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夏的語氣帶著淡淡的疏離,她面無表情,但顯然不太願意繼續聊有關父親和老顧客的話題。

季樂笑著說:“我聽說你和你爸爸的關係挺好的,怎麼了?為什麼我提到他的時候,你的反應這麼僵硬?”

“這都是一些往事了,我不太想回憶起當年的事。”穆夏含糊其辭。“你還有別的問題嗎?”

“你和你爸最後吵架了嗎?”

“對不起,我不清楚我的家事對你們辦案有什麼幫助。”

“你沒有直接否決,因為你想要投靠菲利普公司,你爸最後和你吵架了嗎?”

“這是我的隱私。”

季樂發現穆夏的反應真的很奇怪,她正在盡力地避免這個話題。

“如果你是這樣認為的,那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不會向除了治安部之外的第三方透露這些資訊。”

“我是季樂,治安官編號是30607721,這也是我的公民序號,你要是不相信我,可以進烏托邦系統查詢我的資訊。”

“我希望你可以坦誠一些,不要這麼抗拒我的問題。我……其實很佩服這家店的老店長,你不要把我當成敵人。”

“我問你的問題,只是想了解一下這家店的背景,對目前我們的案子有一些輔助的作用,但作用不大。”

“其實……更多的是滿足我自己的私心,我媽很喜歡老店長的食物,一直在唸叨什麼時候能再吃到,但是直到她去世都沒有等到那一天,所以我想這瞭解一下老店長最後的狀態,還有作為繼承人的你,你過得好嗎?”

什麼媽媽喜歡這家店的食物,當然是季樂虛構出來的理由。

穆夏的眼神停留在一個方向,眼珠不斷晃動著,似乎已經進入了烏托邦系統,驗證著季樂的話。

同時她也關注著季樂的情緒值,情緒值並沒有任何變動。

一般情況下,說謊會引起緊張等心理狀態,因此情緒值也會小幅度的波動。已經有論文研究了人在說謊時,情緒值會按照某種特定曲線運動的規律。

穆夏的態度鬆動了一些:“好吧,你問吧,我儘量會回答。”

“對不起,我剛才的反應過激了,只是因為在菲利普公司工作,那裡的人很不喜歡我爸爸,所有想和我提起爸爸的人,都會藉此打壓嘲諷我,時間長了,我便不願提起此事。”

穆夏將剛剛自己不自然的反應,解釋為應激反應。

“你為什麼要加入菲利普公司?我瞭解到,當初他們要收購這家店,可把你們害慘了。”

“情勢所逼吧,我一個人也沒辦法對抗公司,只能透過這種方式拿回店鋪的經營權。”

“情勢所逼,是什麼情勢?”

“我抗衡不了公司。”

“其實你不拿回店鋪,你爸爸應該也不會怪你,但你卻加入了公司。”

“烏托邦系統給我列出的幾個其他職業備選,我都不喜歡,所以還不如加入公司,拿回店鋪的經營權。”

“所以上面所謂的‘情勢’,指的是你個人的職業發展沒得選?”

“你想這麼理解也可以。”

“但是你爸爸應該不願意你加入公司,他對你的期望,你知道吧?”

“他對菲利普公司的怨氣很大,可能希望我能靠自己的力量報仇吧。”穆夏說。“但我沒有別的辦法,人生都已經被烏托邦系統安排好了,我又有什麼能力靠自己的力量報仇呢?”

季樂眯起眼睛,盯著穆夏。根據店長的記憶,最後她的爸爸對她的期許只有一個“好好活著,好好生活,什麼都不要想”。

如果他沒理解錯的話,她父親這句話的意思是讓她放棄復仇,好好生活。

“你確信你爸爸想報仇?也許他只想讓你平安。”

穆夏遲疑了一下,似乎在回憶著什麼,接著她說:“菲利普公司害他失去了店鋪,害他失去了夢想,甚至還差點讓我輟學,他一定是恨透了公司,想讓公司獲得應有的懲罰。”

“只是我不爭氣罷了,不管怎麼說,我加入了公司,也相當於背叛了他的期望。”

季樂思索了一下,然後問:“你還有什麼親戚嗎?姐妹之類的?”

“沒有了,怎麼了?”

“聊了這麼久,居然忘記上茶了。”她微微懊惱。

接著一個餐廳用的小型機器人慢慢地滑過來,它的頭頂放著兩個杯子。

穆夏拿起其中一個杯子,請季樂喝茶。

“不是什麼好茶,但也是由純天然的茶葉磨成的茶粉製作而成的。”

季樂也拿起杯子,但是沒有喝,他認真地看著穆夏,身體微微向穆夏的方向傾去,一字一句道:

“你不是穆夏本人吧?”

這句話一說出口,空氣彷彿停滯了,彷彿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他們倆人之間是死一般的寂靜。

穆夏猛然打翻了杯子,淡紅色的茶水灑到了桌子上,滴落到了地上。掃地機器人慢悠悠地蹭過來,開始打掃狼藉一片的現場。

她面無表情,但微微顫抖的聲音卻出賣了她此時的心情並不平靜。

“你在開什麼玩笑?我就是穆夏。”

“你的情緒值剛才有很大的波動,你在想什麼?”

“我這杯茶水太燙了,不小心打翻了它,嚇了我一跳。”

季樂抿嘴一笑,緊張的氣氛稍微化解了些:“原來是這樣啊。”

穆夏顯然也知道自己露了馬腳,但她此時已經恢復了正常的神態。

“是什麼讓你認為,我不是穆夏?”

“是什麼呢?直覺嗎?”季樂並不正面回答。“除非你告訴我你是怎麼冒充的她,還有你是誰。”

“哈哈哈,你連理由都不能告訴我,就這麼毫無證據的指責我的身份,你提出來的不該是你證明嗎?”

“我有很多辦法可以知道你不是她。但最關鍵的是,你完全說錯了你爸爸的臨終遺願。”

“怎麼可能錯?難道不是讓我報仇嗎?而且你一個外人,你怎麼知道我爸的臨終遺願是什麼?隨便說幾句,就能誆人了?”

“你就這麼確信?你親眼見過你爸的臨終時刻嗎?”

季樂見過蟹店長,表面上看這個穆夏和蟹店長的氣質很相近,但仔細看卻完全不同,他篤定這個人不是真正的穆夏。

老店長的臨終時刻,只有真正的穆夏在,如果面前這個女人是假的,那麼她不知道老店長說了什麼是很正常的。

“我當然見過!”

她的語氣很堅定,但季樂依然察覺到那一絲的沒底氣。

“不,你並不在現場,可能你只是從一些別的渠道知道了這件事,可能就是真正的穆夏告訴你的,但她並沒有將細節告訴你。”

穆夏深吸一口氣,全身突然放鬆起來,她翹起了二郎腿,又重新拿了一杯紅茶。

“那又怎麼樣?你肯定也不在現場,你也沒辦法證明你說的是真的。就算你指控我冒充了穆夏,你也證明不了。”

“無論怎麼樣,現在的我就是穆夏,就算你讓基因組的人來測試也是一樣的。從毛髮到血液到基因,都能證明我就是穆夏。”

“你說得對,我沒法向其他人證明這件事。”

季樂也全身放鬆,陷入了柔軟的扶手椅中,但他話鋒一轉:

“但你並不知道我是從哪裡得到這些訊息的,你沒有底氣,你……似乎在恐懼著什麼。”

“你在恐懼什麼?”

穆夏幾乎要尖叫起來,但她還是剋制了自己。

“我累了,我想這一次的會面該結束了。”

季樂露出微笑,將嘴巴抿成了一道縫。

“和你交談很愉快,相信我們不久後還會再見面的——等我將你的秘密調查出來。”

他站起來,向門口走過去。

“她說話滴水不漏啊。”眼鏡李現身。“我們一無所獲。”

“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我確認了她不是真正的穆夏,這讓我很欣慰。”

季樂沒有看到,他背後的穆夏卻猛然站了起來。

她用雙手撐著桌子,才讓自己沒有因恐懼而癱倒。她睜大著雙眼,死死地盯著季樂旁邊突然冒出來的肥胖的身軀。

她額頭上的汗水滴落,全身忍不住地顫抖,嘴唇都咬出了一個血印子。

最令人驚悚的是,那個胖子居然轉過頭來,對著她露出了一個微笑,並伸出手指放在了嘴邊。

“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