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的早晨尤其慵懶,陽光爬上窗臺的梔子花枝,傾瀉進藍色窗簾的縫隙,林宇躺在床上咂著嘴翻了個身。

“小雨,起床了嗎?”林安輕聲敲著門。

“嗯……”林宇艱難地睜開眼,嗓音沙啞地應了聲。

聽見她的回應,林安才推開門走了進來。

林宇房間的門一向都不會鎖的,她父母一來擔心她的安全,二來尊重她的隱私,進來之前都會敲門。

林安走到床邊,看著臉睡得紅撲撲的林宇,伸手把她臉上粘連的烏黑髮絲攏在一邊。

“小懶貓,還沒醒啊?”

“嗯……好睏。”

一副沒睡醒的樣子,林安愛撫地把手貼在她的臉上。

昨晚林宇忙著選歌的事,一直絞盡腦汁地想到凌晨才睡。

“小雨,媽媽想和你說個事。”

“什麼事?”

“小讓你還記得吧?”

“小讓……”林宇喃喃地重複了一遍,腦子稀裡糊塗的,像是被瞌睡蟲控制了大腦。

“……啊!”她猛地睜開眼睛,對上了林安赧然的臉。

看林宇的反應,林安也知道她大概是想起來了,就接著說了下去,“小讓媽媽生病了,這幾個星期都一直在住院,我也是昨天路上聽他們家鄰居說才知道的。”

林安嘆了口氣,難掩悲傷的神情,林宇的心也漸漸地揪在了一起。

“我就在想……去醫院看望下她吧,兩個孩子還這麼小,他父親又……”

林宇仰起臉認真地聽著林安的話,但話音卻突然戛然而止,她抬起疑惑的眼,不明白她媽媽為什麼不繼續說下去了。

林安不自在地避開目光,僵硬地笑了笑,說:“總之吃完午飯就去探望下你白阿姨吧,媽媽就是來告訴你這件事的。”

“好。”

話說完,林安就走出房間,關上了門。

林宇睜著眼睛,盯著頭頂映上光影變幻的天花板,剛才的那番話,已經讓她沒有了睏意。

最近怎麼總是和那個討厭鬼遇見啊……

她與陳讓並不熟,第一次見面也只是在那個新修的噴泉邊,而且還是在等許亦顏的途中偶然碰見的。

後來不知怎麼的……就經常遇見了。偶然崴到腳的那次,得知了他住在自已樓上的事。後面又接二連三的在各種地方遇見,她心裡確信自已是從來都沒有注意過這個人的。

儘管再不想承認,可像陳讓那樣出眾的外貌她是不可能沒有印象的。

她確定她是一次都沒有遇見過陳讓的,可現在為什麼卻一直在不停地遇見呢?

她想不明白。

起床、換衣服、洗臉刷牙……忙完一系列事之後,她的腦子已經完全清醒了過來。

林宇坐在飯桌前吃著熱騰騰的早飯,視線的不遠處是林安在廚房裡忙活的身影。

吃完飯,林安右手拿鑰匙鎖上門,另隻手提著一個保溫袋。

“媽媽,這是什麼?”林宇沒忍住好奇問。

“啊,這是給你白阿姨一家熬的雞湯。”說完,林安的眼裡就染上一縷灰濛濛的憂愁。

她的心裡始終是記掛著白華瑩的,儘管當年因為那件事而分道揚鑣。可現在聽到她生病,之前的所有隔閡與爭吵就好像一瞬間就消失了。

她此刻心裡想的,只是想讓她平安。

“媽媽。”林宇晃了晃林安的手臂,林安才找回些紛飛的思緒。

“走吧。”

走上醫院的二樓,樓道里靜悄悄的,頭頂照射著毫無溫度的白光,明明外面晴空萬里。

林宇從記事起就很不愛來醫院,醫院裡有怎麼也忽視不掉的消毒水味,以及太多的生離死別。

思緒紛飛地想了太多,前面的林安已經停下了腳步,林宇來不及剎車地撞了上去。

林安本來也在出神,手一抖,保溫袋哐噹一聲掉在地板上,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尤為刺耳。

林安這才回神撿起袋子,轉身看向身後跟著的林宇。

“沒事吧,小雨?”

林宇揉著額頭,哼唧一聲,“……沒事。”

顯然這一聲已經吵醒了病房裡面的人,從裡面傳來一個稚嫩的童聲。

“誰啊?”

林安一聽這聲音,大概也猜到了是誰在說話,當即就緩了神色。

“恬恬你好啊,我是住你們樓下的林阿姨,來看看你媽媽,我進來了哦。”

林安單手推開了門,努力地抑制住喉頭上湧的苦水。

走近了,坐在床邊的小女孩抬起天真無邪的大眼睛直直地盯著她看,她強擠出一抹笑,讓自已看上去溫和鎮定。

床上的白華瑩臉色蒼白,眼睛虛眯成一條縫,看上去有氣無力的。

林安頓時覺得口乾舌燥,再一次見到這人,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兩人沉默對視良久,直到身後響起一道冷淡低沉的聲音。

“媽,外面天氣這麼好,我們吃……”門開到一半,少年才看到房間裡突然來訪的兩個人,一時止住了話。

“小讓,你好啊。”林安率先打破了沉默。

陳讓走進來,禮貌地問了聲好。

林宇看著再一次出現的少年,雖然也同樣冷冷的,但總感覺他的身上籠罩著一層厚厚的烏雲。

“咳咳。”床上的人無力地咳了兩聲,陳讓立刻走了過來。

“媽,你還好嗎?”

白華瑩用手掩著口,平復幾秒後才好似緩了過來。

陳讓看著臉白得幾乎透明的白華瑩,心像是刀割般地發著痛。

看著少年流露出的悲痛神情,林安的眼眶一陣發熱,白華瑩的病可能沒那麼簡單了。

“你們還沒吃飯吧?”

“嗯。”陳讓注視著病床上躺著的那張臉,毫無生氣地回了句。

“阿姨帶了點粥和排骨湯來,你和妹妹去吃飯吧,阿姨來照顧你媽媽。”

“不用。”

見陳讓沒動,白恬恬也乖乖地坐在凳子上沒動。

還是白華瑩虛弱的聲音響起,才讓陳讓喚回些生氣。

“乖,去吃飯吧。”

陳讓沒再推辭,拍拍白恬恬的小腦袋,接過林安手裡的保溫袋,道了句謝,便走出了病房。

“小雨,你出去玩玩吧。”

林宇點點頭,沒多問什麼,就走了出去。

病房霎時變得安靜,兩雙眼睛無言對視。

“你身體怎麼樣了?”聲音冰冷無情,聽上去毫無溫度。

“還好,死不了。”

“孩子們知道嗎?”

問完,林安才覺得自已問了個蠢問題,“也對,你總會想方設法地瞞著的。”

白華瑩沒出聲。

“白華瑩!”見床上這人毫無波瀾,林安聲音驀然增高,“我當初怎麼說的,你非要執迷不悟!”

“放著大好的事業不要,英年早婚,現在好了,現在還要英年……”最後兩個字抵在林安舌尖,卻怎麼也說不出口,良久化為一聲嚎啕大哭。

淚水無聲地砸在被子上,林安伸手握住被子裡的手臂。

“華瑩……”

兩個字,就讓白華瑩丟盔卸甲。

白華瑩偏過頭,被子下的身體隔了幾秒後起伏顫動。

“對不起,小安……”

“傻子!”哭聲不絕,白華瑩疲憊地把手覆上眼睛,兩行熱淚滑落眼眶。

“你、你說你……怎麼這麼傻……別、別人把你賣了你還幫著數、數錢……”

“是啊,我傻。”

聲音極其縹緲,就似一點在風中搖晃的微弱火苗,苟延殘喘,只要風一大,這根殘燭就會加快燃燒的速度。

“那、那殺千刀的男人來過嗎?”

一句話落下,寂靜無聲。

“沒有。”

兩個字把林安丟回現實,她頓時止住哭泣,眸子裡升起多年來積蓄已久的恨意。

一雙清亮的杏仁眼此刻正充斥著滿載而出的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