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虹又跋涉了兩天,剛剛進入邊區(也就是不久前的紅區),就被赤衛軍抓
住了。經過盤問,一些陌生的漢子反而對他很熱情。這一來壞事變成了好事,沿
村護送,把他一直送往延安。路上伙食費也沒花,他的三塊錢還完整地儲存在貼
身的口袋裡。
離延安城越來越近,他那顆年輕的心便越發急不可耐,不時地問:
“延安快到了嗎?”
“快了,快了。”那個頭包羊肚手巾的陝北漢子回答。
“還有多遠?”
“也就十多里了。”
又走了一程,前面似乎是個城鎮,他又問:
“那就是延安嗎?”
“對了!”陝北漢子笑著用手一指,“你往那達看嘛!”
這時,太陽剛剛露頭,東天上一片紅霞。天虹向遠處山頂上望去,只見一座
寶塔正直端端地沐浴在紅光裡。天虹想起故鄉的高塔,人們說它是故鄉的船桅,
那麼這座延安的寶塔,豈不是新中國航船的船桅麼?從今日起自己也將是這船上
的一名水手了。想到此處,天虹不禁神采飛揚,萬分激動。
前面就是延安城。天虹舉目一望,這座城緊靠西山,半在山上,半在山下,
正處在南北、東西兩道大川的交會處。雄偉的城牆從西面的山嶺上迤邐而下落下
谷底,顯得很有威勢;清澈的延河自北而南,在東門外打了一個灣兒向東去了。
“那就是鳳凰山,”陝北漢子衝著西山一指,熱情地說,“毛主席就住在那裡。”
天虹帶著敬意望了望鳳凰山上那些錯錯落落的窯洞,隨後進了南門。延安街
道不寬,卻頗為熱鬧。一路走來,兩邊店鋪很多,從賣羊肉泡饃、賣餄餎的小吃
店裡,不時飄出飯菜的香味。城中心還有一個古色古香的鼓樓。
“抗大”設在舊延安府的衙門,看去十分破舊。門口掛著一個橫幅,用雄渾
的顏體寫了十個大字:“中國人民抗日軍政大學”。陝北漢子把天虹送到學校,向他笑著點了點頭,就回去了。
出來接待天虹的,是一個矮胖的中年軍官。他雖然穿著軍服,卻不太像個軍
人,綁腿打得很不像個樣子。他操著東北口音問明瞭天虹的來意,就帶著他往裡
面走。
院子很大,兩邊的房子都很破舊。天虹被領進一個簡陋的小辦公室裡。室內
僅有一張木桌几把木椅。那個中年人讓他坐在對面,然後像大哥哥一般和悅地說:
“你遠道而來也不容易,不過按規定還是得考試一下。”
“噢,考試?什麼時候?”天虹立刻緊張起來。
“就是現在。”
“噢!”天虹不禁驚叫了一聲,暗暗想道:“完了!我的數理化一貫不行,假
若考不取,我多日來的奔波就算告吹了。”於是帶著幾分哀求地說:“同志,我是
從淪陷區來的。從前在家裡只上過鄉村師範,學識很淺,如果考不取,你讓我在
這兒上抗大附中也行,可千萬別讓我回去。”
中年人和悅地笑了笑,暗示讓他放心。隨後正襟危坐,發問道:
“周天虹,你說,資本主義的基本矛盾是什麼?”
天虹一聽,高興了。因為那本厚厚的《政治經濟學》他雖沒讀完,但這個問
題他卻學過,另外從上海辦的《自修大學》那本刊物上,他也讀到過,因此很熟
練地回答道:
“資本主義的基本矛盾是:生產的社會化和私人佔有的矛盾。”
看來中年人很滿意,但卻不露聲色,又接著問:
“周天虹,你認為當前共產黨為什麼要實行統一戰線政策呢?”
天虹有點茫然。因為兩個月來他一直忙於出走,有關的東西並沒有學習過,
便想當然地說:
“那自然是,那自然是……團結起來力量大嘛!”
“這樣說也沒有錯兒。”中年人笑了笑,“不過欠深刻。正確的回答應當是:
因為日寇的侵略,使民族矛盾上升為主要矛盾,階級矛盾降為次要矛盾。”
天虹贊服地點了點頭。那人開始提第三個問題:
“周天虹,你來抗大學習的目的是什麼?你畢業後的志願是什麼?”
“我來的目的,就是學習打仗,參加抗日戰爭。我的志願就是做八路軍的下
級幹部。”
中年人顯然十分滿意,把手一揮,笑著說:
“取了!”
“唔?不是還要考試嗎?”
“這個就是考試了。”天虹一聽,一塊石頭落地,真是滿臉是笑,陶醉在幸福裡。如果不是有人在
場,他真的要跳起來。
中年人立刻拿了一張學員登記表讓他填了,把他編入第四期第四大隊第二
隊。隨後叫一個“小鬼”把他領到第二隊去。
天虹很感激這個中年人,想說幾句感謝的話,又一時沒有適當的措辭,便問:
“同志,我可以問問你的名字嗎?”
“我叫方熾。”
“你是個老革命吧?大概經過長征吧?”
“不,我參軍還不到一年呢!我原來是東北大學的學生,九一八後就在關內
流浪,去年才到了延安。”
天虹同方熾握手告別,剛跨出門去,只聽大門外飄過來一陣雄壯的歌聲:
黃河之濱,
集合著一群
中華民族優秀的子孫。
人類解放,救國的責任,
全靠我們自己來擔承……
隨著歌聲,一支身著灰色軍服的隊伍,成四路縱隊,邁著整齊的步伐刷刷刷
刷地走了進來。天虹一看,全是十七八歲到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一個個都是那樣
精神飽滿,威武雄壯,每個人都戴著鮮豔的紅領章,“抗大”兩個金字分列左右、
閃閃發光。他們一面走,一面唱,還喊著“一、二、三、四”,把整個院子都震
動了。其中有些人身上還沾著黃土,很像是打野外剛剛回來。這支隊伍剛剛過去,
接著大門外又飄來一片歌聲:
抗日軍人個個要牢記,
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這聲音嘹亮而清脆,一聽就是女同志的歌音。果然一隊女兵又進來了。她們
的步伐同樣矯健英武,一個個鮮紅的面頰,映襯著鮮豔的紅領章顯得更加好看。
她們每個人都打著綁腿,顯得非常整齊,而且幾乎一律穿著草鞋,不少人的草鞋
上還綴著紅纓,顯得格外嬌豔別緻。她們的歌聲和“一、二、三、四”的口號聲,
一點也不比男兵遜色,且使你隱隱感到,她們似乎要決心超過男隊似的。當她們
從天虹身邊經過,發現有人在注視她們的時候,她們的步子刷刷地走得更有力更
帶勁了。
天虹痴痴地望著他們和她們,幾乎入了迷。低頭看看自己,滿身的灰塵和掛
了幾個口子的長袍,一雙露出腳趾頭的破鞋,不禁自慚形穢,臉上熱辣辣的。隊
伍過完,小鬼正要帶他到二隊去,他卻遲疑地說:“你先等等!”
說著,他又回到方熾的辦公室,紅著臉說:
“方熾同志……”
“啊?什麼事?”
“你看,什麼時候才給我發軍衣呢?能不能讓我換上軍衣再去呢?”
方熾打量了他一下,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同志,去吧,到了隊上馬上就會給你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