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伏襲擊的幾百人放下槍,目光都敬畏的看向同一個方向,那裡是這支幾十人憲兵隊伍中唯一一個還站著的人——弗洛克。

“統領。”

有人開口喊了一句,就像帶頭的群眾效應被觸發了一樣,所有人也都恭敬的喊道。

弗洛克緩緩轉過身,冰冷且平靜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在風雪中凝神著倒在血泊中的一大片“部下”,用冷漠面對著大片的屍骸,寒風不及他眼神萬分之一冰冷,而他也只是輕描淡寫的揮了揮手。

“開始吧,檢查一下還有多少對人立體機動裝置能夠使用,收集起來。”

“是!”眾人應。

眾百人按照弗洛克的旨意行動起來,在屍橫遍野中翻弄著屍體。

過了一會,在這支憲兵隊伍原本前進的路線前方,一個人影在風雪中若隱若現的朝這邊走來,他正走向弗洛克。

他背了一把長槍,但顯然和那幾百人準備的老式火銃步槍不一樣,有拉栓,是拋殼式的手動步槍,槍身比火銃步槍要短一些,並且在槍身上裝備著一個被布條包裹的圓筒,那是一個由望遠鏡改造的倍鏡,而很顯然這是一把狙擊槍。

毫無疑問,剛剛的第一槍正是由此人開的火,在正前方的山頭上,弗洛克卸下帽兜顯然是一個訊號,透過狙擊槍倍鏡觀察得到訊號後,開槍擊殺了隊伍中一人,埋伏的幾百人也透過槍聲的訊號迅速出擊。這是一場有預謀的襲擊,而這些人顯然不是什麼“礦物盜賊”的烏合之眾,他們是一個有組織有紀律的秘密團伙。

他走向弗洛克,靠近後,終於在大雪紛飛的遮蔽下看清了他的臉,他同樣表情冷漠,但與弗洛克不同的是眼神中帶著死一般的沉寂,是一個心已死的人。最大的面部特徵是他的右眼被黑色的眼罩遮蓋,被遮蓋的右眼已經失去了可視的能力,而他就是已經308章未出場的——雷克頓·列文。

雷克頓走到弗洛克面前,在風雪的呼嘯聲中輕喚了一句。

“老大,下一步做什麼?”

在寒風凜冽中,兩人對視良久,時間回到一年多前……

弗洛克在天台與死去的亡靈,割喉者的幽靈——凱尼會面後不久,他崩塌的世界觀和心靈開始互補,逐漸職位塑造了一套世界觀,對於他而言,他已經認定了這個世界的本質,並將其根深蒂固的印刻在心裡,決不動搖,那就是叢林法則的弱肉強食。強者為生,敗者食塵。

在日常的街道巡邏中,他遇到了一個因偷東西而被掛在街邊吊打的小偷,他一眼就從顯眼的失去了右眼的特徵認出了,這是雷克頓。

弗洛克利用憲兵的身份將雷克頓救下,並拉到無人的小巷進行了一番談話。

“三年沒見了,你居然變成了這樣,當初在林間行動時你可沒這麼狼狽,你的狠勁去哪了?”弗洛克問。

雷克頓骨瘦如柴,頹廢的凝視著地上爬行的小螞蟻沒有說話,對弗洛克從毆打中救下他的舉動他並不感謝。

弗洛克也沒再詢問,靜靜地等待他自願開口,沉默了十幾分鍾後,或許是雷克頓感覺到了氣氛有些尷尬,又或許是真的想找人傾訴,將自己身上的事情說了出來,包括自己姐姐是如何被巨人吃掉的。

“那場天災,奪走了我唯一的家人,我只是想逃的越遠越好,我恐懼巨人,沒有面對它們的勇氣,但我唯一能夠逃的遠遠地機會,內定人的名額,也被你們搶走了。”

“所以你為什麼會在這?”弗洛克問。

雷克頓苦笑,“逃啊,幾個月前超大型巨人再次出現,徹底攻破了瑪利亞之牆,那一天……就真的和那一天一樣……恐懼……只有恐懼,當時在新兵觀摩隊伍中的我,又一次親身經歷了那樣的地獄,在其他人被超大型巨人的衝擊波衝到城牆下時,我就搶走了馬匹一路向牆內逃……”(詳情在64章,一個人騎著馬衝進託洛斯特區被駐屯士兵罵了一句娘,那個逼就是雷克頓。)

“我真不想那場災難又波及到我,想盡一切辦法偷溜進了王都,能夠離得遠遠地,但生活沒有保障,沒有王都的居住資格,只能東躲西藏的像個老鼠一樣活著,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聽著雷克頓訴說時臉上露出痛苦與恐懼同時存在的神色,弗洛克表情依舊平靜,開口說。

“當你聽到巨人的真實身份是人類時,你怎麼想?”

雷克頓愣了愣,嚥了咽口水,無奈的搖了搖頭,“還能怎麼想……又有什麼區別……”

“不!不對!”弗洛克突然情緒高昂,站起身俯視著雷克頓,雷克頓有點愣神的看著他,只聽見他繼續說。

“你還不明白嗎?這不是什麼天災!是人禍!你姐姐的死,不是巨人所致,你該有復仇的決心,而不是在這裡頹廢的過完毫無意義的一生,一輩子東躲西藏,到死都還在恐懼的陰霾下,你需要拾起的是憤怒,是熊熊燃燒的怒火!”

雷克頓怔住了,接著看見弗洛克微微俯下身,向自己伸出了一隻手。

“我現在,可以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擺脫你的恐懼。”

雷克頓愣愣的看著弗洛克向自己伸出的手,沉默了很久,眼神黯淡下來,側過頭沒有迎向那隻手。

弗洛克的手懸停了幾秒後收了回去,他知道雷克頓在沉默中的拒絕了。

弗洛克站起身,從腰間掏出一把刀,像神憐憫世人般丟在了雷克頓面前,平靜的說。

“一直讓恐懼佔據的內心一定讓你很痛苦吧,既然活著如此痛苦,那就把懦夫當到底,結束自己的生命吧。你已經死去的姐姐,也希望你能早點與她團聚。”

說完,弗洛克轉身離開,雷克頓發愣的盯著地面那把刀反射出的銀光,刀片光滑的鏡面上突然顯現出姐姐被巨人抓在手中塞進嘴裡的場景,還有姐姐流下的淚,對著自己說著什麼。

“不……不對……”雷克頓低聲說,弗洛克停下離開的腳步,側過頭看著他。

“姐姐到死,都希望我逃走……她希望我活下去……但是她……”雷克頓拾起地上的刀,表情陰沉,用瘦弱如細杆的枯枝的手臂艱難的靠著牆撐起身體,“我……我……”

雷克頓緊握起了拳頭,弗洛克這才轉過身,他知道自己已經點燃了這個人內心的怒火,怒火將他的恐懼燒成了灰燼。

“我要給姐姐報仇!我要……讓姐姐死的人付出代價,把所有敵人趕盡殺絕!”

那溢位螢幕的恨意充滿了他的雙眼,在淚水中無限放大,他咬牙切齒的死死地盯著弗洛克。

“我跟著你幹!你要我做什麼?”

弗洛克平靜的回答,“我會讓你殺人,殺很多人,有該死的人,也有和你姐姐一樣無辜的人,你的手上將沾上洗不淨的鮮血,但這一切都是為了復仇而必要的條件。總的來說,我要你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同我一起復興艾爾迪亞。”

……

回到現在,大雪紛飛的山谷間,雷克頓恭敬的向弗洛克微低著頭。

在檢查屍體準備回收對人立體機動裝置的人群內,突然有人大喊。

“統領!這還有活口!”

弗洛克轉過身皺了皺眉。

“老大我去看看。”雷克頓揹著狙擊槍走過去。

發現活口的人手上捧著一攤血肉模糊的肉塊,黑乎乎的,是被血跡侵染的。

看見走來的雷克頓,他立刻報告,“我們火銃的鋼珠子彈殺傷效果太弱了,再加上厚厚的棉襖有緩衝衝擊的作用,這人身上中了數槍,左腿被打傷,但都沒有擊中致命點。”

“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讓你們埋伏這麼多人,火銃槍威力小,還只能單發,一次性沒能清除完被清除的可就是我們了。”

雷克頓看了看地上無神的望著天空,似乎還沒反應過來遭受到了突然的襲擊,眼神呆滯的看著飄落下的雪花,但雷克頓看出了他眼神中的恐懼,他是有意識的。

仔細聽還能聽見他顫顫巍巍的重複著:不要殺我。

雷克頓將目光看向報告之人手上捧著那坨黑乎乎的肉塊。

“這是什麼?”

“檢查的時候從他大衣內找到的,應該是個小型動物,如果這東西不在他大衣內,子彈將正好擊中他的心臟,也就不會有活口了。”

雷克頓沒什麼興致,將背上的狙擊槍拿出來,“這還需要報告什麼嗎?滅口,一個不留,就這麼簡單。”

狙擊槍的槍口指向在血泊中的小湯姆,小湯姆感覺到了死亡的降臨,眼睛死死地盯著正對而來的槍口,恐懼使他渾身抽搐起來,想要逃離被槍口對準的命運。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我不想死……求你了……”眼淚從這個年僅13歲的孩子眼中流出來,但渾身真的沒有什麼力氣站起身逃走,只有手指還勉強能夠動彈,拼命的抓著地上的雪想要尋找一株救命稻草,可雪太深了,什麼也抓不住。

“別怪我,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砰——

槍響了,小湯姆的心臟幾乎停滯,左耳傳來耳鳴,彈孔就在離自己腦袋不過幾厘米的位置,初速度的高溫將彈孔附近的雪蒸發。

雷克頓也愣住了,自己會打偏絕不是因為心軟,在殺人這方面對他來說已經同吃飯睡覺一樣正常了,打偏的原因是有外界因素的干擾。

一隻手抵在自己槍身上,偏移了原本瞄準的彈道,雷克頓吃驚的看著那隻手的主人,他冰冷的臉和往常無異。

“老……老大你這是……”

“等等。”

弗洛克只是輕聲回了一句,然後走到小湯姆面前,俯下身問。

“為什麼不想死?”

小湯姆看著這個熟悉的臉,雖然他的臉同往常一樣平靜,但在今天他明白這和以前熟知的那個弗洛克根本不是同一個人,他感到了深深地恐懼,不安佔據著他的心靈,哆嗦著顫抖的嘴唇開口。

“我的爸爸媽媽……都希望我能長命百歲……幸福的死去……我也不想不明不白的死在這裡……連為什麼會死都不知道……我不想……死的毫無意義……”

弗洛克沉默了片刻,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將手套摘下,朝地上躺著的小湯姆伸出了裸露在風雪外的手。

“抓住這手,把你的未來交給我,你就能活下去。”

小湯姆哽咽了幾聲,努力的想要抬起右手,但右膀被鋼珠擊中,根本無力抬起。

求生的慾望讓他急出了眼淚,但他沒有放棄,近一分鐘後手臂真的顫顫悠悠的伸了起來。

而整個過程,弗洛克的手都懸停在小湯姆面前,一絲顫抖都沒有,人們能夠肉眼可見那手被凍的通紅,但弗洛克沒有絲毫要縮回去的意思,靜靜地等待那隻小湯姆盡力升起的手,握住這隻已經被凍的快要失去知覺的手。

五分鐘後,小湯姆抓住了他的未來。

弗洛克笑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不可思議,因為在所有人眼中,這個冰冷的男人不會擁有笑這種表情的。

但很快他又迴歸了原先的冰冷,站起身平靜的說。

“把他帶回去,處理一下他的傷勢,以後,他就是我的人了。”

“老大……這不好吧……”雷克頓還未說完,弗洛克就微側著頭給予了一個冰冷刺骨的眼神,那眼神他再熟悉不過了,彷彿是在說:你在質疑我?

雷克頓靜默,微低著頭不再說話。

之後,收集工作完成,開始向弗洛克進行報告。

“統領,經過檢查,進行修復後還可使用的對人立體機動裝置共計18套,其餘的都已不可修復,成了一堆廢鐵。”

“差不多,數量足夠了。”弗洛克說。

“那這些屍體?”

“集中處理掉,最好不要留下痕跡。”

“是!”

雷克頓說,“老大,接下來我們該做什麼?我們的勢力已經滲透到了所有兵團內部,只要一聲令下,潛伏的同志們將揭竿起義奪取政權!”

弗洛克:“時機還不成熟,現在奪取政權就是接過一個燙手的山芋,給潛伏在兵團內部的同志們也傳達下去,沒有我的命令不要擅自行動,保持現狀。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讓同志們忍耐些吧,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艾爾迪亞的復興。”

眾人:“是!統領!一切都是為了艾爾迪亞的復興!”

弗洛克:“還有,我的身份也要嚴格保密,除了在場的各位外,能夠拋頭露面與我會有接觸的組織成員不能知道我的身份,下線的發展也不要急於求成,必須經過嚴格的審查,如果有信念動搖猶豫不決的,有可能會暴露組織存在的危險因素,你知道該怎麼做。”

雷克頓:“明白,這事我已經很拿手了。”

弗洛克:“回去前給我準備一份組織人員的詳細名單,尤其是潛伏在總統局內和邊防軍裡的人員名單表,這兩個是至關重要的機構,不能出差池。”

“是!”

弗洛克從腰間掏出一把老式火銃手槍,還是自制那種,拋給了雷克頓,然後雙手一攤。

“來吧,我身上總得掛點彩才說得過去,這把槍符合‘礦物盜賊’自制手槍的威力,不擊中要害位置基本沒什麼大礙。”

雷克頓接過火銃手槍,火藥已經裝填好了,“為了獲取這十幾套立體機動裝置,居然要演這樣一場戲,政府對這方面的管控太嚴格了,如果再發展一段時間我們的人滲透更深些,獲得製造圖紙也就不用這麼麻煩了。”

“沒這麼多時間了,好了,快點吧。”弗洛克說。

雷克頓舉起槍對準弗洛克,這一幕讓他回想起了幾年前林間行動時,兩人互相拿著槍對峙的場景,但這次弗洛克只是張開雙臂,波瀾不驚的面對著槍口指向自己。

雷克頓手有些發顫,不知是冷的還是其他原因,最後沒能開槍,又把槍交還給弗洛克,“老大……我實在是……你說過的,我們的槍口不能對準自己人,我……”

雷克頓敬畏的低著頭面對弗洛克,儼然一副小迷弟的模樣,本以為會因為自己的猶豫迎來指責,但弗洛克只是輕輕說了一句。

“知道了,我自己來。”

弗洛克接過槍,回頭看去,發現人們都整齊的排成了佇列,地上的屍體也在剛剛談話間被轉移, 只剩下他們腳下還踏足著帶著血痕的雪面。

弗洛克將手槍抵在左膀處,在開槍前他用著堅定決絕的力量振臂高呼:

“消滅馬萊暴政!”

下面的人也齊齊喊出了顯然無數次重複的口號:

“重奪世界霸權!”

砰——!

槍響了,在山谷間迴盪的槍聲和高呼聲不一會兒就被風雪的呼嘯掩蓋,熱血灑在冰冷的雪地間,同屍骸流出的血液交融在一起,但不久後也將被更厚的一層雪掩蓋,一切的一切,都在這張名為歷史的畫卷中留下了不可抹去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