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騷狐狸眼睛還挺毒,一眼就看出來了。”

菟絲子衝著馬車方向做個嫌惡的表情:

“幹著逼良為娼的勾當,還要裝出一副菩薩心腸,我最恨糟踐女人的女人,明明都是被男人糟踐的物件。

自己個兒卻恨不得先把一個性別的女人吃光抹淨,扒了骨頭抽筋,就連身上的血都恨不得榨乾。”

許清眠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你也認出來了?”

她還以為像菟絲子這樣,不把災難世界原住民性命當真的求生者,對這樣的事會繼續漠視。

“當然認出來了。”

菟絲子咬牙切齒道:“當初我在現實世界,我那個經紀人名義上說是替年輕女孩完成夢想,招了好些鮮亮的小姑娘進公司,結果私底下拉人家去陪酒。

小姑娘想跑,可剛從大學出來,一沒社會經驗,二沒家庭背景,稀裡糊塗簽了培訓合同,不陪酒,那就得交違約金。

就算強忍著熬出頭,有一定粉絲基礎,可到頭來還是要去陪酒,說白了就是從低價格的魚池跳到價格更高的螃蟹池子裡,都是商品。”

許清眠看對方的義憤填膺不似作假,倒對她有新的見解,心裡也猜到了幾分,菟絲子應該也是在說她自己的經歷。

那坐馬車的中年女人,身上全是脂粉香氣,用的帕子跟身上衣裳繡得也是花花綠綠的芙蓉,看人眼睛毒,只打量了一眼,就看破她是個男人打扮的姑娘。

再看那馬伕跟後頭幾個跟著的壯漢,穿的都是粗布汗衫,瞧著不像是兵卒,應當是私下訓練的打手。

這麼一來,這女人的身份便也就呼之欲出了。

——八成是渭城裡花樓的老鴇子,趁著災年流民聚集,出來挑人。

兩人又在城門口等了一下午,零零星星又賣出去兩張兔子皮,到了天快黑的時候,來了個皮貨販子,二話不說把驢車上的皮貨全收了。

臨走,那皮貨販子還有些眼饞二餅:

“後生,你這驢養的好哇,這災荒年月還養的膘肥體壯,眼看著到了渭城,倒不如宰了吃肉,‘驢肉滾一滾,神仙也發抖’,驢肉,香啊!那驢皮也是好東西咧!”

二餅通人性,昂起頭甩了甩腦袋,乖巧地蹭了蹭許清眠的手心:

“啊昂,啊昂,啊昂……”

許清眠當然不可能賣掉二餅。

這頭大青驢一路拉著車逃荒,與大傢伙同吃同住。

路上,吃的是草根拌黃豆,偶爾還有海鹽舔,就連喝的水也都是燒開的雪水,儘管身上沒二兩膘,可在一干瘦騾子枯馬的襯托下,倒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菟絲子眼睛一轉,也不知道有了什麼主意:

“大佬,我知道你也看不慣那拉皮條的,咱們聯手把她摁死在外面,這災區魚龍混雜,反正也沒人知道是咱們乾的。”

許清眠沒回應,只看她一眼,也沒說答不答應,牽著空蕩蕩的驢車往回走:

這段時間車隊打的皮子全都賣光了,加上那幾張狼皮,攏共賣了三十五兩銀,其中大頭還是那老鴇子買狼皮給的。

……

……

城門口已經支起了施粥的棚戶,打扮樸素的女人婆子圍著灶臺煮粥,旁邊站了好幾個維持秩序的渭城兵卒。

足有井口寬的大鐵鍋,裡頭水多米少,長柄木勺上下翻滾,攪動間最低下的米粒浮上來,總算瞧著沒有那麼清湯寡水了。

旁邊還有搓窩窩頭的軍戶,兩人合抱的木桶裡是宛如小山的黑麵團,手腳麻利的婦人動作靈巧,手一攥,一捏,一個三角形的窩窩頭就擠出來。

緊接著,就有人端著放滿窩窩頭的蒸籠上鍋蒸熟,熱騰騰的白汽往上浮,看不清蒸籠之後的人臉,排隊的災民皆是望眼欲穿,恨不得整個人都貼上去。

長長的隊伍裡,牛大旺媳婦眼尖,一眼就看見牽著大青驢的許清眠,忙招呼道:

“寧大仙——寧小舅子,來來來,你來俺這排,馬上就到咱們了!方才我可聽人說了,男人能額外領一個饅頭,結結實實的,不領可就虧了!”

似乎是怕糧食被領光,隊伍裡傳來幾聲抱怨,卻都叫牛大旺媳婦一個一個懟回去了:

“俺家小兄弟性子靦腆,將將才來沒瞧著麼?你家不也是叫人佔著,咋就說我了,再說了,這一大鍋米粥哩,多一碗少一碗又如何?!”

“吃你家米啦?啊!吃你家的米呀?!”

“你你你,就是你,方才眼瞧著你領了兩回,眼下還想著領第三回,打量著大傢伙都是傻子沒瞧見麼?”

許清眠眼見牛大旺媳婦同人爭吵,有些頭疼地擺擺手:“不用,我回去放驢車,你們且先排著,但還是得謝謝牛大嫂。”

“謝甚,謝甚。”

牛大旺媳婦笑得美滋滋,親切到不行:“小舅子,那你快去快回,俺們就在這,肯定不會叫他們少了你那份!”

——言語間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同行的菟絲子,倒是讓後者酸的不行:

“大佬,你這群眾路線走的很成功嘛,這些人居然還真信你是什麼大仙,那一看見你,臉上的笑跟我奶看我一樣。”

“一起同吃同住這麼久,就算是動物都有感情了吧,更何況大家都是沒什麼壞心眼的人。”

許清眠這話剛說完,腳步一頓,就瞧著他們紮營的窩棚前頭停了一輛馬車,看著十分眼熟。

她當下暗道不好,把牽驢的繩子往菟絲子手裡一扔,大步向窩棚前走去。

……

……

窩棚前裡三層外三層擠了一堆人,還沒鑽進去,許清眠就聽見寧三娘潑辣的怒罵聲:

“誰同你說的話你找誰去,反正俺們家不認,大妮兒是俺十月懷胎生下的,同他錢九家有什麼干係,他家窮得賣兒賣女,與俺家可不相關。

趙大頭,你是喉嚨裡卡了驢屎,還是耳朵裡塞了驢毛,人家要賣你閨女,你屁話都不放一個,還算個男人麼?”

賣閨女?

許清眠心中一沉,費勁推開看熱鬧的人擠進去,只見馬車停在路中央,那穿芙蓉衫子的女人正站在窩棚前頭。

寧三娘跟孫氏站在一道,趙栓柱跟錢五舉著棍子攔在中間,大妮跟錢五家的小豆子縮在白老懷裡,錢婆子抱著二妮,趙大頭則賊眉鼠眼站在旁邊,任寧三娘打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