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月光慘淡。

兩人出現在一間開著門的書房外面。

李明霖身著窄袖緊身黑色直袍;蔣一枚身著一襲淺青色窄袖衫襦。

環顧四周,暗沉沉中高牆環繞,幾棟房屋有序地沿著甬路排開,屋旁大樹隱隱,陰影濃密。

忽然,旁邊有人影閃過,倏忽進了書房。

兩人來到門前,向裡面望去,一個年輕女子手足被綁,口中塞著東西。旁邊地上躺著兩個剛摔倒的男人,貌似父子。

那人影是個壯實的青年男子,走到女子身邊,取出她口中之物,彷彿是一塊破布。

那人雙手伸出,月光之下,只見他兩手掌中各有一隻花紙剪成的蝴蝶,右手五根手指全無。

那女子失聲道:“狄師哥!”

男子也激動道:“芳妹!天可憐見,你……你我今日又再相見。”

李明霖和蔣一枚脫口道:“《連城訣》,狄雲和戚芳。”

李明霖道:“這是著名的章節——砌牆,戚芳的公爹萬震山自以為扼死了她爹戚長髮,將屍首扔入牆壁夾層裡,每日晚上夜遊砌牆。”

“那接下來豈不是又要死人了,戚芳不能死啊。”蔣一枚嘀咕道。

“嗯,得救,她又善良又單純,被自己的公爹和丈夫一再欺騙,卻還要搭救他們,才造成自己身死。”李明霖琢磨著。

這時,戚芳已經奔到牆洞之前,伸手去洞中摸,卻摸了個空,顫聲道:“沒……沒有。”

狄雲打亮了火摺,只見夾牆中盡是些泥灰磚石:“這裡沒有,什麼也沒有。”

戚芳又驚又喜:“或許,爹爹並沒給他們害死。”

然後,她轉身問那父子中年輕的:“三哥,我爹爹到底怎樣了?”

那年老的男子昂然道:“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當,戚長髮是我殺的,你衝著我報仇便是。”

顯然他就是萬震山,而他身旁的男子是他兒子,戚芳的丈夫萬圭。

戚芳問:“爹爹真的給你害死了?那麼……他的屍首呢?”

萬震山和萬奎見屍首不翼而飛,不禁臉色慘白,兀自不信。

狄雲拉起萬震山,讓他探頭到牆洞中一看。

萬震山見屍首真的不見了,忽然改口道:“好媳婦,我是騙你的,我和你爹是師兄弟,雖然不和,卻也不致於痛下毒手。你怎麼信以為真了,哈哈,哈哈。”

狄雲狠狠地凝視著他,他一咬牙,提起萬震山來,砰的一聲,從哪牆孔中擲了進去。

戚芳“啊”的一聲,輕聲低呼。

狄雲又提起萬圭的身子,擲入牆洞:“一報還一報,他父子這般毒害師父,咱們就這般對付他二人。”

他拾起地下的磚塊,片刻之間,便將牆洞砌好了。

戚芳有些猶猶豫豫,狄雲拉著她走,她還似有不捨。

不過,狄雲走出書房,向她招手:“走吧。”

兩人在夜色中躍出了圍牆。

蔣一枚問道:“一會兒,戚芳定會回來搭救她那個狼心狗肺的丈夫,咱們怎麼辦?”

李明霖道:“孔子說以德報怨,何以報德?這是她無知之處,定不能讓她愚蠢地送命。”

兩人守在剛才的牆根下。

果然,一刻鐘不到的功夫,那戚芳就又翻牆過來了。

她剛一落地,蔣一枚和李明霖就擋在她的面前。

戚芳吃了一驚,擺出架勢要打。

李明霖忙施禮道:“戚姑娘,我們是你爹戚長髮派過來的。”

戚芳的圓臉上閃出一絲驚喜,她放下手臂:“我爹果真沒死?”

“嗯,他現在很好,而且已經找到了連城劍譜的秘密,讓我們來通知你到江陵城南偏西的天寧古寺去等他,不日你們父女就能相見了。”

戚芳放下心來,作揖道:“謝過兩位,不過我現下里還有點兒事兒要處理,先別過,以後見面定當答謝兩位。”

蔣一枚在一旁說:“姑娘莫心急,我們此次來,你爹託付有兩件事,剛才只說了一件,這第二件事卻更加緊要。”

戚芳的大眼睛有些困惑:“爹爹還有什麼事情要我去做?”

蔣一枚道:“為他報仇,殺了你的公爹和你的丈夫,這兩個人皆為衣冠禽獸,人間敗類。你爹說了,即使你不能親手殺了他們,也一定不要在他們將死之時施以援手。”

戚芳聞此言,後退了半步。

李明霖說道:“姑娘不知,當年萬震山請你們同去荊州,其實就是打定了主意奪取你爹手中的連城劍譜,當時他說讓你爹進書房談事情,結果進去之後就將他扼住,以為他死了,將他扔進了夾牆裡,然後竟然用腹語術模仿你爹說話,自問自答,造成兩人鬥嘴打架的假象,最後假裝自己受傷,讓你和你師兄抵罪。”

“你爹當時敵他不過,所以閉氣裝死,後來摳動了磚頭,才逃出去得以活命。否則,早就被萬震山父子給害死了。”蔣一枚補充道。

戚芳心中的疑惑終於得到解答,她總算明白了多年前的那一天在書房裡都發生了什麼。

李明霖繼續道:“當初你與狄雲青梅竹馬,情投意合。你那個自私自利自負的丈夫,當時見到你和狄雲那傻小子出雙入對,嫉妒得發狂,他設計陷害狄雲強姦盜竊。狄雲右手被削去五指,進了監獄,被穿琵琶骨,這些都拜你那個狠毒的丈夫所賜。然後他卻假惺惺地扮演慈悲角色,假裝為了營救狄雲四下奔走,只為贏得你的芳心。”

“後來他見你對你師哥餘情未了,又造成你師哥死亡的假象,這才讓你絕望。其實你好好回想一下,當時的你之所以能嫁給他,是不是因為你覺得自己的爹、師哥都作出了不可想象的錯事,傷害了他萬家,你虧欠他家太多了?你當時真的相信你那老實忠厚的師哥會做出那樣的醜事嗎?你與他朝夕相處多年,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你不清楚嗎?你只是被他們父子一連串的毒計給打擊了,弄懵了,完全被他們的陰謀牽著走了,所以到最後才成為人家手到擒來的兒媳婦。”蔣一枚抽絲剝繭地幫她分析。

戚芳的面色越來越難看,她悽慘的一笑:“師哥被他陷害之事我也是今天在祠堂問了桃紅才知道的,桃紅被他收買誣陷師哥。”

不過,她現在又更清楚地意識到,她糊里糊塗地過了這麼多年,原來自己的人生走向竟然完全是被人設計的。

“結婚多年,他雖然沒有虐待你,對你也算真情,可是他這個人的本性是極端陰險狡詐的,自私自利的,一旦你要離開他,或者威脅到他的切身利益,他絕不會對你手軟。”蔣一枚最後補充道。

戚芳不敢置信地搖搖頭:“不,不會,他不會真想殺我。”

“戚姑娘,你為人善良,這世上的人處事多以己之心度人,你心中沒有惡念,從不想去傷害別人,所以你以為別人也是這樣。實際上,你錯了,那邪惡之人,心中缺少善念,會時時以為別人想要害他,所以往往會先下手為強,先殺了別人,以防止自己受到可能的傷害。”李明霖苦口婆心道。

“是啊,戚姑娘,你這一輩子,其實最好的歸宿是嫁給狄雲,因為你們兩個是同類人,心地光明坦蕩,忠厚為人。但造化弄人,你偏偏嫁給了一個衣冠禽獸,可是你卻知人知面不知心,不知道你是夜夜伴著財狼而眠。”蔣一枚敲邊鼓。

戚芳黑溜溜的眼睛中露出膽怯來,不過還抱有一絲遙遠的期望:“難道他不會變嗎?”

李明霖同情地搖搖頭:“戚姑娘,你可知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一個人的秉性是非常難改的,而且有時候因為以前做了壞事,乾脆就一不做二不休,徹底墮落起來。我勸你三思,千萬不要成為惡人手下的無辜羔羊。”

“對呀,你還有一個可愛的孩子,還有一心愛你的師哥,雖然他為了你受盡了屈辱和痛苦,但是他從來不曾怨過你。因為你嫁給那個敗類,你師哥差點兒沒有絕望自盡,可是老天保佑,他活到了現在,又替你報了仇,你不去找你師哥,現在到這裡來幹什麼?”蔣一枚勸說道。

“是啊,快回去,孩子和師哥都在等你,趕快回去吧。”李明霖催促道。

戚芳的臉上一時間閃過很多複雜的表情,不過,她最後定了定神,伸手作揖道:“多謝二位,後會有期。”

然後,她一個蹲身,突地向上翻越過圍牆,絕決而去。

蔣一枚雙手叉腰道:“哎呀,這個傻女子,費了我們多少唇舌,你說她不會回去之後心又軟了,再改變想法吧?”

李明霖靠在牆上說:“看她那表情,八成是想起來,之前還有一段萬圭舉刀要殺她的好戲呢,而且當時他們連孩子都想一起殺了。你說都那樣了,她還想著來救這個王八蛋,這也太過心軟了。好了,今天就守在這兒,哪也別去了。”

“好,反正圍牆裡那兩位今天也死不了,咱們的任務目前也算完成的七七八八了。”

“是啊,守株待兔,不知道她會不會成為那隻不知死活的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