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潘視死如歸的樣子讓桑東怔了一下,也就是這一下,阿潘抓住機會朝他開了兩槍。
其實這種視死如歸的樣子桑東見的多了,這些年那些死在他手底下的警察幾乎都有過這樣的眼神和行動,但無一例外都死無葬身之地。
除了一個人。
黑豹周列。
他之所以從眼前這個男人身上看到和黑豹一樣的東西,是因為他嘴角那一抹笑。
當年爆炸發生的時候,黑豹雖然死到臨頭,卻還是朝他這麼一笑,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多年來,他夢裡總會出現那個笑。
嘲諷,輕蔑,憎惡。
縱然他是贏家,卻依舊從那樣的眼神裡清楚地看到一種他們這種人最害怕的東西。
那種他們這輩子看到都厭惡的蔑視。
他的情緒忽然之間有了變化,對著阿潘開的槍也彷彿有了情緒一樣步步緊逼不留後路。
宋明輝敏銳地發現了他的變化。
阿潘在制伏李少軍的時候就受了傷,如今桑東火力這麼猛,再加上新湧進來的那幫人……
宋明輝的人遲遲沒有進來,阿潘稍微想想也知道發生什麼了。
為了保全宋明輝,他必須迎難而上,這是他對宋明陽的承諾。
但宋明輝卻不這麼想。
“給我槍!”宋明輝不知道什麼時候轉移到了距離阿潘很近的位置,“宋家還沒有踩著別人的屍骨活下去的規矩!”
阿潘幾乎沒有猶豫的時間,一把槍立刻呈拋物線給宋明輝扔了過去。
桑東和那些手下的火力立馬跟了上來。
但現在宋明輝的人都被桑東堵在了外面,他們兩個人對這麼多人根本堅持不了多久,宋明輝必須儘快想出撤離的辦法。
至少,要讓阿潘把李少軍帶出去。
“老子是瘸了,不是死了。”宋明輝扣動扳機,身上那股警察的凌厲氣質頓時顯露出來。
他兩槍放倒距離阿潘最近的打手:“阿潘,我命令你,帶走李少軍。”
“二爺,我的任務是保護你。”阿潘雖然受了傷,但因為宋明輝剛才那兩槍,他此刻也順利到了宋明輝身邊。
“我死不了。”
宋明輝沒捨得用槍,而是用手上那把麻醉槍去對付對他們有危險的打手,同時側頭,壓低聲音:“他們還得用我威脅晏辭,所以我死不了,最多就是受點折磨。”
“不行。”阿潘想也沒想就拒絕了:“二爺,我的任務就是保護你。”
宋明輝咬了咬牙,手上兩把槍齊發:“你怎麼這麼軸呢你!”
“沒有宋總就沒有今天的我。”阿潘用後背推著宋明輝往安全地帶走,“二爺,我必須保證你的安全。”
宋明輝嘆了口氣,沒有再跟他爭執,他太瞭解這種執拗的人了,想想辦法,待會再罵他。
“宋二爺。”桑東也開口了,“你也看出來了,我們實力懸殊,你要是不想你手底下人死在這兒的話就自己出來,那樣我們還有的談。”
“談?”宋明輝的聲音傳了出來:“我們之間能談什麼?你是想跟我談黑桃組織,還是巴格迪?”
“我不介意都談。”
桑東抬手,命令那些打手暫時停手,“當年令人聞風喪膽的刑警界黑閻王,上天入地的宋家二爺,如今卻成了個瘸子,我想您應該比誰都是幕後主使吧?”
“我還需要知道嗎?”宋明輝冷笑一聲,“巴格迪這條又臭又長的裹腳布,哪裡都想摻一腳,但我忠告你們一聲,布扯的太長一定會絆倒自己的。”
“這就不勞您費心了。”桑東並不在意這句話,他繼續道,“您這麼多年查的,難道不是讓您變成瘸子的罪魁禍首嗎?我指的,是單一的那個人。”
桑東看到對宋家的調查報告,知道這麼多年,宋明輝都對讓他腿瘸的那個罪魁禍首恨之入骨。
除了腦子,強健的體魄和健全的雙腿,是身為一個刑警必備的條件,瘸了一條腿,宋明輝再好的腦子也只能退居幕後。
可是對於在天際翱翔過的雄鷹來說,讓他們在岩石後躲避風雨,才是對他們最大的折磨。
宋明輝沒有說話。
“二爺。”阿潘感受到宋明輝氣息的變化,“您不要聽他放屁。”
宋明輝一勾唇角:“李少軍是黑桃的人,我知道我們倆有新仇,倒不知道我們倆有什麼舊恨,你是想跟我說這個?啊,他剛才說讓我跟他哥作伴,他哥哥是那個被我早早就弄死的王八蛋?”
桑東沒想到宋明輝的腦子竟然這麼好使,李少軍只是說了一句話,他已經能聯想到這麼多。
他冷笑:“二爺,真相往往都帶著尖刀,很有可能會扎傷自己,所以我很不明白,你們這些警察為什麼會為了這麼個東西前仆後繼地去送死,我以為你會是個例外,畢竟,有時候放棄真相就意味著放過自己。”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宋明輝已經重新觀察了這個地下車庫,他無聲地用動作示意阿潘接下來的行動路線。
從他們所在的位置,阿潘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到達他物色的下一個地點,在那裡,阿潘手上的槍可以準確無誤地擊碎地下車庫的防火系統控制箱。
巧的是,這控制箱是宋氏集團名下的子公司提供的,控制箱連線著報警器,如果人為破壞,控制箱會自動報警。
阿潘還是覺得不妥,他無法接受把宋明輝留在這麼危險的境地。
宋明輝冷下臉來指了指自己的腿:“當兵的時候,你的長官有沒有教過你,不要造成不必要的犧牲?人命平等,更何況,今天你就是在這裡死十遍,只要有我這雙腿做拖累,我都逃不出去,要麼大家都死在這兒,要麼聽我的。”
他一掛臉,阿潘終於不再堅持了。
“記住我告訴你的路線。”宋明輝語速很快:“一旦報警器開始響你就往反方向撤離,到時候我會盡可能拖住他們,我給出訊號的時候你再往出口方向跑,那時候才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好。”阿潘鄭重點,“二爺,我保證一定完成任務!”
宋明輝閉了閉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手指開始倒數。
數到三的時候,他猛地一點頭。
阿潘毫無徵兆地跑了出去。
宋明輝猛地發動攻擊。
一切都在朝著宋明輝預想的方向發展,但桑東的動作也很迅速,他很快就明白了宋明輝的意圖,他拿起槍就朝著阿潘那邊攻擊,同時喊了一句:“給我堵住出口!”
報警器的聲音隨著水柱一同響起來,阿潘往反方向跑的時候忽然意識到宋明輝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知道很難,但這次,他必須要衝出去!
即便有宋明輝在吸引火力,但阿潘那邊還是困難重重,他的腿上已經捱了一槍,微微分神的時候,一顆子彈又打在了他的胳膊上,但好訊息是,原本去堵出口的那些人已經轉變方向來追他了。
劇痛傳來的那一剎那他聽到宋明輝喊了一聲:“阿潘!”
“收到!”阿潘立刻朝反方向跑了過去。
他知道他身上又捱了兩梭子,但他不在意,他身體裡好像忽然注入了一股力量,讓他找回了曾經身為一個軍人的那份榮譽和無畏。
他必須衝出去!
看到他成功突出重圍的那一刻,宋明輝一笑,他心裡也鬆了口氣。
但就是這麼一剎那的分神,桑東猛地跳上一輛車,宋明輝的身影頓時暴露在他眼前,還沒等宋明輝轉移,他已經朝著宋明輝受傷的那條腿開了一槍。
宋明輝一個失力跪在了地上。
警報聲依舊響徹整個地下車庫。
“宋二爺。”桑東居高臨下地在車上蹲了下來,他向來冷冰冰的臉上帶上了輕蔑且得意的笑,他指了指出口的方向,“逃,你們怎麼逃?”
宋明輝往出口的方向看過去,原本已經逃出去的阿潘,此時被一大批人逼退了進來。
他渾身是血,一步步往後退著,明明已經身受重傷顫顫巍巍,但就是沒有倒下去。
“早就知道你們會來這裡。”桑東依舊在車上沒下來,“外面都是我的人,他衝出去也是個死。”
宋明輝忍著疼站了起來,似笑非笑地看著桑東。
“宋二爺,咱們繼續剛才的話題。”桑東喜歡一點點地揭開人的傷疤,最後再在他們心頭狠狠地插上一刀,這是難得讓他有快感的時刻,他繼續說,“楊平山,還記得吧?”
從桑東嘴裡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宋明輝的眼神忽然凌厲起來,渾身都帶滿了騰騰的殺意。
“很氣吧?”
桑東說,“這是宋二爺你曾經最信任的搭檔和摯友,當年他拼死拼活把你保下來,自己卻犧牲了,這些年你照顧他的妻子和孩子,給他們最好的生活,甚至直到現在,他的妻子兒女都覺得你是害死他的罪魁禍首,如果不是你,楊平山不會死。”
宋明輝咬牙切齒:“你想說什麼?”
桑東嘲諷地看著宋明輝:“宋二爺,你知不知道,楊平山有個弟弟啊?”
宋明輝眉頭一皺。
“他這個弟弟啊……”桑東慢條斯理地指了指李少軍所在的方向:“吶,他就在那兒躺著呢。”
宋明輝瞳孔微縮,拿著槍的手忽然一緊。
“你知道李少軍嘴裡的舊恨到底指什麼嗎?”桑東忍不住笑出了聲,“宋二爺啊,你被騙了這麼多年啊,你說說好笑不好笑?”
宋明輝猛地抬槍對準他:“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桑東嗤聲一笑,“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怎麼樣?宋二爺,楊平山本來就是黑桃組織的人啊,蔣志成你知道的吧?”
宋明輝恍然大悟。
當年,楊平山是蔣志成帶進來的。
“你真以為楊平山是犧牲啊?”桑東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經反應過來了,“宋二爺,其實我挺同情你的。”
宋明輝胸膛起伏。
桑東的聲音再次響起:“你找了這麼多年的罪魁禍首,其實早就死在了你斷送了刑警生涯的那一刻,你說你這麼多年追尋了個什麼?竹籃打水一場空?”
宋明輝覺得牙都要被自己咬碎了。
“是不是直到現在你都覺得,他有那麼一刻也當你是朋友?”
桑東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他毫不留情地將那最後一刀戳進了宋明輝心裡,“二爺啊二爺,他是自己蠢,當時的爆炸設定時間出了變故,把自己給埋進去了啊,你之所以能活下來,跟他沒半點關係,你純粹是命大啊,按照當初的計劃,你是要死在那場行動中的。”
宋明輝的腿一軟,整個人晃了一下。
“二爺!”阿潘嘶吼一聲,“我對不住你!”
“你看看。”桑東指了指血痕累累還在苦苦支撐的阿潘,“這才是真的想救你,願意為了你去死的樣子。”
他的槍頭又緩緩移過來對準宋明輝,“宋二爺,你是不是覺得我會拿你威脅顧己和宋晏辭?”
他看著宋明輝明顯詫異的眼神笑了起來,“我不會的,我不喜歡跟人做交易,我會直接摧毀他們在意的,然後在他們痛苦的時候,親手打敗他們。”
他緩緩扣動扳機。
“二爺!”阿潘用盡全力朝著這個方向衝了過來。
槍聲漸起。
宋明輝並沒有坐以待斃。
人的生路,終歸是自己掙出來的!
桑東那自信滿滿的一槍在這個老刑警身上還是打偏了。
“小子。”他在這個關頭還是意氣風發,“沒人跟你說過嗎,宋家二爺,就是瘸了一條腿,那也叫黑閻王!”
阿潘身上的槍傷疼的臉上青筋暴起,這一刻卻哈哈大笑了起來。
桑東勝券在握,他再次抬起槍:“死路一條還不自量力。”
車庫裡所有的人都圍了過來,將宋明輝和阿潘重重圍在中間,所有的槍頭都對準了他們。
“二爺。”筋疲力盡的阿潘翻了個身,“死就死了,我阿潘活了幾十年,很久沒這麼暢快過了,不枉來人間一遭,我死得其所!”
宋明輝卻瞪了他一眼:“別說這喪氣話,二爺我還想多活幾天呢,不過你說,怎麼死好看點?”
桑東看著他們嘲諷地笑了。
他再次抬槍。
食指扣動扳機。
“轟!”
預想中的槍聲並沒有響起。
而是車子的嗡鳴聲忽然響了起來。
桑東臉色一變。
“阿潘!”就在聽到車鳴聲的第一時間,宋明輝一把抓住阿潘往右側滾了過去。
此時桑東還在車上,
從出口處驟然開進來兩輛車,其中一輛沒有任何猶豫地朝著桑東站著的那輛車衝了過來。
那些打手立即四散開來。
桑東怎麼也沒想到,縱然他速度再快,但對方似乎早有準備,那輛車子疾馳而來,同時伸出手朝他的方位連續開槍,他剛跳下去,腿上就捱了一槍。
更令人膽戰心驚的是,他剛才站著的那輛車已經被撞得變了形。
宋明輝緩緩抬頭,看到了車裡的人。
一輛車裡,是顧己。
撞向桑東的那輛車,是周列。
“二叔。”
周列在車裡喊了一聲:“當年你救我一命,今天我護你周全,接下來的主場就交給特種兵黑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