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有教唆安小珍離開安家。”安緣冷冷道,“你只是從帶她的那一天開始就教導她,生而為人,就應該當人上人,就應該拼盡一切地擺脫平凡、無趣的普通生活,就應該去精彩繁華的世界闖蕩,成為有錢有勢的人。”

黃曉草徹底呆住了,怔怔地看著安緣,眼裡慢慢有了淚光。

“小緣,我們第一次認識……”她流著淚道,“你哪來的依據,這樣說我?”

安緣沒有被她的眼淚、委屈打動,就像自顧自地道:“五歲的小孩,一直過著平靜、安寧、不愁吃穿的生活,全家對她也很好,她沒有吃過苦,也沒有受過傷害。”

“那麼,她為什麼會覺得家裡的生活沒意思,想去外面的精彩繁華世界玩?”

黃曉草不住流淚:“你是在遷怒我,還是想證明你是非常了不起的偵探,具有非凡的推理能力?”

安緣淡笑:“一個小孩,再怎麼聰明,她對這個世界的認知也來自她所看到、聽到以及經歷過的一切,她的想法絕對不可能超出她的認知範圍。”

“那麼,不喜歡扎堆,不喜歡跟別的小孩玩,不喜歡到處跑,習慣獨處和一個人玩的安小珍,為什麼會覺得家裡沒意思,只有喬敏那樣的人家才是她想要的?”

她直視黃曉草:“因為,你一直是這麼教她的。”

“你胡說!”黃曉草激動地大叫,“你四年前才回的安家,你對我和小珍一無所知,這些全部都是你的猜測!”

“你這樣汙衊我和傷害我,很有趣嗎?”

“你說我是猜測?”安緣的目光再度變得銳利,“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麼對自己的親生女兒那麼嫌棄,漠不關心?對我媽媽生的女兒卻那麼上心,凡事都親力親為,不假他人之手?”

“我、我……”黃曉草結結巴巴地道,“桃子比小珍大,又住在安家,吃安家的用安家的,我當然要優先照顧小珍……”

安緣嗤笑:“你就這麼小看我,這樣的大話也敢說?”

她的目光一冷,口氣變得冷酷起來:“你之所以不關心桃子,難道不是覺得桃子不夠優秀,達不到你的要求,無法幫你改變命運嗎?”

“在桃子小的時候,你說過多少貶低她、嘲笑她、否定她的話?”

桃子說過,她小時候黑黑瘦瘦的,性格又內向,不會說話,反應遲鈍,全家都不喜歡她。

她的媽媽對她尤其失望,總是說她:“我長得這麼漂亮,你怎麼一點都沒有遺傳到我的美貌?反倒繼承了你爹的面相和身高,長大了也不會好看。”

“身為女人,不好看就算了,讀書厲害或者情商高,會說話,懂得哄人開心,兩樣總得有一樣吧?結果你樣樣不沾。”

“我都不知道我冒著變老、變醜的風險把你生下來,到底有什麼用。”

“我教你怎麼穿衣打扮,怎麼說話,你還是這麼土裡土氣的,真是蠢死了……”

她的媽媽還總是拿她跟小珍比,把她數落得一無是處:“小珍還比你小兩歲呢,你哪點比小珍強?你怎麼就不能跟小珍學學?”

“哪怕你只有小珍的一半優秀,我都不會這麼失望……”

“你跟小珍在一起,就像丫環跟千金小姐在一起,你自己就不覺得羞恥,想改變自己和提升自己嗎?”

“一點上進心都沒有,沒救了,我不會再指望你了…”

桃子,就是在親生母親的失望和否定中長到8歲的,由此養成的自卑、敏感、怯懦深入骨髓。

哪怕她現在已經成為著名的珠寶設計師,還有安家人對她的好,她的內心卻還是無法擺脫對親生母親的恐懼。

在黃曉草面前,她就像回到小時候,什麼都做不好,總是惶惶然地擔心被母親嫌棄。

為了桃子,安緣也不能讓黃曉草住進安家。

黃曉草被安緣說得異常難堪,咬著牙道:“她就是這麼說我的嗎?”

“我曾經全心全意地去教導她,但她就是學不會,我強迫她學習只會適得其反,但小珍喜歡學習,我就專心教小珍,有什麼問題?”

“你確實有專心教小珍。”安緣冷笑,“但是,你教了她什麼?”

“你給小珍讀睡前故事的時候,是不是給她念宮鬥宅鬥、大人物傳記、豪門千金或者皇室公主的生活,鼓勵她以後也要成為這樣的人物?”

“你帶她出門的時候,是不是指著那些豪宅和豪車說,有錢人的生活多好多好,像安家這樣的生活沒有意思,要她好好讀書,以後去國外的大都市,成為上流社會的一員?”

“一般的小孩估計聽不懂這些,也不會有太大的興趣,但小珍太聰明瞭,她應該聽進去了,也覺得你所描述的生活很好玩。”

黃曉草聽得眼睛都睜大了,以一種震驚的、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安緣。

為什麼這些事情,安家人都不知道,安緣卻這麼清楚?

雖然安緣說的沒有那麼細,但事實,差不多。

安緣微微一頓,冷笑:“尤其是,小珍上的還是南城最好的貴族幼兒園。”

“那樣的幼兒園,學生都來自有錢人家或者當官的人家,每天上學和放學的時候,學校門口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豪車,前來接送孩子的家長甚至是保姆、司機,可能都是一身的名牌,出手闊綽。”

“先不說安小珍是怎麼想的,但你這種人,每天接送安小珍的時候看到這些車子以及那些有錢有勢的學生家長,會不羨慕嗎?”

“會不向往嗎?”

“會不妒忌嗎?”

“你能忍得住,不對小珍說,你看看這些豪華的車子和家長的穿著打扮,多好啊,我們活在這個世界上,就應該過這樣的生活。”

“你可能還對安小珍說,這個學校的學生一個個都笨得要命,跟你相比差遠了,但你住的、用的、玩的都比不上她們,過的生活也沒有她們好,這個世界對你太不公平了。”

“以你的條件,你應該出生在那樣的家庭,過著和她們一樣的生活……”

“等等。”

黃曉草越聽越震驚,震驚到都忘了反駁,也忘了表演傷心難過。

她就這樣看著安緣,心裡想的是,安緣為什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就像她當時就在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