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照野出了高鐵站,沒有看到許安文,是誠鄴來接她。
除了見面時簡單地問好之後,倆人一路上都沒有講話。是的,木照野早就沒力氣講話了,她從倫敦到北京,再從北京到廬州,這一路上凡是有網路的地方,她都在翻網易雲的評論區,翻完網易雲又翻QQ音樂,隨後又去各平臺的官號底下看評論,早就沒力氣再講什麼不相干的話了。
自己雖然和小曼說著不在乎,也說不是什麼大問題,但總是不斷地出問題,誰能受得了啊。醫院的工作已經足夠讓自己疲憊不堪了,若是許安文真的沒有能力管理工作室。也許,找個職業經理人才是最好的做法。
只有這樣,自己才能輕鬆些,安文也才會輕鬆些。兩個人之間才不會因此產生矛盾。
是的,照野不喜歡吵架,尤其是同自己親近的人吵架。她覺得,吵架是親密關係裡最無能的表達方式。吵架這事,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無數次,吵多了,感情基礎早晚都會吵沒,就算以後兩個人之間會過得很好,但只要哪一天情緒上頭,就會立刻想到上一次吵架的事。而許安文,恰巧就是一個很容易情緒上頭的人。
到工作室樓下後,誠鄴才說,小野,安文今天去錄音了,所以我才來的。
木照野問,二專的監製是誰?
誠鄴答,安文。
木照野沒再說什麼,徑直走向電梯口。誠鄴預感到今天會有不好的事發生,於是趁著小野上電梯的時間找了藉口,說自己想抽根菸再上去,獨自在樓下給安文打電話。
“安文,小野已經上樓了。”
“我這邊結束後就趕過去。”
“我看她表情不太對。”
“有說什麼嗎?”
“就問了二專監製是誰,別的沒什麼。”
小野推開門,和大家隨意打了聲招呼,喊了市場部的所有人跟自己進屋。
小野簡單問了一下現在的處理情況後,遂即給出了自己的方案:
先聯絡編輯和音訊處理,重新制作,並且在各個粉絲群和平臺上釋出公告,把目前已經售出的專輯全部召回,等新的製作出來後,全部換成簽名版,再寄給大家。
“楊藝,你先去寫公告,現在是兩點四十七,半小時吧,給我初稿。”
“孔雪,你把二專的銷售記錄和使用者畫像整理出來發給我。”
……
簡單地分配工作後,照野就開始列整體的處理方案了。
安文回到工作室已經是下午四點了。由於誠鄴提前說過小野的表情不對,安文還在樓下買了冰淇淋上來請大家吃。
他太明白小野的做事風格了,只要她來處理工作室的事,所有人就都會陷入到緊張的情緒裡。可是,他們所有人又不得不承認小野解決問題的能力比他們其中任何一個人都更專業、更精準、更強。
所以,這次專輯的事一出,工作室所有人都一致建議讓安文請小野過來幫忙處理。
上一次唯宇陷入抄襲事件,最後也是小野幫忙處理好的。
但因此也導致工作室裡除了五人組以外,其他人看到小野都會有些害怕。五人組裡雖然從沒人沒說過什麼,但是安文也明白,小野是個邏輯性和原則性都非常強的人,和他們這幾個生活隨意了這麼多年人來比,差距還是很大的。
果然,如安文所想,工作室裡一片寂靜。
安文悄聲走到小野的辦公室門口,看到小野就像是一個機器一樣在運轉,沒什麼表情,周遭也都是冷冷的。
安文看了看手裡準備拿給小野的冰淇淋,轉身又放回冰箱了。
之前,有個新來的財務拿年審報告給小野看,本來給完走了就結束了。結果新員工不知道是想拉近和小野的關係還是什麼的,就開始喋喋不休地講做審計中遇到了什麼問題,是怎麼解決的,以及可以透過這份報告更清晰地看到工作室的執行情況。
小野最開始一直很沉默,對方說了一會兒之後,她才慢慢地抬起頭冷漠的看著她,臉上也沒什麼表情,然後對方越說越慢,聲音越來越小,直到停止。
然後小野才開口問道,還有什麼事嗎?
對方答完沒事後。
她才低下頭繼續處理工作,只留下新來的財務在尷尬的空氣中凌亂。
他可不想捱罵,還是安靜點比較好。
小野並沒有抬頭看自己,只是從電腦中間傳出一句:
“回來了?”
“嗯,剛到。中午吃飯了嗎?今天太忙了,沒能過去接你。”
她根本沒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只是用左手扶著下巴,平靜的說了句:
“先過來坐,專輯的事,我看這樣處理比較好。”小野一邊說著話,一邊將電腦螢幕轉向安文,上面是她列好的思維導圖,一如她以往的工作風格,每件事都精確到了時間點,精確到了負責人、統籌人。
安文坐下後才發現小野臉色蒼白,應該是有些不舒服或是時差的緣故。隨即說,你先休息一下,我們再談專輯的事。
小野答,不用。
“安文,我已經聯絡好重新編輯CD的公司了,但後來我發現你們的錄製本身就有問題。明後天換個棚重新錄一下吧。今天先在各個粉絲群和平臺上釋出公告,把目前已經售出的專輯全部召回,等新的CD製作好後,全部換成簽名版,再寄給大家。”
雖說安文早就做好了準備,小野這次肯定會很嚴肅地處理這件事,也許會把自己大罵一頓,也許會把市場部的人挨個叫去談話,也許會換個公司做音訊處理,但他沒想到小野會提出重新錄製,重新制作的方案。
“全部召回的工作量太大了,重新錄製的話,現在也沒有辦法排期,下週還有專場演出。”
“那你打算怎麼處理。”
“沒想好。”
安文回答完這句話,小野才抬頭看他。安文不明白小野的眼神是什麼意思,他看不透她,她就像是一座高山,也像是一座冰山。眼神裡有不滿嗎,有輕蔑嗎,有討厭嗎,有生氣嗎,他看不出來,但他隱約感覺到小野的眉頭在某個瞬間皺了一下,他感受到了她的失望。
他也不敢去回看小野,也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小野帶給他的壓迫感從未像此刻這麼強過,壓得他喘不過氣,壓得他深感自己一無是處。
許安文的回答,確實如自己所想,也確實如自己所料。他依然還是像之前那樣平庸,毫無長進,也毫無改變。
小曼問過自己為什麼非得是許安文。如果只是單純的想談倆愛,校友圈裡有那麼多比許安文更好的,更合適的,哪個不比他強;如果是為了投資個與自己愛好相關的專案,那全國比無字有潛力的樂隊更是數不勝數;如果是蠢到想陪一個男人成長,那更不應該是許安文了,最起碼得找個聽話的,有成長趨勢的吧……
是啊,為什麼非得是許安文呢?
這個問題,照野想過幾次。答案其實很簡單,此生能遇見許安文,於自己而言,算得上無與倫比了。
有多無與倫比?一切,都是恰到好處。
“現在已經發了多少張。”
“300左右。”
“左右是多少?”
安文沒有辦法回答小野的問題,小野也明白,安文在這些事上,從來就沒有用過心,他自然是不可能知道的,那自己為什麼又非得問呢?
不死心罷了。
但現實告訴小野,她對無字工作室的投資是無比失敗的,這是她這五六年裡最失敗的一次投資。若此時抽身,也許還會有轉圜的餘地。可若是,她真的抽身了,許安文該怎麼辦呢?這意味著他可能又要從頭開始。她和許安文又該怎麼辦呢?拋棄他,她做不到,至少現在她做不到。
“孔雪,把二專的銷售記錄和使用者畫像發給我。”
小野拿到資料簡單地掃了一眼,就發現百分之六十都是新客。
“安文,我明白你現在的處境,專場固然重要,但你想過有多少人是第一次買無字的專輯嗎?如果給大家的第一印象是一個粗製濫造的樂隊專輯,會怎麼想?這不僅僅是一張專輯的事,傳遞出去的是樂隊的能力問題,是工作室解決問題的能力。”
“粉絲群裡沒人提過專輯的事啊。”
“粉絲群裡沒人說,是因為大部分人彼此都很熟,大家不好意思而已。你沒看網易雲的評論區嗎。”
小野的語氣太冷靜了,沒有感情,沒有起伏,一個疑問句從她嘴裡說出來,也變成了陳述句。她並不像在建議他應該去看看網易雲評論區,或是其他,而是在命令他要去看,是在質疑他事情出了這麼久,為什麼沒去看?
安文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回答這個問題,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小野也並不期待安文有任何回答,只是繼續忙著自己的工作。至於安文,就那麼坐在自己對面,至他要做什麼,木照野並不關心。
楊藝敲了敲開著的門,將寫好的初稿遞給了照野,這已經是楊藝改的第三稿了。照野再次指出其中幾個用詞和標點符號的問題後,讓楊藝改了之後再列印一份看看。
最終還是安文開了口。
“你就不能考慮一下我的感受嗎?”
“許安文,你先冷靜一下吧,我去給你倒杯水。”
“我現在就很冷靜。”
小野站在窗戶前看著外面的玉蘭樹,花期早就過去了,碩大而細長的葉片在七月的太陽下有些微卷。是啊,現在的太陽太大了,溫度太高了,人也變得暴躁起來了。
她記得這棵玉蘭樹好像是叫望春玉蘭,每年二月中旬就會開花。自從無字永久地搬到這裡後,每年這棵玉蘭樹開花的時候,自己都會開窗,那時候,滿屋子都是濃濃地花香。
只是有時候花瓣底下的小絨毛會飄進屋子裡,自己偶爾會鼻炎。後來,不記得是哪一天了,許安文就把窗戶的窗紗換成了更密集的那一種。
“小野姐,改好了,列印了一份,您先看看。”
小野接過公告,再三檢查了語序、標點符號等等後,說道:按照這個發吧,今天就發出去。
安文說,發什麼?
楊藝看了看木照野,又看了看許安文。
小野說,沒事,你先去走公章的使用流程,蓋章吧。
“木照野,你已經決定好這麼處理了,是嗎?”
“你有更好的方案嗎?”
“既然你已經決定好了,為什麼不跟我說一聲?”
“從你進這屋子開始,我就在和你說。”
兩個人就這麼你一句我一句的來回爭執著,誰也不肯讓誰。外面的誠鄴、大熊和唯宇聽著屋裡越來越大聲,不知道是不是該進去勸一勸。
大熊讓誠鄴進去,誠鄴又推推唯宇。
“但你已經決定好了,不是嗎?那你還跟我說什麼,你去處理就好了啊。”
“什麼叫我決定好了,就去處理?什麼叫我決定好了,還跟你說什麼?”
“你和松子的事,你不也沒和我說嗎?”
木照野停下手中倒水的動作,遂即轉身向門口走去。
安文說完這句話就後悔了,他不該這麼想的,更不該這麼說。松子是自己大學時上下鋪的好哥們,自己要做樂隊時,松子也是第一個支援自己的人。小野則是給了自己方向的人,更重要的是,小野是他的家人。
安文起身想去追小野的時候,才發覺小野只是關了門,轉身正向自己走過來。
她沒有看他一眼,而是略過他,徑直地走向了座位。
遂即,小野盯著安文開口說道,如果這就是你可以,隨意和其他女孩子,共喝一瓶水的理由的話,那你,走吧。
小野整理好手裡的材料,以及過往的工作材料後,叫了誠鄴和楊藝進來,簡單地交接了一下之後,合上電腦就離開了工作室。
臨出門前,照野又和誠鄴、大熊、唯宇囑咐了一遍,這次二專的事,必須按照自己擬好的方案來處理。
安文追小野到樓下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他說,他真的不知道那瓶水的事。
他說,只是你每次都記著松子不吃海鮮的事讓自己嫉妒到發瘋。
他說,以後的專輯都要你來聽過才可以發售。
他說,……
小野沒有聽到安文說的話,更不想去聽他說些什麼。
等她開始在12306上買票時,早已沒有了迴天津的票,於是她買了去南京的高鐵票,只要不是留在廬州,她去哪裡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