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與許弓的交談,楊夢龍才知道,後金一個牛錄的兵力已經從鄰縣竄入,屠了多個村莊,全縣為之震駭。當地衛所緊急入城佈防,縣令方霖與千戶所的張千戶商議,決定派出一些騎兵,去通知離縣城較遠的老百姓趕緊躲進縣城去,或者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可別白白的給後金人餵了刀,許弓就是其中一個。由此可見,那個方縣令倒還算是個比較負責任的官員,並沒有扔下全縣老百姓逃跑或者關閉縣城獨善其身,不管老百姓死活。

“一個牛錄大概有多少人?”楊夢龍好奇的問。

許弓歪著頭,眉頭擰起,顯然他也不知道一個牛錄有多少人。一旁的戚虎冷不丁的插了一句:“這個說不準。按當初老奴努爾哈赤建立的八旗制,三百丁為一牛錄,五牛錄為一甲喇,五甲喇為一旗,一個牛錄應該是三百來人。但是有的牛錄較強,有三四百戶,每戶抽一丁,一個牛錄就是三四百人,有的牛錄較弱,只有不到一百戶,就算他們每戶抽兩丁,也不到兩百人。”

許弓詫異的看了一眼這個老頭,暗暗吃驚:“這個老頭怎麼懂這麼多?”楊夢龍卻沒心情去琢磨這些,他的頭有點疼。後金騎兵的戰鬥力他領教過了,只是四名騎兵就差點屠光了筱家莊,要是呼啦一下子來了兩三百騎,他還活不活了?他一下子宰了人家四個,那個後金人肯定會來報復的,好漢不吃眼前虧,還是趕緊溜進縣城去吧!縣城好歹還有城牆可以抵擋一氣,留在筱家莊只有死路一條!

主意打定,他趕緊找筱雨芳商量:“筱小姐,後金人可能還會來,這裡太危險了,我們還是趕緊逃到縣城去吧,不然後金人一來,我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筱雨芳抱著筱君,說:“楊公子,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楊夢龍大急:“為什麼啊?”

筱雨芳苦笑:“我要看住家父留下的這份家業,如果我走了,這份家業就保不住了。”

楊夢龍跳著腳說:“就算你留下來又怎麼樣?你有能力保住這些東西嗎?後金人一來,該燒的還得燒,該搶的還得搶,沒準連你都得搭進去,被他們搶去當軍妓!”

女孩子最怕這個了,一聽說可能會被搶去當軍妓,筱雨芳嚇得俏臉發白,顫聲說:“不會吧?他們……”

楊夢龍連說帶比劃:“什麼不會啊?你知不知道這幫畜生有多兇殘?我告訴你,我這幾天經過好幾個村莊,都是被他們屠了的,太慘了,太慘了!一個村子好幾百口人,不分男女老幼,一律斬殺,年輕女子被蹂躪至死,屍體就一絲不掛的掛在樹上……”

筱雨芳發出一聲尖叫:“你不要再說了,我們去縣城,我們去縣城!”

楊夢龍趕緊剎住話頭,說:“那還不趕緊收拾一些銀錢衣物好上路?後金人隨時可能會殺到,到那時想跑都跑不掉了!”

筱雨芳不敢再拖延,放開筱君,手腳麻利的收拾東西,筱君也不再那麼害怕了,幫忙翻箱倒櫃,把值錢的東西找出來帶上。考慮到筱雨芳和筱君一個是弱女子,一個是小屁孩,根本就走不快,楊夢龍到院裡子找出一輛運糧食的大車,拉來一匹戰馬,拿著繩子比劃起來,那匹戰馬不安的打著響鼻,似乎有種大事不妙的感覺。許弓一直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呢,見他似乎打算把戰馬套上,失聲叫:“楊公子,你這是幹什麼?”

楊夢龍說:“筱小姐姐弟倆走不了那麼遠的路,我得給她倆套上大車,讓她倆坐車去……我說,老大,你能不能別在一邊看著?過來幫忙啊!”

許弓瞪著他,跟他有仇似的,看那樣子,似乎很想給他套上韁繩,讓他來拉這輛大車:“你要用戰馬來拉大車?”

楊夢龍躲過戰馬踢過來的蹄子,理直氣壯:“廢話,不用它拉,難道老子來拉啊?”

許弓衝上去劈手奪下韁繩,比讓他拉大車還要激動:“你要搞清楚,這是戰馬,是用來打仗的!像拉大車這種粗活應該用駑馬!你讓戰馬拉大車,拉上幾趟它就廢了,還不如一刀殺了它呢!”

楊夢龍滿不在乎:“廢了就廢了唄,又不是我的馬,心疼個鳥。”

許弓氣得很想給他一鞭,但是考慮到雙方戰鬥力的差距,他還是忍了,握著皮鞭的手直髮抖,衝著這個榆木腦袋咆哮:“你知不知道這樣一匹戰馬有多珍貴?少說也值一兩百兩銀子,而且有錢都不見得買得到!我們當兵的要是能有這麼一匹戰馬,不知道高興成什麼樣子,待戰馬比待自己老婆還好,你倒好,要用它來拉大車!氣死老子了,真是氣死老子了!”照著地面奮力一鞭,在地面生生抽出一道鞭痕來,向楊夢龍證明,他真的快被氣死了。

楊夢龍一聽戰馬這麼值錢,也有點犯嘀咕了:“這樣啊……那可怎麼辦?總得有馬才能拉車啊。”捏著下巴圍著戰馬走了兩圈,小心翼翼的說:“它這麼壯,拉一回車應該不要緊的吧?”

許弓險些一口老血噴了出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再這樣下去他真的會被這個白痴活活氣死的,他提出了個天才的建議:“楊公子,我騎的那匹正好是駑馬,適合用來拉車,要不我把它牽過來套上,讓它拉車,然後你借這匹戰馬給我騎回去?”

楊夢龍大喜:“原來你有駑馬啊,早就說嘛!成交了!”

許弓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公子同意了?”

楊夢龍點頭:“同意了,趕緊把你的馬牽過來套上,然後這匹戰馬就借給你騎了。”

嗖的一下,許弓沒了蹤影,那鬼魅般的身法把楊夢龍嚇了一大跳,拍著心口喃喃自語:“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這貨該不會是身懷流影電光閃之類的絕技吧?”

於是,一筆交易就這樣完成了,雙方交換了馬匹,許弓那匹被迫客串戰馬的駑馬被套上了大車,他本人則非常神氣的騎上了高大健壯的遼東戰馬,算是鳥槍換炮了。他大概是看出楊夢龍好說話,開始得寸進尺:

“楊公子,筱家莊到縣城足有四十多里,得走到天黑才能到呢,這一路可不太平,隨時可能撞上後金人的遊騎,你一個人就算有三頭六臂也顧不過來啊……要不我們一起護送他們進城?”

楊夢龍求之不得,同意了。

於是,問題就來了:“可我沒有趁手的兵器……”

馬上就有一把鋒利無比的馬刀塞進了許弓手裡。

“我還缺一副弓箭……”

一副製作精良的弓箭到手了。

“後金人的箭法精準得很,中者必死,沒有一副盔甲可不行啊……”

一套滿是血汙的棉甲也到手了。反正這些東西也是從後金人身上扒下來的,拿來做人情楊夢龍一點也不心疼。

很快,許弓披上棉甲,配上馬刀弓箭,整個人看起來威風凜凜,這副行頭走到街上,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大姑娘。他心裡得意非凡,這一趟跑得實在太值了,雖然這些東西不見得就歸他了,但是這副行頭回到縣城,也是很出風頭的嘛,他倒想看看把這麼份苦差硬塞在他身上的家丁隊長臉往哪擱!當然,要是能從楊夢龍手裡買到一顆首級,那就更美妙了……

戚虎老漢在一邊笑眯眯的看著,等許弓打扮停當了才慢悠悠的說:“許軍爺說得對,這一路上可不太平,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撞上後金人……老漢年紀雖然大了,但力氣還是有的,還頂得動甲,掄得動刀,開得了硬弓,斗膽向楊公子借一副盔甲,一把馬刀,一副弓箭,萬一真的撞上後金人,也多一分力量嘛!”

楊夢龍很大方:“老爺子,甭跟我客氣了,戰馬盔甲兵器都在那裡,你隨便挑,看中哪樣就拿好了。”

戚虎笑得眼都眯了起來:“那老漢就不客氣嘍!”開始挑選盔甲兵器。

許弓趁戚虎還在忙活,把楊夢龍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問:“楊公子……不,我也就大你幾歲,就叫你一聲楊老弟吧。楊老弟,你殺了四名後金人,可有斬獲首級?”

楊夢龍已經把這哥們當成自己人了,神氣的說:“廢話,當然有了!”把那個麻袋拎出來開啟,四顆血淋淋的首級出現在許弓面前。許弓拿起一顆看了看,驚歎:“真的是後金人的首級啊!看這光溜溜的額頭,顯然是從小就剃髮的,沒錯,是真奴首級!”放下一顆又拿起一顆,一副看不夠的樣子。半晌,他才依依不捨的放下首級,搓著大手,不大好意思的說:“楊老弟,哥哥求你個事,不知道你能否答應?”

楊夢龍說:“你說吧,什麼事?”

許弓扭扭捏捏的說:“我……我想買一顆首級……”

楊夢龍還是那麼大方:“靠,我以為多大的事呢,原來是這個!行,就賣你一顆,不過錢可不能少!”

許弓大喜過望:“真的?那就太謝謝老弟你了!回去哥哥我就算當褲子也要把錢給你湊足!”

楊夢龍一拳捶在許弓肩上,差點把他給砸趴下:“咱們誰跟誰啊,用得著那麼客氣嗎?”

許弓傻笑幾聲,喜不自勝,比娶了媳婦還要高興。他突然想到了什麼,聲音壓得更低:“不過,楊老弟,你可千萬不要說這首級是你賣我的,上頭要是問起,你就說是我們合力幹掉了那四名後金人,你斬獲了三級,我斬獲了一級,千萬要記住!”

楊夢龍很是配合:“理解,理解,要不咱們先對對臺詞?”

於是這兩個傢伙躲到一邊,兩個腦袋湊到一塊嘀嘀咕咕的對起了臺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