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秋的辦公室平時都是用來接待一些極重要的來賓的,能夠進入到這間辦公室的人,要麼是他想要巴結的,要麼是想要巴結他的,但無論如何,都是對姚秋有用的人。
他是個精緻的利己主義者,從開始做生意的那天起,姚秋就非常明確地給自己的性格做了定位,他喜歡曹操,喜歡他那就“寧叫我負天下人,勿叫天下人負我”。
但眼前這個人是個例外,他是唯一姚秋並不想見卻又不得不見的人,“張隊,請坐。”
他和善地請張博年坐下,而後遞出了一支菸。
然而張博年雖然坐下了,卻並沒有要接煙的意思,他委婉地拒絕了姚秋的客套,“不好意思姚總,我戒菸了。”
姚秋拍了拍腦門,“你瞧我這腦子,忘了張隊你家裡剛添男丁,戒菸是應該的,孩子聞著二手菸的確對身體不好。”
張博年笑了笑,他坐得筆直,整個人像一尊雕塑似的,面對姚秋他必須這麼做才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否則稍有不慎就會被這個老奸巨猾的人帶到溝裡。
“姚總,閒言少敘,我過來的主要目的是想了解一下您是否認識於森這個人。”
姚秋給自己點上了煙抽了一口,這才緩緩說道:“認識啊,他以前是我的司機,可惜後來犯了事,人也被關了進去,實在是可惜了,這孩子工作挺認真的。”
“辦事應該也挺牢靠吧。”
姚秋愣了一下,不解地問:“張隊,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張博年說:“姚總,我看你也沒必要揣著明白裝糊塗,於森雖然死了,但是他在死前已經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交代了,是你收買了他,讓他去殺害魏聰的吧。”
姚秋沒想到張博年竟然敢當著他的面這麼直白地講話,他以為張至少會問自己一些陳年舊賬或是無關痛癢的小問題,然後再試圖以莫須有的罪名嚇唬自己,讓自己主動交代。
他這麼直白地發言反倒讓自己顯得左右為難,怎麼說都不太妙。
“你恐怕是誤會了吧,於森從我這離職的時候就已經患上了抑鬱症,他這個人愛鑽牛角尖的,而且又有點妄想症,他總覺得我害了他,事實上我是個重情義的人,我不僅沒有告他誣陷,甚至還替他照顧爸媽,讓他們住上了大房子。”
姚秋選擇不正面硬剛,他深知敵進我退的高明之處,做好防守的同時要先儘量多的打探敵人的情報。
張博年沒有理會姚秋這毫無營養的廢話,他從檔案袋裡掏出了一份檔案放在了姚秋面前,“還記得昨天我來查那輛黑色大眾汽車,你安排了人事部主動提供給我趙國棟和單晴的人事檔案,我當時還特別感激你,覺得你是個有擔當的好老闆。”
姚秋不明白他這話的意思,轉而又朝那份檔案看去,這一看不要緊,立刻驚出了他一身的冷汗。
張博年說:“你應該記得這兩筆賬目吧,七年前於森收到的兩筆款項,共計三十萬,根據我們的調查,這兩筆轉賬是你透過金融手段進行操作的,這你承認嗎?”
“我……”姚秋不想回答張博年的問題。
“你用不著急著回答,就算你不承認也沒關係,感謝現如今發達的網路和計算機技術吧,我們遲早都會知道的。那麼你想說說為什麼要轉這筆錢嗎?”
姚秋冷笑了兩聲,繼續選擇沉默地抽著煙,心裡想的卻是:你能查到才怪呢,這都七年過去了,賬號登出且不說,就算有記錄也早就覆蓋了,你從茫茫多的交易記錄裡查跟大海撈針有什麼區別。
“趙國棟的父親曾收到過趙國棟匯過去的五十萬現金轉賬,他的這個錢來路不明,我們也正在調查的過車中,我想知道這件事跟你有關嗎?”
姚秋冷漠地看著張博年,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張博年繼續說:“這樣吧,你如果實在不想談錢的事,那我們可以談談感情,我們有查到單晴每個月都有從店裡定額取錢,這事是你授權的吧,你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這下姚秋不想沉默了,他拍了桌子,厲聲說道:“我們沒有關係,我跟她完全沒關係!”
張博年不禁有些失望,就這?大名鼎鼎的姚老闆就這點水平?他掏出手機,開啟了影片播放軟體,裡面是陳飛在他們來時的路上發來的影片,“看看吧,面熟不。”
影片是偷拍的畫面,看視角好像是從窗簾後面伸出手機偷拍的,畫面內容是一個男人正一邊抽菸一邊打電話,“搞定了嗎?對,就是那個男孩,你確定沒氣了是吧,很好,後面的事情我來安排,放心,你一定沒事。”
因為手持手機拍攝的人手一直是顫抖的,因此影片畫面質量一般,但還是可以認出來打電話的人是姚秋,他說的那個男孩除了魏聰也不可能是別人。
這段影片的來源是單婷婷提供的,是她媽媽單晴親手拍攝的,這也是單晴一直以來威脅姚秋的依仗。
姚秋默默地看完了影片,這段只有幾秒鐘的影片是個這輩子的噩夢,準確的說,是他這七年來的噩夢。
即便是他自詡是個算無遺策、玩轉人心的高手,卻怎麼也不會想到,一個想要升職加薪的女職員會膽大到偷偷溜到自己的辦公室裡來找自己。
當年還沒有山海旅遊,也沒有現在的山城集團,那時候的姚秋經營著一座規模還算可觀的家電城,而單晴正是一樓家居用品店的銷售主管。
論當初還是自己破格提拔她成為銷售主管的,說是現代版的農夫與蛇也不為過了。
他還記得那是個炎熱的夜晚,因為和趙敏談崩,他氣急敗壞地揚言要給她好看,離開會議室的路上沒有一絲風,踹開了虛掩著的辦公室的大門,他直接就打給了已經完成任務的於森。
也怪他自己當時被趙敏的執著逼得火冒三丈,根本就沒有仔細想過為什麼辦公室的門沒有關,為了確定自己的殺人計劃成功與否,他想都沒想地就打電話確認了。
至於躲在窗簾後面的單晴,也是嚇了一跳。
當時她已是銷售主管,按理說工資加獎金也算是豐厚了,可她也有自己的難言之隱,因為自己工作越來越忙,照看女兒的時間也越來越少,以至於單婷婷的學習成績每況日下,她迫不得已想到了轉崗,但是卻又不捨得當時條件優厚的薪資。
她知道那段時間老闆一直為了山海天的事情忙碌著,連家電城都很少來,所以格外關注老闆的動向,那天他看到老闆帶著幾個人來了,當時就打定主意,哪怕是豁出去一些女人的色相,也必須要爭取到平調後勤崗位的機會。
她先是偷偷跟在姚秋一行人身後,在確定他們去到會議室後,自己孤身一人來到了姚秋的辦公室,很可惜辦公室的門是鎖上的,但這難不倒她,她找到正在外面待命的秘書,假意說有一份重要的檔案要當面交給姚秋。
秘書也沒多想,會議是私密性質的,會議室裡只有姚秋和趙敏,除此之外其他人一律不得入內的,她便開啟了姚秋辦公室的門,讓單晴在裡面等姚秋開完會。
然而後面姚秋又突然找她並安排了其他工作,她完全忘記了單晴還在辦公室等待,這也造成了後續單晴聽到腳步聲本能地想要去開門迎接,卻又聽到大力地踹門聲連忙躲起來這一系列的操作。
當時姚秋並不知道單晴的存在,打完電話後他的心情也總算是稍稍高興了些,對付食古不化的人的最好的辦法就是給予她強烈的刺激和無法遏制的恐懼心裡,沒有比心愛的兒子死掉更具震撼性的打擊了。
他有理由相信趙敏會因為痛失愛子而無暇顧及事業上的事情。
為了實現這一計劃,他甚至做了完美而周密的設計,自己首先有著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以及談判過程中試圖拉攏趙敏合作甚至願意贊助趙敏只要她同意自己的方案為前提等幾套設想。
這不是說他真的願意把山海天的開發計劃拱手相讓,而是為了讓外界知道他是試圖嘗試合作甚至願意提供資金的一方,他具有滿滿的誠意而沒有任何壞心思。
是啊,一個被強勢的女人治的服服帖帖的男人又有什麼壞心思呢?
至於於森那邊,他的安排更加周道:他先是讓於森以精神問題離職,但他依舊會付給他現金工資,為的就是讓於森和他本人以及公司做切割,以便到時候警方不會順藤摸瓜調查自己。
其次為了坐實於森抑鬱症額事實,他安排了於森的各項檢查以及報告,雖然花了點錢,但他認為這是一項必要的投資。一方面可以讓這次事故被當做意外結案,另一方面也可以讓於森脫罪,畢竟他是過失殺人,而不是蓄意謀殺。
這也是他給於森除了金錢以外的一個保證,雖然沒有實現,誰能想到趙敏會因為經受不住打擊直接自殺了呢?事情鬧大,輿論壓力是頂不住的,於森只能去蹲監獄了。
這裡雖然出了一點意外,但是並不妨礙大局,為了料理善後工作,姚秋對於森的父母提供了非常具有拉攏人心效果的支援,不僅給房給錢,還經常派人過去慰問老人家。
他本以為做的已經非常完美了,可是誰能想到,不久之後的某一天,他的微信上彈出了單晴的對話方塊,裡面是一張截圖,一張他當日穿著短袖襯衣,抽菸打電話的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