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可可租住的地方在榮城湧邊鎮,湧西村。
這裡曾經是個小漁村,現在的湧西村是公認的貧民村,出租屋大多是八十年代的老屋,獨棟的小平房居多,房租便宜,地方大。居住的大多是從農村或外地來這裡謀生的小攤小販居多。
湧西村的原住戶大多舉家遷往新區,他們沒有賣房子的打算,全國在如火如荼地搞並村入鎮,城市擴張加快,這裡已規劃,併入海景旅遊線路,等著拆遷,希望能談個好價錢。
丁可可選了湧西村122號,一個80平米的小平房,兩室一廳,還帶一個二十來平的小院子。
很多人嫌棄這裡,靠山地勢偏高,有個斜坡,做生意要推車、扛抬不方便。丁可可倒是挺喜歡,雖然舊些,但好在一切傢俱物件俱全,提包入住即可,房租還便宜每月300塊,不包括水電費。
榮城南區九拐十八彎有個舊貨市場,丁可可在工地時,跟工友來淘過幾次寶,他喜歡看書,計劃擺地攤賣書。
二手書市場拿貨分兩種,打好包一捆一捆地按斤出售,不挑不選二元一斤;散裝挑的四元一斤,最低限量三十斤起批。捆裝書賭運氣,如果好賣的書多,利潤高,散裝書安全,但貴,利潤薄。
丁可可看見其他拿貨的一般選七成捆裝,三成散裝。散裝主要挑週刊,月刊、都市言情小說居多……
心裡有底。
張大爺曾經說過,做生意不管價格心理是否接受,都要砍幾刀,對方認為你是行家,才不敢騙你。
“老闆能便宜點嗎?你看這書又舊又破……”丁可可學著買菜時大爺大媽砍價的樣子一本正經的,挑剔嫌棄。
“小哥,剛入行的吧?沒了解行情就來啦!現在廢紙六毛錢一斤,舊書兩元,愛買不買,嫌舊拿新書去。”老闆是個十幾歲的年輕女孩,身著露臍裝,畫著紫色眼影,脖子上掛著個耳機。
一開口就把丁可可慫在那裡,風中飄搖,懷疑人生。
“麗麗,怎麼對客人說話?”一個60歲左右的中年男子,從裡屋走出來。
終於來了個正常人……
老闆見丁可可還是學生模樣,問道:“第一次拿書呢?”
丁可可害羞地點了點頭。
“言情小說、雜誌多拿一點,讀者文摘許多女生喜歡,價格便宜也可以多挑些。”
老闆一邊挑,丁可可一邊問:“爺爺,你之前也擺過地攤賣書?”
老闆見丁可可年紀不大就要獨立謀生,感嘆道:“我像你這般年紀也開始在外討生活,做過許多事,賣書做得最長久,靠它可養活了一家人呢。現在看紙質書的人少了,生意不好做,要挑些熱門的書。”
老闆幫丁可可挑了些暢銷書,又拿了一捆捆裝書:“小夥子,第一次拿不要太多,先試一下讀者口味,然後再慢慢加。掙錢不容易,萬事開頭難,慢慢地有熟客就好做了。”
丁可可感激地看著老闆:“謝謝爺爺。”
老闆幫忙挑的,加上自己選的,一共挑了兩捆打包,接著又稱了30斤散裝書,開啟自己的地攤生活。
回到家中,丁可可擼起袖子準備把書分一分類,但是看著滿地書愁上心頭,皺眉自語道:“看來要花費不少時間。”
突然,
地上的書像紙片人一般,紛紛起立,在客廳按照雜誌,小說,工具書幾大類,自覺排好隊,然後一個疊一個,碼得整整齊齊;殘缺破爛的書,剛移到書堆旁就被其他書嫌棄地擠到牆角,無奈,只好拖著殘軀自覺地在牆角找了個位置疊好。
丁可可笑呵呵站在一旁觀望,任由他們欺負弱小也不插手。
“哈!哈!哈!老祖可還滿意?”銀鈴般的小女聲在屋內響起。
“翠丫頭,謝謝啦!”丁可可對著空氣道謝!
“老祖,能給點實惠嗎?要不,兌換成您的一毫升血液?”小姑娘也不客氣。
丁可可,趕緊護住身體,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行,不行,丁有道特別交代,不能讓你們吸食我的血液。”
丁有道臨行前安排翠丫頭照顧自己,這丫頭比鬼還精,(更正一下,她本來就是鬼)時時刻刻惦記著吸食自己的血液。
小鬼難纏。
每天晚上睡覺時,一隻小鬼懸在屋頂,時時盯著自己,雖然看不見,想想就滲得慌。心裡把丁有道這個老玄孫,罵了一遍又一遍。
唉!心裡尋思著,得想個辦法把她打發走才行。
“那我吃點虧,兩滴也行。”
“半滴都不行。”
“唉!一路扛書,推車,我可出了不少力,老祖一點都不心疼翠丫頭。”女孩嚶嚶道。
“好啦,好啦,知道你辛苦,我心存感激,先存著。”
丁可可並不是吝惜自己的一點血液,血液可以再生,偶爾獻血對身體也好,只是丁有道謹慎的態度讓他起疑,他決定先弄清楚原因再做決定。
“嘻嘻!多謝老祖!”小女孩的嬉笑的聲音在屋內迴盪。
丁可可又去二手市場淘了電瓶、燈具,還去訂做了一個收款碼,一番搭配,小攤也是有模樣。
鋪開藍條油布紙,大眾喜愛的言情小說,雜誌擺在最前方,工具內書藉擺在裡面,三四平米的攤位,重重疊疊鋪得滿滿的。
就地找了兩塊磚頭一墊,坐在地攤前,一邊整理,一邊觀察隔壁賣小家電的老闆怎麼應付挑挑揀揀的客人……
“老闆雜誌怎麼賣?”幾個小姐姐有說有笑,站在書攤前,其中一個紅衣短髮的小姐姐半蹲著,隨意地翻著一疊雜誌,問道。
“一塊五一本,五塊錢四本。”丁可可看了眼雜誌封面,趕緊低頭假裝整理書籍,臉紅得跟塗了胭脂似的。
面前站著幾位小姐姐裙短腿長,一陣風過短裙輕飛,丁可可位置低,從他的視線望去,滿眼盡是又白又直的大長腿。
“五塊錢五本,賣不賣?”紅裙的小姐姐說道。
一片奼紫嫣紅,丁可可眼神不知該往哪裡看,假裝整理書籍,滿口答應:“行。”
“小哥哥,買十本送一本行不行呀?”其中粉紅衫的女生髮現這個俊俏的小弟弟居然含羞帶怯,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也蹲下翻著,嗲聲嗲氣地問道。
“太便宜了……,唉!行吧!”丁可可想早點結束這尷尬場景,改了口。
“小哥哥,有霸道總裁的嗎?”小姐姐們又有了新要求。
丁可可囧得一臉通紅,腦內一片混沌,眼睛本能地在書攤上掃過,吱吱唔唔答非所問。
幾位小姐姐對這位初來乍到帥氣的小弟弟,看在眼裡,樂在心裡,一番討價還價之後,買了十一本雜誌,兩本言情小說,一邊笑一邊咬著耳朵離開了。
“可惜了。”翠丫頭髮出一聲嘆息。
丁可可好奇道:“可惜什麼?”
“大好機會,就是有些人不開竅。唉!翠丫的任務艱鉅呀。”翠丫嘆息地應道。
“都說些什麼跟什麼的。”末了,丁可可對著空氣翻了個白眼。
此時,
一個油膩的男人在書攤前駐足,眼神閃躲,神秘地輕聲問道:“小兄弟,有那種書嗎?”
丁可可一愣一愣,挑了本《電工基礎入門》:“這類的嗎?”
“那種書,就是那種。”逛夜市的人開始增多,男子左右張望,然後悄悄比畫著凹凸有致的形體模樣。
丁可可一臉茫然,眼神在書攤上胡亂地掃過。
男子見丁可可仍然沒明白,焦躁地伸手半遮臉,身體前傾,小聲補充道:“《金瓶梅》那種。”
《金瓶梅》他在工地上聽王大神秘兮兮地說過,終於開竅:“沒有,真的沒有。”
“終於知道,丁老祖為什麼交代讓我多費心引導了。”翠丫又出聲了。
丁可可裝著沒聽見,只顧埋頭整理書籍。
從小到大,他身邊只有睚眥一個近身的朋友,不是他孤傲,別人還沒靠近,睚眥一個眼神就把對方嚇跑了。
睚眥是神獸,只知道完成主人的命令,主人讓他跟著丁可可,丁可可身邊就只能有他。不知是他理解錯誤,還是他家主人另有深意?反正把丁可可半大的人,弄得似心智不全,這鍋也不知甩給誰?
十一點過後,夜市嘈雜的聲音,逐漸安靜下來。
賣小電器的老闆滿面春風地對一旁賣皮帶的老闆說:“今天不錯,賣了七臺小風扇。”
賣皮帶的老闆直搖頭:“今天才出了三條。”
旁邊賣箱包的一陣抱怨:“今天沒開張……”
大家邊說邊收拾……
丁可可盤點了今天的收穫,賣了三十四本雜誌,七本小說,有一百零五元的收入。這是他人生新起點的第一筆收入,還不錯,心裡美滋滋的。
還有一個多月就要開學了,開學之後,出攤的時間相對少很多,盤算著明天有個好天氣,能早點出攤……
他們一人一鬼推推拉拉回到住處已經十二點。
丁可可把推車往院裡一放,癱坐在地上數星星:“翠丫,謝謝你啦!”
丁可可喘著粗氣,斜坡看似不高,一車書推上來腿都軟了。
“老祖,能把感激折算成……”翠丫話到一半戛然而止。
突然,
丁可可感覺四周有種壓迫感,好似有什麼強大的東西朝自己靠近,立刻警覺起來。
“翠丫,有什麼東西?”丁可可小聲問道。
“一個怪……”翠丫說到一半又止住了。
不是止住,是被一支有力的手控制住了。
丁可可告別丁有道之後,每天都會練習運氣,經過三個多月的努力,幽冥紫火時隱時現。
手中暗自運氣,
剎那,
指間紫火如燭火閃爍,藉著紫光,他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時光能倒流嗎?
他心裡想了睚眥一百遍。
丁可可雙腿忍不住一陣哆嗦,古語有云,眼不見心不煩,現在退也不是,進又不敢進,一時僵在那裡。
一個全身綠色,足有二米高,長髮拖地,雙眼眨白,頭上頂著一個青瓷碗的妖人(他臉上五官俱全,暫且當他是人吧),手上倒提著一個軟趴趴的小姑娘,看似沒有知覺,應該暈了過去,走了過來。
“幽冥紫火不是能嚇退幽靈嗎?難道因為火太小?”
丁可可閉上眼睛,心裡默唸:“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真的是你。”妖人走近丁可可,彎腰、伸長脖子在他身上嗅去……
丁可可從指縫看去,都快貼到臉了,趕緊捂住雙眼,腳下卻注了鉛一樣,一動不動,心裡默默祈禱:“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撲通一聲,地面震了三震,妖人也席地坐了下來,近距離仔細打量著丁可可。
“我身上沒有幾兩肉,又沒洗澡,酸酸的不好吃。”
“恩人,真的是你,終於找到你了。”一個粗獷渾厚的聲音傳來,丁可可心中震顫,這個聲音不是自己的,自己也沒說這句話呀。
“恩人。”
丁可可心中確定,這句話來自第三方,緩緩鬆開手指,腳一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你,你,你別過來。”丁可可揮舞著指間的紫火。
“恩人,嚇到你啦!”妖人再次開口。
這次,
丁可可終於判斷清楚了詞意,對方叫自己“恩人”,看來無生命危險,放下心來,隨即雙肩展開,坐直了身體。
“你,認識我?”
妖人點了點頭,“我本是壓在忘川河下的一隻小鬼,千年前恩人不慎跌落忘川,我才順勢擺脫束縛重獲自由。”
“你為什麼被壓在忘川河下?”丁可可心想,這麼大塊頭也叫小鬼,想想翠丫可愛多了。還有頭上頂的東西奇奇怪怪,在碗里加點油,點上火跟點天燈似的,一紅一綠嚇死個人,鬼才信你。
“我不記得了。”妖人想了想,雙手拍打著頭,很痛苦一般。
丁可可及時止住,這又不是必答題,不知道進入下一題,問道:“壓多久了?”
“也不記得了。”
“你的姓名,總知道吧?”
妖人又搖了搖頭。
丁可可無語,無奈道:“你為什麼找我?”
“很重要,但是……”妖人再次搖頭。
“也不記得了,是吧?”
妖人抬眼看著丁可可,點了點頭。
丁可可心想:“別人一問三不知,他是一問四不知。不會也是惦記我的血脈吧?他這個塊頭一口下去,自己這小身板能秒變乾屍。”不由得身體打了個寒戰。
“身上的味道真好聞。”妖人突然又在丁可可身上嗅了起來。
丁可可嚇得身子向後倒,又來一個惦記自己氣息的鬼,這日子沒法過了,趕緊伸手抵住了妖人的頭,喊道:“打住,你就這麼對恩人的嗎?”
妖人倒也聽話,低著頭秒變乖乖鬼。
丁可可清了清嗓子,鄭重道:“人你也見到了,報恩之類的就算了,你我也沒什麼交集,請回吧。”
“我沒地方可去。”妖人低著碩大的腦袋,眼巴巴地看著丁可可。
“你從忘川出來也有一千年了,之前住哪裡,就回哪裡。”扮可憐賴自己,門都沒有。
“找你,一直在路上。”妖人伸出雙腳,指了指自己腳上層層疊疊的傷疤,上面還佈滿了大片血紅的燙傷。
“你,你,一千年來一直在行走,沒有停下來休息?”翠丫一肚子的鬼主意,能躺著決不站著,這大塊頭卻執著地犯傻。
“嗯,找你,很重要的事。”妖人點了點頭。
“找我,什麼事?”
“算了,你也不記得了,沒日沒夜走了1000年,大概走傻了吧。”丁可可嘆了口氣,鬼不吃不喝,又不佔空間,一個是跟著,兩個也是跟著,看他的樣子可能真有什麼重要的事。
“先留下來吧,大塊頭。”
“以後就叫你綠川吧,一身綠色又來自忘川。”
“綠川。”綠川開心地把丁可可向上一提,丁可可瞬間懸空,頭頂堪堪撞向天花板,轟的一聲,眼冒金星,頭上瞬間長出個大包。
不知著了什麼魔,把他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