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處應該是全省管人事最“卑微”的處長了。一般在任何一個單位裡,只要是負責人事的管理者,那一定是“實權派”,可是馬處不僅承擔著辦公室的部分材料,還要操心著整個省高院裡的職工們的“吃喝拉撒住”,不,還漏了“行”。
總之呢,不管誰,在任何時候見到馬處,都是一副萎靡不振,滿臉寫著疲倦的瘦弱老頭子形象。
好像誰都可以欺負一把。
結果,她倆在周庭辦公室裡坐了不到兩分鐘,屁股也沒有坐熱,宿舍都還沒有來得及去瞧兩眼,行李就被丟在了周庭長的辦公室門口。
“走走走,咱們先去和檢察院那幫傢伙們碰個頭。”
周庭長身高的有一米九幾,站到她倆面前……其實她倆在女同志之中,身高已經不算矮了,卻還是被壓了好大一截。
郭倩倩氣勢抖弱:“賀法官,咱們這是碰到個什麼怪物了?”
“不管啥怪物,咱們跟上去看看唄。”
周庭長步速特別快,關鍵是一邊大跨步,一邊還要忙著說話:“你倆到那不要說話,先聽他們講,我就不信了,公訴人還要代表我們來宣判不成!我就要好好殺殺他們的威風!一個個,就喜歡跑到法庭上來胡說八道。”
郭倩倩和賀林立互相眨眨眼:“這罵得也太狠了!”
雖然法院看不上檢察院,檢察院看不上公安,公安看不起法檢兩個部門,總之,是各看不上各。但拿到明面上,敢這麼攤開來罵的,唯有周庭長。
“周庭,我們現在要接手的是什麼案子啊?”
“複雜,一會說不清楚,反正到了那邊後,你倆先聽。要是他們說得我不高興,我來罵就成,有啥事,我擔著。”
賀林立忍俊不禁,想笑又咽回去:“那還需要再喊其他人嗎?”
“不用,我們庭的那幾個法官都被我罵去別的部門了。”
……
這是什麼鬼!
到了檢察院門口,果然,就看到了兩個頭髮已經禿掉的中年微胖男人,若不是穿著制服,當真不敢相信這倆會是檢察官。
“哎呀,老周啊,這案子啊,不好弄啊,後面的背景太深了。”恨不能用大喇叭喊出來。
周庭長橫眉怒目:“笑話,我們是司法機關,還怕個毛!誰要是再敢搞什麼人情那一套,我就去把他給舉報了。”
鼻頭紅紅的檢察官哈哈大笑:“好好好!你老周真猛!我問你,要是咱們省城第一號人物打招呼呢,我就不信你不怕丟了手裡的飯碗。”
“老厲啊,老厲,咱們認識二十多年了吧,我什麼樣的人,你不知道?現在別說一號人物,天下一號人物來,只要在我手裡的案子,休想說情!”
“哎,真是,你這傢伙,就是固執。”老厲摸摸鼻頭:“你們那批的老同學裡,沒有幾個是脾氣好的。唉,真是倒黴,遇到你們這些一個個。”
老厲說的那批同學裡,正好就有陳大武和老周。
老周本名周洲,以前讀書的時候,就仗著自己身高的優勢,在法學院籃球隊是主力隊員,陳大武與他打配合,兩個人經常在一起切磋。
據傳聞,兩個人喜歡上同一個女生,但最後還是狡猾的陳大武獲得美人歸。
此事便成為了周洲的心病,氣得他見一次陳大武,就拉著陳大武去球場上比一場。
直到後來,陳大武為了躲他,最後調到了連海城中級法院工作,這才讓周洲歇停了好些年。
周洲表面上看著耿直,但心底卻明鏡似的,他太清楚賀林立的來歷了,在老馬給他檔案資料表的那一刻開始,老周便在心裡樂開了花。
陳大武啊陳大武,我說風水輪流轉吧,遲早你得有求著我的一天。
因此,賀林立和郭倩倩到得省高院第一天,便被老周嚇得一愣一愣的。
晚上睡覺的時候,忙癱了的兩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皆紛紛發出了長長哀嚎聲。
“啊啊啊,郭姐,你咋這麼未卜先知呢!這一天,把我倆折騰的,都要吐了!果然,到上級部門來借調,就是自討苦吃。”
郭倩倩只有發出鼻音的力氣,嘟囔道:“你還好意思提,我讓你不要來,不要來,你偏不聽。”
“哎,我這不是想好好提升自己嘛!我在刑一庭,每天見劉顧亮的虛偽嘴臉都要吐了。”
“哎,他那麼高大帥,你竟然這麼嫌棄?”郭倩倩一聽有八卦,馬上就來了精神。
“高大帥,是高大帥,可性格太拖泥帶水了,表面看起來很偉光正,可骨子裡的那種娘氣哦……”
賀林立直搖頭。
她也並不是想這麼評價自己的上級,但的確對劉顧亮的行事作風不感冒。
“你啊,不識貨!劉庭長青年有為,又是省高院下來鍛鍊的好苗子,前途不可限量,你竟然還挑剔他的什麼娘氣?我可沒發現他有這麼個小毛病,就算是,那也是個可以忽視的小小小瑕疵!對了,你沒發現他對你不一樣嗎?”
“啥?不一樣?怎麼個不一樣?”賀林立有點感應,但故意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他啊,司馬光砸缸,路人皆知。”
賀林立撇撇嘴:“我可不知道。”
“他一定是喜歡你,嘖嘖!要是換做我被他看上,我怎麼也都願意。”郭倩倩幻想著,可惜,想到自己那個糟糕的前夫哥,又想到自己還有個嗷嗷待哺的娃娃,唉,算了吧,這些事情就別想了。
“快睡吧!明天一大早還得去找老周幹活呢。”
“嗯嗯嗯,知道啦!我們這兩個冤大頭,不要工錢的免費勞工——”說完,郭倩倩一個鯉魚打挺,直愣愣地躺著不動了,很快,就傳來了她舒緩的鼻鼾聲。
賀林立卻有點睡不著了。
她年紀不小了,女人只要過了三十歲,就會忍不住計較起年齡的數字來。
其實,她一開始也有點介意傅曉星比自己小三歲的事實。
可傅曉星表現出來的成熟和穩重,又總是打動她的心。
她要得很簡單,一生一世一雙人。
彷彿父母輩那樣,無論做什麼,都可以被丈夫寵愛著,一直一直安心活到老。
正思念著傅曉星,手機就微弱地亮了。
“你今天還好嗎?新單位友好嗎?”
傅曉星的文字,像是夜空裡溫柔的月亮,令賀林立滿心歡喜。
“還好,就是工作強度有點大,我們新的領導,挺暴躁,挺愛罵人。”
“哈哈,對付這種領導,我很有經驗。”
“呀,那你快告訴我,怎麼應對?”
“嗯,我不想白告訴你,怎麼辦?”
“討厭!”賀林立噘嘴,不高興地翻了個身,繼而想到身旁的郭倩倩還在睡覺,於是又趕緊輕輕地轉過身去,擔心手機屏發出的亮光,會打擾到舍友的清夢。
“這就討厭啦?我想你了。”
賀林立躲在被子裡,都能察覺到自己臉頰紅得發燙。
“你在幹嘛?”賀林立迫切想知道他在幹什麼。
“我在想你啊,你想我了嗎?”
什麼,什麼?
這還用問嘛!
“想。”賀林立故意標了個句號。
“你們法院不讓我進,所以,我在你宿舍的樓上,放了一盞孔明燈。”
啊?
這膽子,也太大了吧!
賀林立趕緊起身,赤腳奔到了窗戶處,果然,不遠處的夜空裡,有一盞小小的燈光,順著風勢往這裡慢慢飛舞著,眼看著越來越近。
“你瘋啦!我在省城哎,你也來了嗎?”賀林立顫抖地給傅曉星撥通了電話。
“嗯,我聽說你來了,於是也開車悄悄跟來了。”
“傻瓜!你工作不要啦?你那麼忙,還趕過來,萬一耽誤了工作,怎麼辦?”
“工作和你,在我心中一樣都很重要。我待會就回去。”
“你還要開車再回連海城?”
“是呀,我明早還要去調查取證,不能因為我不參加,影響了整個隊伍。”
“傅曉星!”
“哎。”
“你以後不準再這樣幹了!連海城到省城的高鐵是三個小時,可你開車往返卻要將近9個小時!我……我很擔心你!你不準再讓我擔心了。”
傅曉星在電話另一邊低笑出聲:“好,我知道了,我的小傻瓜。”
“那你在車上先眯一會。”賀林立故意下命令。
“好。”
“還有啊,車要開個縫隙,你要打個暖風,不要凍著。”
“好。”
“還有,還有,唉……”
“怎麼了?”
“你怎麼那麼令人又愛又恨呢!”賀林立說完,頓覺自己失言了,她說出了自己內心深處的話,是啊,她愛上了傅曉星。
她和傅曉星之間,是真的愛情,心有所屬,心有所念,心有所動。
這種愛情,竟是雙向奔赴的。
第一次聽見女朋友這樣表白,傅曉星也有些顫動,他握緊手機:“我很想很想擁抱你。”
“好,你等我!”
瘋狂,好瘋狂!
賀林立回到屋內,穿上了鞋子,潦草地披上大衣,便往省高院宿舍大門外跑去。
那裡有她的愛人。
她是如此的堅定。
傅曉星的瘦瘦高高的身影,正在努力向她前進著。
終於,兩個人不顧一切地擁抱在了一起。
安保都看呆了……
連他都不忍心苛責兩個年輕男女的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