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在聚集。

起初只是一兩個,路過時張望了兩眼,而後似乎是來了鄰居,詢問無果後被趕至線外,這會兒路過的人愈多起來,他們紛紛駐足交頭接耳地揣測著裡面的情形,還有人跳著試圖看到更多資訊。

“馬的。”張悅龍啐了一口,站起身指著人罵,“沒完了是吧,說了要看退遠點看,擱這杵著幹嘛?哦,你相關人員是吧?來來來,你給我進來,跟我回局子我好好了解一下。”

被指的男人啊了一聲忙不迭地往後退,一旁的人還在張望,見他又指向了這邊也跟著往後退。

“趕緊的,知道事兒的就給我進來!”張悅龍狠狠地吸了口煙,“沒你事的就趕緊給我滾蛋!別他媽堵在這裡跟個門神似的礙事!”

他嗓門罵的響亮,人群一下子散了大片,他們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狀況,只是對這突如其來的警戒充滿疑惑。

他丟下菸蒂踩滅,和旁邊的同事打了聲招呼後拉開警戒線往外走去。

他已經2年沒有出過這片的警了。

張悅龍走在道上四處打量,周邊都是些獨棟的小樓,多是二層或者三層,附個小小的院子。

看上去都是些老建築,白漆的牆體發黃,他隨手一摸就剝下來一片。

不遠處走來幾個揹著包的學生,他們瞧見他時放慢了腳步,面露疑惑竊竊私語。

雖然他沒穿警服,但一個陌生中年人的出現難免讓人在意,何況他一看就不是什麼善茬。

張悅龍瞥見有人舉著手機朝向自己,似乎是在拍照,他扭過頭去做了個鬼臉,那女孩嚇得一縮拉起同伴就跑。

他覺得有些好笑,摸了根菸出來點上。

這裡是G-3-07居民區,位於接近城市中心的位置,隸屬於被他們私下裡稱為富人區的G-3區域,但這裡居住的並非什麼所謂的富人。

這裡居住的是現任或者曾經就職於市級‘D’組織的人員家屬,有點類似於以前戰爭年代時常見的軍區大院。

隨著時代的變遷,各領域事業的新鮮血液都在減少,尤其是科研人才的權重日漸上升,在前兩個月市裡的擬定政策公示中就提到了正在考慮增加向科研方面人才所提供的資源傾斜和社會福利。

可能也正因為如此,這片區域的治安管理很好,也基本沒有出過什麼民眾糾紛,即使出現也是能私下調節處理的程度。

太久沒來路都不認識了。

張悅龍攔住一個路過的女人想要問路,女人卻十分警惕地把東西擋在身前,問他是哪來的。

他從兜裡翻出證件向她出示,女人狐疑地看了幾眼後放鬆下來。

“你好警官,請問有什麼事情嗎?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請你換個人調查?我孩子剛幾個月大一個人在家,我還著急回去呢。”

“哦你不用緊張,我就想問個路,請問下你們這邊的保安室怎麼走?”

“保安室?”女人又露出了狐疑的表情,“保安室不就在正門口嗎?警官你怎麼進來的?”

“警車走的地下通道,麻煩你給我指個路唄?”

“哦...你從這裡往那邊走到岔路口,再走左邊那條路,然後就能看到方向了。”

“好,感謝你的配合,再見。”

張悅龍點頭致意轉身離去,沒走多遠就聽到後邊隱約飄來女人的聲音。

“喂老公,我剛剛好像碰到了騙...”

他無奈搖頭,加快了步伐。

張悅龍走到保安室時門正半開著,從裡傳來含糊不清的廣播。

他推門而入,摁掉滋滋作響的收音機。屋子裡空無一人,桌子上擺著份報紙和茶杯,茶水還隱約冒著熱氣。

他開啟抽屜,裡面是一副眼鏡和紙筆,還有些雜物,他仔細瞧了瞧,是副老花鏡。

“欸?”

角落的小門裡出來個年輕男人,看到有人他趕忙把門帶上提好褲子,“您您好,請問您有什麼事情嗎?”

張悅龍頭也不回,“你是這兒的保安嗎?”

“額...是的,請問您是?”

“警察,來辦點事。”他拿出證件放在桌上。

男人確認了一下立馬向他行禮,“張警官您好!我叫胡文濤,我一定積極配合您工作!”

張悅龍擺手,“換人了?”

“啊?”

“蔡叔呢。”

“啊張警官您認識蔡叔?”

“以前認識。”他指了指灰暗的螢幕,“監控呢?”

“哦這個顯示屏壞了,還沒修,監控是正常的,您需要的話我可以從電腦裡調出來給您。”

“這個也不對。”他把桌上的記錄冊推向胡文濤。

這是本登記冊,是用來外來訪客記錄的,但是似乎已經挺久沒用了,上一次的記錄時間還是上個月底。

“啊這個...”

“怎麼?”

“啊那個...”胡文濤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的樣子。

張悅龍聞了聞牆上掛著的制服,眉頭皺了起來。下一秒他突然暴起,胡文濤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摁在了桌子上,發出驚恐的痛呼。

“張..張警官!”他的臉被擠壓得扭曲,說話含糊不清,“你這是幹什...麼警官?”

張悅龍一言不發,見他似乎沒有掙扎的打算才低聲開口,“你是什麼人?”

“我...我是胡文...濤啊警...警官!”

“你不是這兒的保安。”張悅龍手上微微用力,疼的他發出痛嚎,“房間裡的東西基本都是蔡叔用的我見過。抽屜裡有老花鏡,衣服上有煙味和體味...清朗日報很老,已經說了準備停產不像是你會買來看的。另外...這個茶我喝過,蔡叔給我泡的。”

“不...不是張警官,你誤會了...誤會了!”

“茶葉是有可能是你泡的...可杯子的主人有口臭,你沒有。”他壓低了聲音,“我脾氣不好,你如果還要和我說廢話的話我會擰斷你的手。”

“張警...官!”胡文濤努力把臉抬起來想喊得清楚些,“我真是來給蔡叔替班的,我不是保安但我是...”

張悅龍一下把他的頭按回下去,“我問你答。”

“好,好...。”他喘了幾口粗氣,“你問,你問。”

“蔡叔人呢?”

“去醫院了。”

“什麼原因?”

“高血壓,我每天都來給他測。”

“為什麼?”

“什...什麼?”

“你和他是親戚?”

“不是,我是居委會的...”

“沒聽過這邊有居委會。”

“去年才創辦的,是大家一起選出來的。”

“你這麼好心?”

“額...蔡叔人這麼好,現在年紀大了,這也算不上什麼吧。”

“為什麼答不上問題?”

“那...那個是...啊啊!警官!你別!讓...讓我慢慢說!”胡文濤幾近哭腔,“你就不能讓我說完嗎!”

“說。”張悅龍微微鬆手。

他大喘幾口氣,哽咽著開始講。

他講的斷續而混亂,在幾次提問引導下張悅龍總算明白了緣由。

蔡叔如今年紀漸大,平日裡又沒有兒女照料,身體難免會有問題,高血壓是其次,他更嚴重的是老年痴呆。

按胡文濤所說,蔡叔應該前兩年就開始有了老年痴呆的症狀,只是他平日裡兩點一線,和人的互動有限,等他們發現時蔡叔的症狀已經有些嚴。

但蔡叔並未察覺此事。

居委會在討論過後徵求了居民的意見,最終決定向蔡叔隱瞞此事,增加日常中對他的關注。

原因在於蔡叔無兒無女,但多年一直堅持資助孤兒群體自己生活拮据。他雖平日裡和藹可親但實際上是個倔脾氣,從不肯接受任何方面的贈與和資助。

如果告知其老年痴呆的實況,蔡叔定會辭去保安的職務,那時候他每月就只剩下最低檔的資源發放了。

損壞未修的螢幕和棄置的登記冊也是老年痴呆的原因,胡文濤的猶豫正是因為他不想讓他人知道此事,卻沒有想好可以和對方講出的理由。

只是他未曾想過應該含糊其辭就能解決的問題,卻讓自己遭遇瞭如此創痛。

張悅龍確認完胡文濤身份的真實性後向他簡單的道了歉,遞了根菸給他。

“不了。”胡文濤搖頭,他揉著自己的脖頸本想發作一番,但瞅著對方的臉又不自覺地憋了回去。

真不像是什麼好人,從長相到行為都是。

“那就講正事吧。”張悅龍點了根菸,“來訪記錄沒有,監控記錄是正常的對吧?”

“是,但是在這看不了,你需要我可以拿給你。”

“行,等會給我弄吧,我問點問題,麻煩你配合下。”

“會配合的警官,我哪敢不配合您啊。”

“嗯,要是回答的詳細點就更好了。”他對陰陽怪氣充耳未聞,“請問下G-3-07區這兩年的治安怎麼樣?”

“還可以吧。”

“出現過什麼問題?”

“額...有過一兩次偷東西的事情。”

“為什麼不報案?”

“丟的都是不值錢的東西,就沒有報案。”

“這邊平常外來客人多嗎?”

“算挺少的吧,基本沒什麼人來。”

“認識林福業嗎?”

“認識。”

“印象如何?”

“額...沒什麼印象,好像也是挺忙一人吧,我挺早以前撞見過他兒子和他在外面吵架,好像就是因為他太忙了還是怎麼來著。”

“經常吵架嗎?”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他怎麼了嗎?”

“死了。”

“啊?死...死了?”胡文濤瞪大了眼睛,“你在開玩笑吧警官?”

“我不開玩笑。”張悅龍吸了口煙,“估計很快就傳開了。”

“怎...怎麼死的?”

“查著呢,回頭你就知道了。”

胡文濤還想細問,被張悅龍一個眼神攔了回去。

他又陸續問了些問題,胡文濤一一回答。

“行,走了。”張悅龍合上筆記本,“你給我弄一份監控,回頭我過來拿。”

“好...警官?”

“嗯?”

“額就是...哎算了沒什麼...”

“別胡思亂想。”他拍拍胡文濤的肩膀,“有結果了你們會知道的。”

“是...”

張悅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這會正是下班放學的時間,陸續有人回來,大多都是些年輕的學生,瞧見他時紛紛繞開,偷偷打量哪來這麼個胡茬大叔。

今天夠嗆能休息了。

他踩滅菸頭,向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