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大王道:“那當然!文殊菩薩號稱‘大智’,但世界上還是不乏愚蠢的人;普賢菩薩號稱‘大行’,但世界上只說不做的人比比皆是,行動力強的人從來就是少數。地藏菩薩號稱‘大願’,但世界上只關注自己一畝三分地的芸芸眾生,數不勝數。不過,儘管現實如此,你們菩薩,還是應該想辦法啊!這樣下去,畢竟不是好事,也影響你們成佛的。”

彌勒佛道:“這位施主好悟性!如果皈依到我們佛家,不難成為大菩薩的!”

黃大王道:“老和尚如此誇獎我,我真的受寵若驚了!可惜,我這個人,自由慣了,喝酒吃肉之外,還喜歡賭錢,更捨不得和我那如花似玉的老婆分別,實在難以出家修你們的佛道。不過,我很想聽聽,您關於減少眾生不良情緒的辦法呢。”

彌勒佛低頭沉吟。

我說:“彌勒大菩薩早就向人們演示這樣的方法啦!真是‘時時示世人,世人自不識’啊!黃大王,你看看這位大菩薩除了臉上總是掛著笑容和肚子大之外,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舉動?”

黃大王道:“特別的舉動?對,似乎應該是他總是抓著他那個布袋!老和尚,您那個布袋裡,到底裝的是什麼寶貝?您走到哪裡,帶到哪裡。相傳某國總統出行,不管到哪裡,有一隻皮包,一定要帶到那裡的,據說裡面裝的是核武器的按鈕,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可是,那個皮包,也是那總統的隨從拎的,不是總統自己拎的。您呢,讓別人拎,您都不放心。難不成您那布袋裡面裝的東西,比核按鈕還重要?還是什麼大鑽石之類絕世珍寶?”

我說:“黃大王啊,你這樣說,會給大菩薩帶來麻煩的!人家如果真的以為他的布袋裡裝的是寶貝,打那布袋的主意,對大菩薩來說,可不是好事!”

彌勒佛趕緊開啟那布袋,把布袋中的東西都拿出來,給黃大王看。哪裡來什麼絕世寶貝,或者其他重要的東西,無非是一隻粗劣的陶缽,一雙竹筷,幾本他自己手抄的佛經,還有就是兩條褲子,兩件袈裟,一條破舊的羊毛毯子。

黃大王滿足了好奇心,但大失所望,說:“老和尚,你行也布袋,坐也布袋,煩也不煩?你只要放下布袋,何等自在!唉!”

黃大王的話音剛落,彌勒佛拍手大笑:“好!我剛才說,這位施主絕頂聰明,果然慧根不凡!他竟然悟到了我提布袋的用意!”

黃大王目瞪口呆,一時不知所云,不知道彌勒佛為什麼拍手笑,為什麼這樣說。

我說:“大菩薩這樣做,是演示給世人看,凡事不要那麼執著,要懂得放下!放下,放下!重要的事情說三遍!你終於悟到了‘放下’,所有他這麼高興!”

黃大王看看彌勒佛,彌勒佛向他點點頭。

黃大王道:“還請大菩薩詳解。”

彌勒佛道:“你們先秦的老子說:‘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古代社會,人們的活動範圍小,視野狹窄,生活簡單且單調,傳播很不發達,再加上等級制度等種種不平等的社會規則的限制,人們想追求的東西少,能夠追求的更加少,因此,在追求中產生的種種不良情緒,儘管有,但還是不多的。現代社會可不一樣了,人們的活動範圍大,視野廣闊,生活豐富,傳播發達,特別是種種商業廣告,簡直是鋪天蓋地。至於等級制度等限制人們發展的社會規範,特別是限制人們追求物質生活幸福的社會規範,早就進入了歷史的垃圾箱。人們想追求的、可以追求的東西,空前豐富,例如,票子、房子、車子、高檔服飾、旅遊、飯局、愛、尊敬、權威、社會地位、社會影響、青史留名等等,不勝列舉。比起古代社會來,這當然是巨大的社會進步,這一點毋庸置疑。人們對這些東西的慾望,空前強烈。幾乎每一個人,都隨身帶著無形的布袋,裡面裝著許許多多的東西,有的無形,有的有形,但都實實在在,迫使人們去追求這些東西。可是,主觀和客觀之間的矛盾,普遍存在,俗話說,不如意事常八九,我們佛家常說的‘苦’之中,就有‘所求不得之苦’一種。人們在追求這些東西的過程中所產生的不良情緒,自然成倍地增長,和古代社會類似的情緒相比,不可同日而語。何況,就人口而言,就生活的節奏而言,現代社會,也不是古代社會可以比擬的。因此,人們有必要把自己追求的東西的目錄,大為削減,把不必要的、沒有多大意義的、不值得花大力氣追求的東西,全部從目錄上刪除,這樣,此類不良情緒,自然就少得多。這是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方法,是正本清源的方法。這種方法,就是我早就一直演示給人們看的,‘放下’!”

黃大王聽了,大喜:“彌勒大菩薩,不,彌勒佛,您真了不起,現在,我對您可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了!不對,不對,對您的稱呼似乎有問題:您到底是佛,還是菩薩啊?”

彌勒佛道:“這個問題,請呂真人對你說吧。”

我說:“那我就說了,說得不對的地方,請大菩薩指正。彌勒出身於古代印度波羅奈國的一個婆羅門家庭,後來成為釋迦牟尼的弟子。釋迦牟尼曾經預言,彌勒去世後,將生於兜率天——佛教宇宙觀中的一個世界,為諸天神說佛法。釋迦牟尼去世後五十六億萬年後,他才會從兜率天下生人間,並且成佛。因此,他是在未來成佛,是未來的佛。菩薩,是他現在的身份,佛,是他未來的身份。”

黃大王道:“我明白了。五十六億萬年,也實在太長了。大菩薩,您不會等得不耐煩吧?”

彌勒佛笑道:“時空皆無限,有什麼不耐煩的?不急,不急,有的是時間。”

黃大王道:“如果佛是國王,那麼,大菩薩您就是太子啦!是嗎?”

彌勒佛一聽,急忙收斂笑容,道:“施主,你這個話可不能亂說的,這個叫‘引喻失義’。佛教是宗教,是學說,其中的神靈也好,高僧也好,即使是佛,萬萬不能和世間的聖人、大人相提並論的,何況國君。我們僅僅是洩導人情,為主流社會治理天下,襄助萬一,以答社會供養之萬一而已。”

黃大王道:“大菩薩不必緊張麼!我記得多年前,在某地彌勒殿,見過一副對聯,說是‘天王人王平等觀,安用五體投地?出世入世隨宜過,本可一笑付之’。即使四大天王,也和國王平等,佛當然也可以和國王平等的了。”

我說:“記得有一位姓康的人說,學說或者宗教的領袖,也可以稱王的,例如,佛被稱為‘空王’,孔子被稱為‘素王’,基督教有‘教皇’等等。這些都是有案可稽的。”

彌勒佛道:“空王、素王,都是虛的稱號而已,都是在他們去世後,人們加上去的,實際上就是美稱而已,一個空空洞洞的稱號。至於教皇,我們不要提為好,因為我們不瞭解他們的情況。”

黃大王道:“我還有一個問題,今天終於有機會向大菩薩當面請教。聽到東南亞一些國家和地區旅遊回來的朋友說,他們看到的彌勒佛,英俊高大,是典型的帥哥,和您現在的形象,似乎完全不同。請問,這是為什麼呢?”

這個問題有點唐突,我故意把話題叉開,說:“《佛說彌勒下生經》中記載,大菩薩的父親修梵摩,當時在朝當大臣,是標準的美男子,‘顏貌端正,不長不短,不肥不瘦,不白不黑,不老不少’。母親梵摩越,是公主,非常漂亮,‘王女中最極殊妙,如天帝妃。口作優缽羅花香——優缽羅花,一種花——,身作旃檀香。諸婦人八十四態——佛教歧視婦女,此指婦女的種種媚態或妖態——,永無復有,亦無疾病亂想之念。’因此,彌勒菩薩年輕的時候,應該是英俊高大的。”

彌勒佛向我擺擺手,道:“我們佛教中的神靈,佛,菩薩,羅漢等等,從本質上說,都是某種精神的形象化,以什麼樣的形象出現,乃至以什麼樣的性別出現,都是以弘揚佛法、實踐佛法為務,根據實際需要而定的。我在中國以這樣的形象出現,也是如此。實際上,我這個形象,是來自於五代時一位名叫契此的和尚,他手裡總是抓著一個裝有常用物品的布袋,人稱‘布袋和尚’,他自稱是彌勒佛的化身。我覺得,他這樣的形象,正是我在中國弘揚佛法、實踐佛法所需要的,因此,我就襲用了他的形象。”

又喝了一會兒茶,我們就告辭了。

回來的路上,黃大王一直在琢磨如何才能“放下”,難以平靜。

我對他說:“你的無形布袋中,又多了一個‘如何放下’,更加重了。如果你連‘放下’都放不下,如何能夠做到‘放下’呢?”

黃大王一聽,一拍大腿,大笑道:“哈哈!對!不想它了!”

這大概就是禪宗說的“頓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