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不過蒙蒙亮,季雲行和傅恆之已經把隊伍整頓好了。
傅恆之站在黑暗中,雙手抱胸,神色不明的看著對著隊伍訓話的季雲行。
他的人也在那支隊伍裡,除了那些不能作戰的。
傅恆之點兵的時候,想著把那些人留在越城也發揮不了他們的作用,還不如帶著到淵州來,起碼他們充個人數,被其他城池守城將士看到時,能忌憚一些。若是因此便能少打一仗,豈不更好。
可季雲行看到他帶來的那些人後,好說歹說都不讓他把人帶上。只好把他們留在淵州。
所幸淵州被宣王管理的很好,他們在這裡也能更好的養傷。
傅恆之想起百日裡看到的景象,與越城,甚至京城相比,這裡稱之為世外桃源也無不可。
慢慢的,傅恆之的心神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直到季雲行湊到他身邊問道:“你要不要說幾句?”
傅恆之搖了搖頭,輕聲道:“不了。如果你這些虛的整好了,那我們就……出發吧。今日,阿鳶便該……出嫁了。”
季雲行轉頭看向京城的方向,堅定道:“好!”
在大梁所有城池中,淵州離京城並不是很近。中間他們需要經過的城池不少。不過等到在出嫁路上的徐淵知道他們早早就行動時,他們已經連破兩城了。
上路第二天的傍晚,徐淵這行送嫁的隊伍好不容易找到一間在這世道還開著的客棧後,立馬就決定今夜在這間客棧住下了。
除了他們一行人,徐淵下了馬車後看到客棧大堂還有零散幾個人,看著像是江湖人士。徐淵只是在經過時掃過他們幾眼,便若無其事的把目光移開了。她從大堂經過,卻又帶著夏琳離開了。那幾人看了看早就換成男裝的兩人後,便又開始自顧自的聊天了。
如今在這世道,就連江湖人士也沒多少倖存下來的了。因為在十幾年前,看不下去門派組織了幾場起義,卻被朝廷的人輕而易舉的打壓了後,死的死,傷的傷。活下來的他們也都紛紛隱世。一些無門無派的,在這十幾年間,或許也早都活不下去了。
所以,徐淵看到,在這個時候還有這麼幾個人坐在這裡時,直覺有些不對,也就多少上了心。
不過比起他們本人,其實徐淵更在意的,是他們說的話。
“呵,十幾年前,我們看不下去徐離家的暴政,想要推翻他們時,季家的人在哪?傅家的人在哪?如今好了,這人活下去都還是奢望呢,他們卻在這時嚷嚷著替天行道。也對,當今那個狗皇帝,只知道貪圖享樂,兵裁了數次。那些看不下去的能打的將軍早就退下了。守城的只剩些廢物。若是當年的我們,面對的也是這種情況,別說兩天攻下兩城,就是兩天攻到京城,這也不可無能!”其中一個醉醺醺的著青色短打的人對著坐在他對面的人道。
另外一人,穿著與他相似的衣服,同樣醉醺醺道:“對,他們還冠冕堂皇的說什麼,竟然在這個時節送公主去和親,這不是讓乾國騎在他們身上嗎?他們這才不忍了。怎麼?那諸多百姓的命,竟然還抵不上一個姓徐離的公主的命嗎? 若是讓我見到姓徐離的人,看我不把他大卸八塊。”
這時,其他桌子上的人聽到他說這話,笑著插嘴道:“這位好漢若是真有如此想法,這不是有現成的嗎?聽說這承安公主在這兩日便嫁往乾國,若是劫到他們的車隊, 不只是能殺了徐離家的人為百姓出氣,還能劫持他們帶往乾國的金銀財寶。那些東西可是搜刮民膏民脂,卻要送往別國的啊!我們此舉,不也是替天行道!”
率先與夏琳下了馬車的徐淵聽到他們這話時,已經走到門口要繼續往前走的腳步頓了頓。她自從回了京城,便與傅恆之斷了聯絡。這也是才知道,他們竟然這樣早便開始行動。
聽他們說,傅恆之與季雲行在兩日內連破兩城時,徐淵回憶了一下淵州的位置以及它周邊的城池,低聲笑了笑後暗道:“他們這兩日,恐怕用在破城的時間遠遠比不上在路上花費的時間。”
不過才剛笑完,又想起了這幾人說的話 她抬起頭看了看門外,看到了正在外面收拾行囊不知這裡發生了何事和不知道有沒有被這客棧裡的人發現的的侍衛,然後對著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前的黑了臉的侍衛長搖了搖頭。
徐淵把人領開後才道:“方才你應該也聽到了,他們準備殺了我們奪寶。你們若是此時離開,或許還能留下一條命。我還會把我的陪嫁那給你們一些做這一路的辛苦費。如何?”
那侍衛長倒也是個忠義的,他皺著眉道:“不是幾個宵小,屬下帶著兄弟們把他們都降了便是,為何要避之?再者說了,屬下的任務便是把公主送往乾國,豈能在這時便離開?”
徐淵輕笑:“說到底,不過是怕我跑了罷?這門親事,本來就是個笑話。若是我跑了,又能如何?”
她對面那人皺眉道:“若是公主不到乾國,乾國以此為藉口出兵又該如何應對?如今百姓,可受不了戰亂的火了。”
徐淵聽了他這話,這一路上第一次認真的打量面前的人:“你是真不知道邊城的情況嗎?受乾國擾亂最厲害的越城,是傅家軍在守,他們打了那麼多次勝仗,擊退了那麼多次乾國的軍隊。便是這再來一次,他們也能打得贏。何須一個遠在京城的你來擔心?再說了,如今淵州那邊以我和親為藉口,起兵要反了這徐離家的天下,不也是要打仗?他們的速度可是要比乾國快上一些的吧?恐怕咱們還沒出大梁境內呢,我這個公主就不是公主了。”
“……屬下的職責是護送公主出嫁。”
“……”徐淵有些頭疼的看著這人。沒好氣道:“你們不走也行,那便帶著我離開這處客棧吧。若是被裡面的人察覺我們便是他們等著的人,我們誰都活不了。”
這侍衛長不知道是不是在京城待的太久,許久沒見過外面的世界了,他遲疑道:“兄弟們走了一天了……若是這時要他們離開……恐怕……他們會不滿……”
徐淵忍無可忍:“命重要還是休息重要?命馬上都要沒了,還惦記著這休息的時間?你是真傻,還是假傻?你難道沒看出來?說要我性命的那個人,就是這間客棧的人?說這是間客棧,不如說這就是個賊窩!你若是真想在這裡住下,那便住好了。反正我們不過兩個女人,到時候趁你們打起架來,逃命也方便。就是不知道,跟著你出來的這夥兄弟,有多少能有命回去!”
徐淵面前的人瞪大了雙眼,又看了看那間客棧,心中開始懷疑。卻又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徐淵。
他疑惑道:“公主又是怎麼看出來的?公主不是一直被困在深宮內嗎?這該不會是公主想要逃跑,在想辦法調開我們吧?”
徐淵氣急反笑,看了看正往他們這邊靠近的其他侍衛,道:“你若是這樣想,便這樣想吧。行了,反正如今我們估計也被他們看到了,想要跑也會打草驚蛇了。那今夜便在這裡住下吧。我可事先說好了,若是晚上真的打起來,我不會管你們的,自已直接帶著我的人就跑了。”
果然如徐淵所料,等他們再次進入大堂後,那零散的幾個人,都在隱隱看著他們。
而夏琳與其他人不知,徐淵已經發覺,在暗處,還有不少人在看著他們。若是拼人數,他們這支不過只有十幾人的隊伍,恐怕比不上他們。更遑論武功。
雖不知道這客棧的人的武功如何,可徐淵猜想,恐怕跟著她的這支小隊不怎麼樣。
不過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反正不管如何,以他現有的保命的手段,救下這些人也不成問題。就是不知道,這些人,值不值得她去救。
徐淵頂著這些人隱晦的目光,若無其事的走到小二跟前。然後任由,那個侍衛長與他交涉。
最後與小二談好,定了幾間房間後,徐淵便自顧自的帶著夏琳上了樓去。不管剩下的幾人怎麼分配自已的房間。
到了房間內,徐淵認真的檢查了房間後,又把窗戶開啟了一條縫,看了一下週圍。最後確認房間除了有些灰塵外並沒有什麼大的問題後,便讓夏琳直接睡下了。
她自已則是坐在桌子前,拿起了自已的短劍。
徐淵把短劍抽出來,重複著一點一點的擦拭著它的動作,不知道在想什麼。
雖然這些人,說想要她的命。可她……並不想把武器對向自已人。
徐淵就這樣在這枯坐著。店家上來問了她一次,要不要用些什麼,喝些什麼,她拒了之後,便耐心的等待著。
她的直覺向來準,這個客棧絕對有問題。
而安靜了半夜後,在子時,這間客棧裡的人,確實有所動作。
夏琳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突然從沉睡中醒過來了。她看向一直坐在桌子前面色嚴肅的徐淵,不敢貿然開口,藉著月色用眼神問她,出了何事。
徐淵衝著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說話。
夏琳看懂了她的意思,點了點頭後,便在床上縮著。緊接著,她便聽到了從外面傳來的悉索的聲音。她害怕自已不自已驚撥出口,忙捂住了自已的嘴巴。
在這聲音出現後不久,房門那邊的窗戶,被開啟了一條縫隙。可徐淵確定,在她檢查了一遍房間後,把房門,窗戶全都固定好了,應該從外面打不開才是。
不過現在不是思考這個問題的時間,徐淵衝著夏琳,做了一個捂住口鼻的動作後,步履輕鬆緩慢又無聲的走到了門後,抽出了短劍。
她選的房間,算得上是在中間位置。旁邊兩側都有他們的人。可是如今並沒有一點聲響發出。徐淵看了看正緩慢向房間內散出煙霧的管子,心下有了一個想法——那些人不會全都被迷暈了吧?
徐淵咬了咬牙,猛的衝著那管子的位置揮出一拳。
外面頓時傳出一聲慘叫。她把短劍扔給夏琳後,飛身出去,趁著外面的人不備,赤手空拳的與外面的人打了起來。
她的男裝,雖然已經爐火純青。可夏琳不行。恐怕,在她們第一次進入大堂的時候,外面的這些人已經就認出了,夏琳是個女人。
雖然隊伍看著有些寒磣,但在這個時節,他們這樣出行,別人很難不會注意到,並猜到他們的身份。
哪怕在最初只看到,徐淵與夏琳時不會往這方向想,但是在看到後面又進來了那麼多人,恐怕心中已經有了猜測。
而夏琳在他們眼中或許是唯一的一個女孩子,那麼她們的這間房間,就會是他們攻擊的最首要的目標。
畢竟,旁邊那些不知深淺的侍衛,肯定沒有帶著一個女人的她好對付。
不過徐淵猜想他們這裡人也不會太多,所以並不是很擔心那幾人的安危。她現在只是想著,快點把眼前的人解決了就好,然後把被傅恆之他們兩個破壞的計劃稍稍改一下後重新用上。
她原本做那麼多也只是希望,他們能在世人眼中,更乾淨的奪得這個天下。雖說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他們能推翻徐離王室是他們的本事,可難免不會被記上一句亂臣賊子。
她能做的並不是很多,只是想著讓他們的動作看起來像是被逼迫著,無可奈何之下做好的抉擇。
這樣想著初心的徐淵,擊殺外面的人的動作更加堅決,直到片刻後,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都躺了下來。
徐淵平復了一下心情後,沒有管其他幾個房間內的人,只是回了自已房間,把蜷縮在角落的夏琳叫了出來。
她面無表情的對著夏琳說:“好了,接下來這一路上,便只剩我們兩個人了。”
走出房門的夏琳看到外面躺了一地的人後,雙手緊緊握著那把劍,不自覺的抖了下身子,沒說話,乖乖的跟在徐淵身後出了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