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虹渡過滔滔黃河,來到潼關。因為路上被劫,囊中羞澀,只好偷偷爬上一

列貨車,向西安開去。

他的心情自然是高興的;可是緊接著的問題是:他從未到過西安,舉目無親;

他將在何處落腳呢?

天虹一向不善交際,而生活總是逼迫著人來適應。他四下一看,這個悶罐車

廂裡坐著五六個老百姓,就同他們攀談起來。得知其中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是

河南人,是到西安看兒子的。就搭訕著問:

“老大娘,您的兒子在西安做什麼呢?”

“拉洋車。”

“他住在哪裡呢?”

“城東南角。”

“大娘,”天虹紅著臉不好意思地說,“我是頭一回到西安,人生地不熟的,

我能不能在您那兒借住一宿?”

“那有什麼!”老太太慷慨地答應了。

天虹歡喜不盡。下車時他除了背自己的行李,還幫助老太太提著東西,向城

裡走去。

西安是中國聞名的古都,高大的城牆巍峨壯觀,城裡頗為繁華。但他們去的

東南角,卻空曠冷落,在一大片空地上,孤零零地立著一座十分簡陋的兩層小樓。

老太太那個拉洋車的兒子,像一般受苦人那樣生得黃皮寡瘦。人倒很熱情,

見了天虹似乎並不見外,立刻領著他沿著小木梯上了樓。天虹一打量,樓上剛剛

能直起腰來,地方很小,下面有一個地鋪。年輕的車伕大大咧咧地往地下一指:

“就睡在這兒吧,跟我在一塊兒!”

主人的熱情使天虹得到很大慰安。住的有了,吃的卻不能麻煩人家。因此臨

到開飯,他就趕緊地躲出去了。出去之前,他把歐陽先生寫的兩封介紹信再次檢

查了一遍;儘管這兩封信一直貼胸帶著,他明知道並沒有丟。他出來帶的十五元錢,除潰兵劫去五元,沿途花了五元,如今只剩下五元錢了。他小心叮囑自己:

必須節省再節省,到達延安前的一切花銷全靠它了。

因此,他在西安街頭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發現一種最廉價的伙食。天虹自幼

上學,早晨從家裡帶一個黑窩窩頭,在學校門口買一碗素丸子湯,然後把窩窩頭

掰成小塊兒泡在丸子湯裡,這就是他的早餐。如果湯不夠,他就求小販再添一點

兒。小販要是煩了,就挖苦他:“喝那麼多冤枉湯幹啥?”這些也都使他幼小的

心靈受到傷害。總之,故鄉最便宜的伙食就是窩窩頭和丸子湯了。他在西安市仍

想找到這種廉價的東西。可是找來找去,西安市既沒有窩窩頭,也沒有兒子湯。

最便宜的是一種名叫餄餎的大眾飯食。小吃攤上擺著一口口冒著熱氣的大鐵鍋,

鐵鍋上放著木架,由一個漢子攥著木槓用力一壓,便立刻有幾十條圓條兒面齊刷

刷地落在鐵鍋裡。然後,或四兩或半斤地盛在一個大海碗裡,再澆上滾燙的肉湯

便成。天虹要了四兩,便坐在矮凳上,捧著大海碗吃起來。陝西人愛吃辣椒,他

也愛吃辣椒。覺得很合自己的口味、頓時吃得滿頭大汗,很是過癮,比那個丸子

湯好吃多了。可是,也許正因為過於好吃,或由於過於飢餓,這四兩餄餎落肚,

很覺不足。如果再要上一碗,那會使他吃得多愜意呀!可是一算價錢,他不敢吃

了。眼下的事“八”字還沒有一撇兒,他怎敢造次呢。於是,他帶著很大的不滿

足慢吞吞地站起來,離開了那個小攤兒。

看看天色尚早,他摸摸口袋裡的信;決定先去拜訪西北大學的那位教授。因

為人地生疏,他打問了不少人,跑了好多路,等找到教授的住所時,已經下午四

五點鐘了。這是一個有些破舊的大宅院,雖有雕樑畫棟,油漆多已剝落。教授似

是獨居,一邊靜坐看書,一邊守著一個大圓砂鍋煮粥。天虹沒有見過教授,膽怯

地站在廊簷下,輕輕叫了一聲“先生”。教授站起來,接過他恭恭敬敬遞上的書

信,並沒有讓天虹進屋。天虹只好在廊簷下呆呆地站著。他見教授拿著信,不言

不語,反過來倒過去地看;在那張豐滿略有幾個麻點的臉上,沒有多少表情。這

信看了好長時間,最後輕輕皺了皺眉,抬起臉說:

“對不起,這事兒我沒有辦法!”

“先生,您不能給八路軍辦事處介紹一下嗎?”天虹著急地問。

“不,那邊,我沒有熟人。”

天虹愣了。想再多問些情況,教授已經重新坐下拿起了書。他不得不失望地

離開。

等他拖著疲憊的腳步,回到城東南角孤零零的小樓時,已是掌燈時分。他帶

著幾分懊喪地躺下來。但他並不灰心,慶幸自己手裡還有另一封書信。

第二天吃過早飯,他就一路打聽著找到了一座小學。幸好剛下第一節課,孩

子們正在操場上玩。有打球的,有滾鐵環的,有盪鞦韆的,一片嘈雜的歡聲。天虹向校役說明來意,不一時便找來了那位他要找的先生。這位老師二十八九歲的

樣子,身著銀灰色長袍,圍著圍巾,頗有一些知識分子的風度。天虹遞過信去,

他開啟看了看,立刻帶笑說道:“這事兒我實在愛莫能助。”這個回答,再一次使

天虹跌到冰窖裡。他愣了一愣,神色沮喪地乞求道:

“先生,你就不能給我寫個條兒嗎?”

“對不起,我同那邊實在沒有關係。”

天虹見事已無望,心想了解點兒情況也好,就問:

“八路軍辦事處在哪裡呢?”

“聽說在七賢莊,我從來沒有去過。”

“如果不經過八路軍辦事處,我能直接去延安嗎?”

“這個怕有危險。聽說路上專門有人攔截,前些天有一批青年到那裡去,就

被政府派的人抓起來了。”

這時,“丁零!丁零!”上課的鈴聲響了。

“對不起,我要去上課了!”這位老師微微點了點頭,投過幾絲抱歉的微笑。

天虹很不甘心,還想再問些情況,那位老師看看左右無人,附著他的耳朵悄

悄地說:

“危險哪!還是快回去吧!”

說過,擺了擺手,快步走向教室去了。

歐陽先生的兩封信雙雙落空,使得天虹十分洩氣。他不能理解:為什麼歐陽

的朋友竟不助一臂之力?是他們的交誼本來就不深厚,還是人世滄桑彼此不再信

任?是他們明哲保身缺少熱情,還是國民黨的鷹犬遍地不敢輕動?要不然就是他

們懷疑自己是政府的探子?想來想去,陷在深深的苦惱裡。

晚上,年輕的洋車伕在樓板上同他一起睡下的時候,見他悶悶不樂,就問:

“是你沒有找到自己的親戚吧?”

“是的。”

因為他曾說到西安來是尋找親戚謀個事兒做,只好仍這樣說。

“不要緊嘛,你慢慢兒找。”車伕以同情的口吻說,“即使找不到,還可以想

點兒別的辦法。”

“別的辦法了”

“是的。”車伕在枕頭上轉過臉說,“你們讀書人,賣苦力氣不行,不過可以

想點兒別的辦法。”

“什麼辦法呢?”

“你去過西安的鼓樓吧?”

“去過。”“那裡有算卦的,看麻衣相的,擺棋式的,還有給人代寫書信的。那兒熱鬧,

來往人多,一天多少掙幾個,也就能餬口了。”

說到這裡,他抬起半個身子,伸過頭熱情地說:

“這樣吧,我給你找張桌子,擺在鼓樓那兒,你就給人代寫書信吧!”

天虹為車伕的熱情所感動,還沒有回答,對方又接著說:

“你不要擔心房子。住多久都可以!咱們倆就住在一塊兒。”

“謝謝你。不過,我還要……”

天虹含含糊糊地說。他的一顆心就像風中的葉子一般顫動不已。這是他第一

次這樣強烈地感受到勞動者身上那種美好的品質。他要去投奔的也正是代表勞動

人民利益的那個世界。他沉浸在熱情和溫暖裡,直到那個年輕漢子發出輕輕的鼾

聲。儘管身旁不時傳來一陣濃重的汗味,但他沒有覺得這種汗味難聞,也不知不

覺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