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月19號,是小野25歲的生日。她最終並沒有承應誠鄴的邀請,去工作室過生日,而是留在了天津,她想自己一個人待著,她也想看看自己這次能不能賭贏。
零點剛過的時候,小曼和阿林就給她打來了群影片慶生。
這天是個週五,每到週五都是最忙碌的時候,不僅要整理出本週的資料,還要開組會。
小野下班回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了,醫院走廊裡靜悄悄的,偶爾會在樓道里碰到幾個偷偷吸菸、哭泣的病患家屬,照野也只是繞過他們自己走掉。
醫院承載了太多家庭的生死別離了,有時候同一天就能看到四五個家庭支離破碎。一年半前,木照野剛來醫院的時候,只要看到有家屬在哭,她就會不自覺地情緒低落。後來,許安文總是能發現她哪天情緒不好,哪天情緒很好,也總是能在她臨近崩潰時從外地趕過來給她做飯,陪她玩遊戲,同她去散步。雖然他什麼都沒問過,但自己心裡也明白,許安文確實很懂她,也很會給她恰到好處的陪伴。
“照野,你男朋友來了。”
是的,這一次,她賭贏了。
顧寧比照野更早發現在住院部門口來回走動的許安文,等到小野隨著顧寧的手勢望過去的時候,許安文正站在臺階下看著她。
“照野,我先走了哈,生日快樂,永遠都是公主和仙女。”
“慢點,到家告訴我一聲,下週見。”
許安文記得,天津醫科大學總醫院住院部的門口臺階很高,足足有十七階。每次他來等小野回家的時候都會數一遍。她看著小野從最高處一步一步走下來,手插在外套兜裡,戴著帽子,也戴著之前他送給她的頸枕。
小野站在最後一級臺階上的時候,說,要接住你的公主啊。
安文並沒來得及反應小野在說什麼,就看到她從臺階上跳了下來。
還好,他接住她了。
“脖子又痛了嗎?”
“嗯。”
“猜猜今年的禮物是什麼?”
“不想猜。”
“小野,我該拿你怎麼辦啊。”
說話之間,安文就從懷裡拿出了剝好的栗子。她是高興的,安文看到她笑了。
她抬眼望著安文說到,怎麼辦,現在沒有辦法洗手。她的眼裡都是星星,亮晶晶的。
“誰讓你是我的公主呢?”
安文又從兜裡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消毒凝膠。
小野吃到第一顆栗子的時候,才發覺還是溫熱的,他還是那麼用心。
“你藏哪裡了,剛才接我的時候怎麼沒有灑出來?”
“不告訴你。”
“嘁~”
晚上八點的天津,馬路上早已沒有人了。唯獨總醫院周圍還是一片火熱,那些24小時營業的餛飩店、粥店、拉麵店裡依舊是熱氣騰騰。排隊進總醫院的車一如白天一樣多,這麼長時間,小野都沒有看到過隊伍的尾巴在哪裡。人世間,太多疾病無法治癒;人世間,也總是太多別離了。
此時,她能挽著安文,吃著剝好殼的栗子在這無盡的隊伍裡穿梭,沿著一排排路燈走向既定的目的地,走回家已經是無比幸福的事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安文說,小野,要不要和我回家見爸媽?
小野答,我想一想,可以嗎?
安文說,好。
隨即將小野攬在了懷裡,他是真的很想和她結婚,一刻都來不及停歇。
2018年3月19號,無字樂隊的三專釋出的很順利,反響也很好。
雖說小野自從退出工作室後,就不在工作群裡說話了,但她並沒退出工作群,只是遮蔽了,連大家在群裡說了什麼,她都沒再看過。不過,有時間的時候,她倒是會在粉絲群裡和素未謀面的聊得來的小姐妹聊幾句,也有粉絲艾特她,讓她快組織新的活動,大家都想去參加,這時候她就會打岔,是的,她真的擅長打岔,引開話題。
2018年5月9號,LCAR-B38M的臨床Ⅱ期試驗的安全性驗證失敗,有受試者去世了。那天,小野在醫院同家屬道歉了很久,雖然小野並沒有責任和義務去這樣做,但她還是去了。
其實,這件事的處理方案真的很失敗,如果小野沒有去道歉,反倒不會引起後面的誤會和矛盾,小野這麼一道歉,反倒是讓人有理由去懷疑試驗方案設計有問題了。
這件事從5月處理到了6月,從6月處理到了7月,從7月處理到了8月,終於才有了眉目。
所有的方案、資料、記錄都被拿出來證實了一遍又一遍,所有的血項結果都被檢查了一遍又一遍。最後,還是7號床的大姨組織了其他受試者一起為實驗團隊做了證明,才把事情平息掉,試驗才能繼續進行。
木照野同趙老師道歉的時候,趙老師也只是說了一句,孩子,你太年輕了,需要再磨磨性格。
木照野同李老師道歉的時候,李老師並沒怪她,只是告誡她,患者只是患者,於你而言,只是一個又一個陌生人。
這三個月裡,許安文只來看過她兩次。
他永遠記得,那天凌晨四點,小野打電話跟他說,安文,怎麼辦,2號床的患者去世了。
他說,小野,你別急,我馬上過去。
是的,他食言了。
無字樂隊的三專比所有人預想的效果都更好。廣告、演講、分享會……紛至而來。
那天,凌晨五點的時候,他說,小野,對不起,自己忘了今天有拍攝。
她說,沒事,我自己會處理好的。
等他到天津,等他在樓道里找到小野的時候,距離2018年5月9號已經過去7天了。那天,她正和顧寧在醫院的咖啡廳裡,喝了整整三大杯冰美式。
許安文第二次來看她的時候,小野一個人在家裡喝酒。
那天晚上小野一直都在問安文同一個問題:如果換我,能不能救活她。
2號床是一位媽媽,她的女兒今年才八歲,讀小學二年級。照野平常得閒的時候會給小女孩講講課本上的東西,也會督促她好好學習。但是2號床的婆婆是個很不講理的人,一直都拿兒媳沒有生出男孩的事說嘴。
許安文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甚至,他都沒有時間仔細去聽小野在講什麼,他只是不斷地在陽臺上接電話,安排工作。
2018年8月13號,事件平息一週後,木照野和趙老師提出想要退出實驗團隊的時候,被趙老師拉去產科待了一週。那一週,她見識到了無數生命的降生,無數的歡聲笑語,無數個家庭的喜笑顏開。她始終記得趙老師的那句話:想要成為一名醫生,首先得接受死亡,才有機會迎來新生。
2018年9月27號,安文打電話說,小野,下週四晚上是北京場,週五晚上是天津。”
她只答,嗯,知道了。
是的,這一次,她好像賭贏了,又賭輸了。
他又說,有時間過來嗎?想見見你,我們好久沒有見面了。
是的,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面了,差不多有一個多月了。安文有時會打電話給小野,問她事情解決的怎麼樣,她每次也只回答一句,已經解決好了,不必擔心。她也會問問安文,專場怎麼樣,現場效果好不好,他每次也只回答一句,都很好,已經有盈收了。
他也很想問問小野,回家見爸媽的事考慮得如何。但他又不敢問,這半年裡,小野總是沉在一個低能量的氣氛閾值裡,安文嘗試著拉過她幾次,但更多的卻是適得其反。
有時候,一場盛大的歡樂之後,大機率都是一場無盡的悲傷。
許安文打電話給陳曼,問她該如何做時?陳曼說,相信照野就好了,她有自己的處理方式,也會有自己的決斷。
她答,還不太確定,到時候再說。
他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