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罡走後,道乾陷入了深思。
他說的不錯,道乾確實沒有人命關天的信條,至少對陌生人沒有。
道乾想做的是造勢,無論是加入時的宣傳,還是救輕鴻,他都是有目的的,沒有價值,他便不會去做,哪怕是和雨青梅救李雲罡,也是認為雲鶴不能失去領袖。
作為經歷過慘無人道生活的人,他清楚,人們只需要一個希望,只要點燃火把,就會有無數人前仆後繼,
因為他們沒有選擇。
而李雲罡,他似乎沒有這樣那樣的目的,為心中的信念,為所謂的道義而活。
不會說價值,因為他眼裡人命勝過一切有價值的東西。
離開前,李雲罡問了道乾一個問題。
“如果換做是你,你會如何選擇,是救人,還是離開。”
“救人。”道乾很想這樣說,可他騙不了自己,如果換做是他,恐怕已經離開。
最後,道乾還是說了實話。
“如果是我,會毫不猶豫選擇離開,因為……”
道乾沒有繼續往下說,但他知道,李雲罡已經清楚答案。
死過一次的人,不會再想死一次,道乾惜命,因為還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做,比如道家的復興和血海深仇。
出乎意料的是,李雲罡並沒有呵斥道乾貪生怕死的行徑,反而是說了段意味深長的話,
“你懂的惜命,這很好,我不懂得,青梅同樣不懂,王潛懂的,但他沒有底線,會成叛徒。”
“或許雲鶴需要的,是你,而不是我。”
“你聰明,果斷,對敵人從不心軟,洞察力超人,而且惜命,你這樣的人,才更適合在亂世生存,而我們,只是走在最前面的殉道者。”
“空有理想抱負,卻沒有與之相稱的手段。”
與過去那親和的形象不同,今日的李雲罡使人感到格外壓抑。
說的話,也很是沉重。
或許是看到了世道的真相。
又或許是對自己有了新的認知。
這些,道乾都不得而知。
養傷期間,除了鄭屠戶,就是李道衍送的那隻白鶴了來陪他了。
不得不說,就連白鶴都比鄭屠戶強多了,至少它會擺活,還能模仿的惟妙惟肖。
它還有了個新名字,叫雲墨,因為它雪白的身軀上有兩條黑色的線條,很像書法家留下的墨跡,故因此得名。
半月有餘,道乾身上的傷除了肩以外差不多都好了。
他要去找個人,想請她為他解惑。
雨青梅還在修養,道乾找到了她,想要請教問題。
“有什麼問題,需要我來為你解惑?”雨青梅聲音很輕,她的身體還是沒從虛弱中掙脫出來。
“是關於首領的。”道乾坐了下來,想了很久,卻不知如何提問。
雨青梅似是看出道乾所想,揮手讓其他人離開,“說吧,這裡沒有別人了。”
“青梅姐,我接下來的問題會十分僭越,如果有得罪之處,還請見諒。”道乾拱手躬身道:“對於首領,對於他而言,雲鶴,究竟是怎樣的存在,在他心中,又是如何看待。”
雨青梅沒有直視道乾的眼睛,低下了頭,思索了片刻,說:“我來講一個屬於我的故事吧,你應該能從中得到答案。”
“大約三年前,一個官員犯了不可饒恕的重罪,他和他的家人被流放至邊陲之地,從此日夜操勞,只為了生存下去。”
“那個時候,男人的一個妾懷孕了,連糧食都缺的情況下,誰會在意這樣的女嬰,後來,這個女嬰被十二貫的價格賣掉了。”
原本家主人是想買一個男孩的,可等他買到家時才發現被騙了,只是一個女嬰。
所以女嬰的生活可想而知,他們把怒火和怨恨都發洩在不諳世事的嬰兒身上,自幼從未體驗過愛的她,變得麻木空洞,對任何事都只有盲目的順從。
最後,她又被賣掉了,賣給了一個沒老婆的鰥夫。
“價錢還是十二貫。”
說到這裡,雨青梅語氣有幾分自嘲。
只是鰥夫沒有福分,新娘子入門之時喝酒喝多,一頭栽死了。
她開始漫無目的的流浪,被人白眼,遭人打罵,被人鄙視,遭人歧視。
人人嘲笑她,人人睨視她。
在最黑暗的時候,人們相互推搡,爭相把他人推向更黑暗的地方,並以此為樂。
終於有一天,她走不下去了,生命之火燃到了盡頭,心中的火焰已成一片灰燼。
然而就在這時,一束光穿透黑暗的枷鎖,頑強的照了進來。
他告訴她:“活下去,不要輕易絕望。”
他的話有種特殊的親和力,讓人如沐春風。
光的種子在黑暗中發芽,吸取絕望,把它碾碎,吸收,最後結出名為希望的果實。
十六年過去,她第一次體會到了愛,感覺到了幸福。她想,就算現在死掉也不會有遺憾。
把一個人從泥沼中拉出,然後在黑暗中點燃火把,去尋找其他掉入沼澤無法自拔的人。
那之後,她一直跟在他身邊,多少時間過去,曾經麻木的女孩長大了,學會了愛人,她希望自己有更多的家人,她希望儘可能去救和自己有同樣遭遇的人。
只是不想看到,和自己一樣的人再出現。
她是幸運的,遇到了照進黑暗的光,可大多數人是不幸運的,她想為了更多不幸運的人而戰。
“就是如此。”雨青梅輕舒一口氣。
“一群被救贖的人集中在一起,用孤獨的餘生去拯救其他人,雲罡,從未想過領導他人,他把我們當成可以信賴的同伴,大家都有共同的信念。”
“你說雲鶴對於雲罡而言是什麼?”
“是朋友,是同伴,是戰友。”
“僅此而已。”
道乾盯著遠方正在發放份糧計程車兵,兵士額頭上流滿汗水,可他的神情卻是發自內心的興奮,“這樣啊,都是懷著相同信念的人,彼此扶持……”
“大家都有相同的遭遇,莫不是失去摯愛,就是無依無靠,孑然一身。”
“所以,大家都不希望這一切再發生了,終結這一切,便是雲鶴的理想。”
“真是理想,也只是理想了。”道乾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