“夏虎,你的作業為什麼沒交?”
“他沒寫老師。”
“你是沒寫還是沒帶夏虎?”
“他沒寫老師。”
“夏虎,自己回答一下!”
“我問他收了,他說沒有。”
“算了,放學讓你家長過來接你,作業不交就算了,還一點禮貌都沒有!”
夏虎沒有說話,望著窗外,天氣正在變暖,枯槁的枝頭上長出了嫩芽,其中一處開出了白芷般的花骨朵兒。
好漂亮,他想。
“這麼喜歡外面?出去站著去!”
放學後大家陸續回家,夏虎站在窗邊出神。
意外的是來接的不是父親,而是最近工作繁忙的母親。
母親和老師聊了半晌,從辦公室出來時還在連連道歉。
“寶寶餓了嗎?”母親在他面前蹲下來,笑臉盈盈。
夏虎搖頭,拉著她走到窗邊,指向外邊。
“要我看什麼呀?”
“那兒,那兒。”
“哪兒?寶寶想說長芽了是嗎?”
“花。”
“花?”她微微一怔,隨即看到了那個還要許久才能綻開的花苞,“寶寶好厲害,媽媽都沒看見。”
“和你一樣。”他仰起頭看著她。
“我嗎?”
“嗯。”他牽著她向外走,“餓了。”
“好,那我們趕緊回家給寶寶做飯。”
“嗯。”
夏虎坐在後座抓著母親的腰,她開的很慢,風徐徐地吹過,夾雜著淡淡清冷的味道。
“寶寶呀?”
“嗯?”
“媽媽能問你個問題嗎?”
“嗯,媽媽。”
“寶寶是不是不喜歡現在的王老師啊?”
“不。”
“還是喜歡原來的張老師是嗎?”
“不。”
“那寶寶喜歡哪個老師呀?”
“沒有,不喜歡。”夏虎頓了頓,“都不喜歡,喜歡媽媽。”
“寶寶喜歡媽媽呀。”
“嗯。”
“媽媽也喜歡寶寶。”
“嗯!”
小車停穩後夏虎從後座跳下來往裡走,父親正在路邊站著等他們。
“怎麼樣?”他迎上來扶過把手。
“沒什麼,就一點小事。”
“可王老師在電話裡說他不寫作業。”
“他又不是不會寫。”
“可他確實沒寫啊,你不能什麼都向著他說呀。”
“他可能是忘了呢?那老師是因為不喜歡他所以才小題大做的,你看不出來嗎?”
“不管是不是小題大做,但他確實對那些老師沒禮貌呀?現在作業都不做了不是更糟糕了嗎?”
“可是青山,這不重要。”
“那什麼重要?”
“我們養不起他嗎?為什麼一定要求他學什麼做什麼?”
“那我們能一輩子養他嗎?”
“為什麼不行?他有多聰明你不知道嗎?就算我們沒能力養他了他能活不下去嗎?”
“阿欣你...”
“小虎!別走太遠!”她兀自打斷了夏青山的話,追著夏虎過去。
夏青山扶著小車欲言又止,無奈地嘆了口氣把車推到棚子停好。
夏虎站在樹前發呆,直到母親輕聲喚他他才回過頭來。
“這個也像。”他指著樹端。
“這麼厲害呀。”她抱起他來,他指的地方也開著,潔白嬌嫩的花苞。
“這個和媽媽像嗎?”
“嗯。”
“謝謝你哦。”
上樓時夏青山悶悶地走在前邊,夏虎在階梯上一步一頓,像是在玩什麼遊戲般嘴裡嘟嘟囔囔。
“寶寶呀。”
“嗯。”
“媽媽記得你昨天做作業了呀?”
“嗯。”
“那是不是忘記帶去學校啦?”
“帶了。”
“那寶寶就是不喜歡老師是嗎?”
“不是。”
“那為什麼寶寶不把作業交給老師呀?”
“我沒寫。”
“寶寶不是寫了嗎?”
夏虎停下來看著她,像是陷入了某種困惑般皺眉撓頭,片刻後他從書包裡翻出一本本子,是學校發的作文字,他翻到一頁遞過,上面貼著作業要求。
“請按照以下題目寫一篇作文,文體不限...”母親接過讀著上面的內容,“作文題目是,我的母親。”
“嗯。”
“那寶寶為什麼不寫呀?”
“不會。”
“不會嗎?”她覺得有些好笑,“為什麼不會寫媽媽啊?上週不是才寫了爸爸嗎?”
夏虎皺起了眉頭,又陷入了困惑中,半晌後才抬起頭來,指著樓道上的視窗。
“外面怎麼啦?”
“是,星星。”
“星星?”
“星星。”
“啊?”她向著那個方向望去,什麼也瞧不見,只是暗下來的模糊天空。
“我不懂,星星。”
“寶寶不懂星星?”
“嗯,我知道星星。”他像是做出了某種努力般一字一頓,“但是,我,不懂星星。”
他搶過本子,指著紙業上的格子。
“我會寫,只能寫知道的,星星。”
他又指向母親。
“我,寫不出,媽媽。”他做了了個模仿花的手勢,“媽媽,比花難寫,我學的,不夠。”
她愣在了原地。
‘說實話我依舊很難準確描述她的美麗,我的詞彙量貧瘠而生硬,縱使我努力了很多年,看了很多書文劇本,讀了很多辭藻美麗的著作,我依然在此刻感受到我筆下的荒瘠。
因此我還是隻能心懷愧疚的懷念她,無法將其寫進這裡,但我應當會在某一刻學有所成,能夠從容地寫下關於她的話語,那應當如同釀在花樹下的美酒般醇香,如同轟鳴的氫鋼精爐般熾熱,如同鏡中的星辰般瑰麗而遙遠...
我似乎難以做到,我在此刻感到無比的頹廢。’ ————選自無署名參賽投稿作文《我的母親》
“小虎!小虎!”彷彿力竭般的嘶吼聲將他驚醒,下一刻他便瞧見男人正如龍般朝他衝來。
夏虎隨即往後退了一步,張悅龍隨之戛然而止,露出了無奈的表情。
“他媽的。”張悅龍嘆了口氣,向他攤手倒退回去,“別在意,我們多聊會。”
夏虎看向門口的方向,鄭亮和另外一人正努力阻攔著夏青山,而他漲紅著臉拼命要往裡衝,巴掌已經按在了鄭亮臉上。
“張警官,麻煩你和我老爹說一聲吧,我有事情要和你單獨聊,所以讓他放心,只要他不過來,我肯定不會跳下去。”
“行。”張悅龍點頭,轉身離開。
他走到那塊不知道說了些什麼,而後便拉著夏青山下了樓梯,片刻後一個人走了回來。
“完事了,你老爹休息去了,我們繼續吧。”
“麻煩了張警官。”
“不麻煩。”張悅龍嘆了口氣,“你老爹真愛你啊,他剛剛但凡冷靜點,你已經被我抓下來了。”
“好像是。”
“但我剛剛沒騙你,我說的是實話。”
“是嗎?”
“是,有機會可以給你講講,但是現在還是先講你的事情吧,早點聊完我好撤退,也讓你爹省點心。”
“就現在吧,我想聽聽看。”
“好,那你就聽我隨便講會...介不介意我離近點,我想坐著嘮,一直站著太累了。”
“張警官隨意。”
張悅龍往前走了一步,而後就隨意地拍拍屁股就地坐下,重新點了根菸。
夏虎見狀也坐了下來,靜靜地看著他。
“你對我印象怎麼樣?是不是很差?”
“不差,感覺你很厲害。”
“哦呦,難得有人這麼誇我。”
“張警官確實很厲害,不管誇不誇都一樣。”
“嘖,是不是聰明人講話都好聽點?聽你講話怪順耳的。”張悅龍哈哈一笑,“大部分人對我第一印象都不太好,覺得我像個流氓,或者說是那種...反正就是不太行的大叔。”
“可能是有點。”
“是吧,我自己也這麼覺得。但這沒辦法,糾正不過來了已經。況且我也不想糾正,現在這樣就挺好的。”
“挺好。”
“但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老爹其實也是警察,當了很多年,如果不是我的話他現在可能已經是大領導了。”
“張警官是因為父親才當的警察嗎?”
“不是,相反我因為他的關係很討厭警察。”張悅龍頓了頓,“非常的討厭。”
“這樣...感覺張警官很負責,看不出來你討厭這份工作。”
“現在好點了,以前甚至是談得上有些痛恨的。”張悅龍聳肩,“這和我老爹關係比較大,他的錯。”
“原來如此。”
“我不是說了麼,我和你一樣,我媽媽也是挺早就走了,生病走的。”
夏虎表情微微一變,但隨即搖了搖頭。
“節哀張警官。”
“我沒什麼,多久了都。我當時主要是...理解不了我老爹為什麼能什麼都不管,就滿嘴都是工作工作。”
“現在呢?”
“還是不能理解。”
“可能是每個人的追求不一樣吧,我老爹很多時候的想法和我也差別很大。”
“說是這麼說,但是我不能接受他連我媽走的時候都還在工作。”
夏虎一怔,半晌沒有接話。
“所以我討厭我老爹,也討厭這個工作。我當時就給我老爹搗了很多亂,對他的前途還是挺有影響的,他現在還跟我在一個局子裡呢,感覺不是我的話他可能早飛黃騰達了。”
“那張警官為什麼又要當警察呢?”
張悅龍沒有說話,默默地抽了幾口煙,片刻後站起身來看向遠處。
“因為我害死了別人。”
他的聲音嘶啞的像是墓碑上落下的烏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