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阮桃芷來到邊關後,只覺得此地風水宜人,大氣磅礴,與長安城有著截然不同的風貌,一番安頓過後,遂將兩個小傢伙也接了過來。

自那時以後,一家四口便在瑄城定居下來。而不多時,哥舒辭也來到此,在哥舒確的軍隊上駐足做了一個軍醫。

轉眼阮肆阮意就八歲了。

許是雙胞胎的緣故,兩人要好的時候好的跟什麼一樣,吵架的時候又恨不得三天不理對方。

這日休沐,阮桃芷正悠閒地翹著腿看著話本子,簡單地披著一件桃紅色長衫,手腕處一串紅瑪瑙手串,更襯得她膚若凝脂。

烏黑順直地長髮自然地垂落,慵懶嫵媚中又帶著一絲嬌俏的味道。

這些年,她的容貌一點未變,貌美依舊。

想當初,她剛來瑄城叫那些哥舒確的下屬都差點驚掉了下巴。這長安來的郡主,未免長得也太好看了吧!

當真是天姿國色,回眉一笑百媚生吶。

從沒見過這等仙女般的人物的他們心中想:嗯,難怪能把將軍迷得團團轉。

而此時此刻,一旁的哥舒確手上翻著兵書,但是他的心思並不全然專心在上面。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那小女子。

看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畫本子,偶爾看到好笑的地方,花枝亂顫地聳著肩,哥舒確的嘴角不自覺地掛上柔和的笑。

眼下的生活是曾經作為馬奴的他做夢也想不到的,一萬次地感慨,上天還是眷顧他的。

“孃親,你看她!”突然,阮肆阮意的吵鬧聲打破了寧靜的氛圍,兩個人哭哭啼啼地進了房間。

阮桃芷放下畫本子,覺得頭痛:“怎麼了又是?”早上出去的時候不還好好的。

阮意率先叉著腰率告狀:“孃親,姐姐說我長得難看,你說到底是她好看還是我好看。”

阮桃芷無語凝噎,還真是越長大越臭美了,這有啥好比的,兩個人長得幾乎都是一模一樣。

她端水道:“你們都是孃親的寶貝,孃親覺得你們一樣好看。”

她們不依不饒:“孃親,你不許敷衍,你今天必須說一個。”

俗話說,八九歲正是狗都嫌的年紀,有種不說一個就要吵翻天的架勢。

真是服了這兩個小東西,小時候跟糯米糰子一樣一樣冰雪可愛,怎麼如今這樣了。

阮桃芷不禁扶額:也不是誰教出來的這副性子?

她求助地望著一旁默不作聲的哥舒確,這人是存心看熱鬧不成,也不來幫幫她?

看到她那水意盈盈、通透分明的桃花眼望過來,哥舒確莫名覺得有些口渴,如有一根羽毛劃過心尖,他一把將她們抱起:“好了,聽話,別鬧你們孃親。”

兩個小丫頭在他懷裡咯咯地笑,不過還是沒有被轉移話題:“那爹爹你說誰最好看?”

哥舒確不假思索,很是認真的語氣:“當然是你孃親最好看。”

兩個小姑娘立馬撇嘴,真是的,爹爹和孃親還是這麼肉麻啊。

不過她們心裡也覺得孃親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就沒話說了。過了一會又鬧作一團和好如初。

……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她們就十六七歲了。小時候還臭美的兩人,長大後又偏愛舞劍騎馬射箭,天天就鬧著要跟哥舒確上軍營。

這也讓阮桃芷頗為頭大。倒不是她覺得女兒家學這些不好,只是她不太想她們上戰場,畢竟刀劍無眼。

不過後來見她們是真心喜歡,她就放手了。她的女兒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這兩個討債鬼,真是讓我不省心,趕緊給我嫁出去,看著就眼煩。”阮桃芷坐在床頭跟哥舒確抱怨。

哥舒確替她揉著肩:“沒有人能配得上我們的女兒。我想好了,她們要是喜歡以後就讓她們招婿。如果想養幾個面首,就讓她們就養幾個面首,反正又不是養不起。”

阮桃芷突然抬頭,眼神古怪地瞧他。

哥舒確被看得不自在:“幹嘛?”

阮桃芷勾唇:“哼,你這會怎麼又對面首這麼坦然接受啦,那你怎麼不同意我養面首?”

哥舒確太陽穴跳了一下,隨即如餓虎撲食般撲了上來,惡狠狠地咬上她的鎖骨,彷彿要把她吞下去:

“你和女兒能一樣?想都不要想!”

不一會,就從簾子裡傳來讓人臉紅心跳的喘息聲…

“還想養面首?看來是我不夠努力。沒有餵飽你,是我的錯…”

……

轉眼到了阮桃芷四十三歲這年,她得了一場風寒,臥病不起,十幾天都不曾痊癒。

因為有系統商城,加上她這輩子身份很高,吃穿不愁,平時用的東西都是極好的,又有大夫時時來把脈,她基本上就沒得過什麼病。

這下給哥舒確急壞了,這段時間也請了假 ,軍營不去了,一直守在她的床頭,看著她喝藥皺眉的樣子他跟著心裡難受,忍著火氣:“這些庸醫,幹什麼吃的!”

但直到連哥舒辭把過脈後,都搖了搖頭:“真是好奇怪,明明就是一個簡單的風寒,怎麼會這麼久都不好呢?”

哥舒確咬牙,握住了阮桃芷的手輕聲安撫:“別怕,我會想辦法給你找最好的大夫。”

其實阮桃芷隱隱有感,她這不是生病了,而是要大限將至了。

不過她早就有準備,畢竟每個世界都有這麼一遭,逃不掉的。

她努力過好每一天,每天都過得十分充實,該體驗的都體驗過了,不留遺憾,對於這個世界是沒有任何不捨之情了。

但是看著眼前那麼焦急的人,她想了想,還是問道:“小年,你說哥舒確之後會怎麼樣?”

做了這麼多年夫妻,而且他對自已真的很寵愛,阮桃芷不可能對哥舒確沒有情愛。

小年:“放心吧宿主,他之後會長命百歲的。”

“那就好。”那她可以了無牽掛地走了。

這日陽光正好,像一片金色的綢緞穿過窗戶的縫隙,暖洋洋的,給人一種寧靜而又舒適的感覺。

阮桃芷看起來面色好了許多,都有了些許的紅潤。

哥舒確十分高興,以為她這是要病好了,可只有阮桃芷知道,這是迴光返照。

阮桃芷說:“帶我出去走走吧。”

“好。”

他們走在外面,阮桃芷問:“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

說實話哥舒確不太記得第一次見面時候是怎麼樣的場景了,那太久遠了。

但他永遠記得那天,她出現在獄房內,跟一隻矜貴的小鳳凰一樣降落人間,與周圍的破舊和她格格不入,真的是漂亮死了。

卻不知道那才是他跟阮桃芷這輩子第一次相遇。是阮桃芷這個桃花精,而非原來的那個郡主。

她是那麼好,哪裡都好,叫他那麼喜歡,也是那麼高高在上,他知道他是遠遠配不上她的。

但那顆心還是不受控制地沉淪下去,滋生出許多貪婪不堪的佔有慾。

他這樣汙濁的人也想要去伸手觸碰漂亮的小鳳凰啊,卻又怕玷汙了她純潔的翅膀。

愛,就是這樣,自私卻又無私。

幸好,她願意選擇了自已,還為自已孕育了愛的結晶。

真的是好幸福好幸福。

回憶起來,哥舒確眼裡都不禁染上笑意,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我不想騙你,第一次見面確實是不太記得了。但是跟你在一起後的每一天我都記得。”

阮桃芷也抿著嘴笑:“哼,你又在哄我。反正你從前很不喜歡我,我知道的。”

哥舒確為她攏了攏身上的衣服,無辜地眨眼:“哪有不喜歡?”

阮桃芷半開玩笑地指控道:“因為我那個時候抽了你一鞭子,你肯定恨死我了,要是我給你臉上刻字,你說不定都要殺了我呢。”

哥舒確的額頭貼上了她帶著涼意的額頭,傳遞過去一片炙熱。

他專注地看著她:“不會的,一點都不恨你,我愛你還愛不過來呢。”

“你現在只要病好了,別說在我臉上刻字,讓我幹什麼都願意。”

阮桃芷半闔上眼,抓住了他的手,聲音有些啞,罕見地,帶上了鄭重:

“你要親手為我種一片桃花林,咳咳,然後把我埋在裡面,知道嗎?”

他一下子眼睛紅了,嗓音有些顫抖:“你別再說這些傻話了,你只是生了一場風寒,馬上就好了,別再想這些有的沒的了。”

“等你病好了,我帶你去看最好看的桃花,再給你摘下來,嗯?”

阮桃芷垂下眼,這一刻,她上去很脆弱,臉色蒼白,彷彿在這陽光下會變成一縷煙飄走,哥舒確莫名心裡就是慌慌的。

她抬起手:“抱抱我吧。”

哥舒確緊緊地摟住她:“你會好的。”

阮桃芷靠在他懷裡,聽著他強壯有力的心跳聲,摸了摸他溫熱的脖頸,很輕很輕地“嗯”了一聲。

當天夜裡,阮桃芷在他的懷抱裡離開了這個世界,嘴角還帶著一抹微笑。

大夫說她去的很安詳,沒有一丁點痛苦。

哥舒確簡直要瘋了,阮肆阮意從來沒見過爹爹難過成那個樣子,他抱著她哭得不能自已,嘴裡一直唸叨著“我不相信。”“你怎麼可以這麼狠心。”之類的話。

她們哭著想拉開他和阮桃芷的屍體,勸說著他,但是卻怎麼也拉不開,被他吼道:“滾,都滾,不要分開我和她。”

最後是哥舒確昏了過去,她們才好給阮桃芷穿上壽衣,舉行完葬禮。

後來,哥舒確看似人是變正常了,不哭不鬧,可只有阮肆阮意知道,爹爹的心早就跟著孃親走了。

他親手為她種下了一片桃花林,花了他幾個月時間,期間手都破了、爛了,但是他從來不覺得痛也不覺得累,只是就這麼麻木地幹著。

他懂她的意思,她想讓他有點事情做,有活下去的念頭。

但不行,沒有她,他真的活不下去,如今跟一具除了會呼吸的屍體也沒什麼區別。

種完這邊桃花,完成了她的心願之時,就是他的死期。

他抱著她的碑,一遍一遍溫柔繾綣地撫摸,幾個月來,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來笑容:“我來陪你了。”

然後拿出一把小刀刺入心臟,血液噴灑而出。這把刀陪著他出生入死數年,殺了許多敵人,如今也親手了結了他的生命。

他捂住心口流出來的血,一滴一滴鮮紅的血滴落,在土地所綻放出點點殷紅,像開出來一朵一朵鮮豔而又熱烈的小花。

很痛,但遠不及失去她的痛。

可惜這些阮桃芷都無從得知了。

她那時早就到了新的世界的路上。

因為時間離開這個世界才幾個月,小年部分感測器還未脫離於這個世界,還是能觀測到這個世界的。

看到小年的身子突然像是被雷劈到的樣子,支支吾吾不說話的樣子。

阮桃芷輕蹙起眉:“怎麼啦?”

小年心中那叫一整個大震驚啊。

哥舒確,居然,居然,選擇了用那樣慘烈的方式殉情了?

啊啊,明明他是氣運之子啊,可以長命百歲的呀……難道是檢測出了問題,不應該的啊。

為什麼?究竟是為什麼呢?

它皺眉思索,想了很久才想出來原因。難道說——是宿主的離開導致他本來的命運發生了變故?

想到這種可能,小年捂著腦袋,除了震撼也想不到要有什麼情緒。看來,他是真的很愛宿主啊,已經超越生死了。

唉,小年深深看了一眼宿主,嚥了一口口水說:“沒事。”

算了算了,反正他們已經完成了這個世界的任務,它就沒必要再出來干擾宿主的心神了。

雖然它覺得,宿主也不會就此被影響到,但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小年之後施了一個法,這處桃花林日後就算經歷自然和人為變故,都會在小世界裡繼續繁衍生息,源源不斷地生長下去。

本來作為一個器靈,小年對於人類的感情沒有那麼理解,但是也被感動到了。

嘆了一口氣。小小的犯規,但是這是它唯一能為他們做的了。

愛,真的是人類最難以捉摸的情緒啊。

它可能永遠不會懂這樣至死不渝的感情,也不知幸運還是不幸嘍。

……

故事的結尾。兩人一同被葬在那桃花林中。

第二年,滿樹桃花,枝繁葉茂。

當地的人說,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美的桃花。

多年後,即使王朝覆滅,即使滄海桑田,即使他們兩個人的名字都被歷史抹去。

但在大漠的深處,仍有一處桃花林灼灼盛開,仍有一個傳說在這片土地上口口相傳。

那就是曾有一位將軍帶著內心最赤忱最炙熱,全部毫無保留的愛意,為他的亡妻種下一片桃花林。

親手埋葬了她,也埋葬了他自已。

這一刻,天地之間一時靜謐得只剩下風在輕輕吹動枝椏,帶動著花瓣簌簌墜落,發出“沙沙”的響聲,彷彿在訴說著一段如歌如泣的故事。

此意綿綿,正如同這奔騰萬里不息的風,無休無止,永不停歇。

愛你,不問歸期。

(世界二+番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