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酒,那瓶酒平時除了他,還有其他人喝嗎?還是有什麼人可以接觸或是碰過?”
魏長征心裡咯噔一下,難道酒有問題?他原本因抽菸鬆懈下來的精神再次緊繃起來,身子也不自覺地坐直起來,“我們這邊屬於個人的酒從來都是隻有本人來了才給他們的,要說誰能接觸到,酒吧的服務員啊,打掃衛生的阿姨啊,還有我,平時怎麼著都有可能碰到幾下吧。”
張博年點點頭,酒瓶上的指紋很乾淨,除了死者於彩堂的指紋,就只有一個人的,他們在局裡的時候就已經猜測到了可能是有服務員定期打掃衛生的時候擦過酒瓶,所以很難從指紋上發現有誰對酒動了手腳。
“你還記得他上次來喝酒是什麼時候嗎?”
魏長征眨著眼睛想了許久,搖頭說道:“不記得了,不過怎麼也有個把月了吧,醫務室雖然和酒吧離得不遠,可一般他下班的時候我正開始忙起來,有時候連碰上一面都難。”
“那倒也是,他平時來喝酒也都是自己一個人嗎?他死後我們立刻聯絡了於彩堂的妻子,見過面後我發現她是個挺老實本分的農村婦女,看上去就不像是會來酒吧喝酒的人。”
“一般就他自己,他不是個愛說話的人,喜歡喝悶酒,家裡老婆管得嚴,加上他心臟也有毛病,老婆根本不讓他沾酒,他也就是有的時候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了,或者是又跟老婆吵架了,才來這裡喝一點,他那酒度數也不高,就當著飲料喝了。”
魏長征雖然不是村裡人,但畢竟是開酒吧的,也在這裡生活了好些年了,對村子裡人們的家庭情況多多少少有些瞭解。
張博年話接的也快,“這種人生活壓力應該也挺大的,我家那口子也是個母老虎,厲害得緊,有時候想想還是單身好。”
魏長征苦笑道:“還是得有個女人的,我不就是個單身漢嗎?你看看我現在過的生活,哪有點過日子的樣子,前年我在鎮上買了套房子,從裝修完了就去住了幾天,不就是因為沒有個做飯的人嗎?”
“你這條件也不錯啊,為什麼沒有再找個?”
“嗨,沒有遇到合適的。”魏長征隨口回答道。
張博年也笑了起來,“剛才我跟沈經理還說起過你來,我問他你為什麼一直是個光棍,他說你對你前妻戀戀不忘。”
魏長征臉上的笑容逐漸僵硬,他慢慢地低下頭,“也許吧,今天也剛好是她的忌日,我原本還想悼念她的,可今天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所以你對趙敏的確是念念不忘嗎?那你們當初為什麼選擇離婚?”
“性格的問題吧,她是個特別強勢的人,從小就很獨立,對身邊的人要求都很高,而我又是個特別軸的人,就算我知道自己身上有什麼缺點,你非要讓我改我就偏不改,一來二去的,兩個人就有了嫌隙。”
魏長征慢慢說著,自己也陷入了對過往的回憶之中。
“那想必她死的時候你一定非常痛心吧?”張博年問。
魏長征並不否認他對趙敏的感情,“很痛心,跟得知小聰死的時候一樣痛心。”
張博年隨即問出了他今天晚上最想要問魏長征的話:“那你恨趙國棟嗎?”
魏長征總算是明白了張博年到底想要知道什麼,他差點都快要迷失在跟張博年的閒聊之中了,甚至於就在剛才,他已經不記得張博年找自己到底要問些什麼。
“我的確是深愛著趙敏和小聰,也的確是很痛恨趙國棟當時沒有按照約定去接小聰放學回家的,可那又能怎麼辦呢?小聰回不來了,趙敏也回不來了,我除了恨他我還能做什麼?難道我要去殺了他?”
張博年得承認的是,魏長征的話聲情並茂,的確很感人也很真實,但他仍然不為所動,繼續問:“既然如此,那你能解釋一下昨天晚上九點四十幾分的時候你離開酒店去了哪裡嗎?”
魏長征沉默了,他沒有想到張博年在他來之前已經調查了這麼多,甚至於還留意到他昨晚離開過酒店。
“我只是覺得屋裡子很悶,想要出去透透氣。”
“下雨天出去透氣?”
“是的。”
“去哪裡透氣?”
“景區周圍隨便轉了轉,去過趙家橋,去過河濱公園。”
“有人可以給你證明嗎?或者你有什麼東西可以證明你是在透氣?”
魏長征搖搖頭,“沒有,我是自己一個人的。”
張博年雙手抱胸靠在椅背上,魏長征的對答如流是他始料未及的,以至於他也無法判斷眼前的這個男人說的到底是不是真話。
此時張博年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說了聲抱歉,還是掏出了電話,來電顯示的名字讓他始料未及,竟然是趙雅。
“喂?不好意思,我這邊有點忙,一會兒給你打過去可以嗎?”
電話那頭傳來趙雅的哭泣聲,她說:“對不起,我下午的時候撒謊了。”
張博年呆滯住了,他對魏長征指了指門外,意思是我需要出去打個電話,魏長征當然表示理解。
“到底怎麼回事?你的意思是做了偽證嗎?我有沒有跟你強調過作偽證是違法行為?”張博年皺著眉,聲音也有些抱怨的語氣。
“對不起,”電話那頭的趙雅情緒顯然波動很大,聽得出來她一直在哭,“你白天問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去見趙國棟了,我撒謊了,我昨天晚上的確見到了趙國棟,而且他也是藏在我的車子裡離開的小區。”
張博年目瞪口呆,如果陳飛能看到他此時的表情一定會為他剝一枚雞蛋整個塞進他的嘴巴里。
“電話說不方便,你在哪裡?我立刻去找你!”張博年意識到這件事情的嚴重性,且不說偽證的後果是什麼,如果真如趙雅所說,那麼她就是最後一個見到趙國棟的人。
她把趙國棟帶到哪裡去了,趙國棟就有可能是在哪個地方死掉的。
“我在接待中心這邊,我……”
“別說了,我馬上到!”張博年斬釘截鐵,隨即便結束通話電話,而後推開門抱歉地說:“不好意思啊老魏,我有點事得先離開一下,你這邊……”
“哦,沒關係,我回自己房間就好,有什麼事情隨時聯絡我就行。”
“好,感謝你的理解!”張博年說罷,便轉身離開。
在大堂等待的陳梓涵和李鵬凱兩人看到行色匆匆的張博年從裡面屋子出來都愣了,他們想的是老大怎麼也得和魏長征聊上陣子才對吧。
“梓涵,李鵬凱,你們留在這裡繼續調查,我出去一趟,馬上回來。”他不由分說地下了命令,兩人立刻明白一定是發生了什麼緊急情況。
只是張博年一個人真的可以嗎?通常情況下他們兩人完全是可以勻出一個人來跟著張博年的。
然而領導的命令就是“聖旨”,他們也來不敢忤逆。
山海天旅遊度假區的接待中心坐落於海邊,是個形狀類似於小山丘的三角屋面,因建築材料類似於木頭的形狀和紋理,加上牆壁也是刻意營造出泥土堆砌而成的懷舊氛圍,因此被當地人親切地稱為小土屋。
張博年過來的時候,趙雅是一個人呆在休憩區的,這裡晚上是半封閉的,還有空調,反而比外面更加乾爽涼快。
趙雅見張博年來了,本就通紅的眼眶直接就決堤了,淚水嘩啦啦地往外流,張博年本來是準備來好好說教一下,給這個不懂法的女孩好好普及一下法律知識的。
可見到梨花帶雨的趙雅他又於心不忍了,儼乎其然瞬間變成了溫柔和善,“好了好了,別哭了。”
作為一個鐵錚錚的漢子,他的弱項就是安慰人,自己的老婆就不止一次說他不懂情調,不懂女人,張博年是認的,誰讓他一天天的盡是些打打殺殺的活。
他蹲下身子,平視看著趙雅,輕聲說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需要你好好地、詳細地告訴我,我會盡力想辦法幫助你的。”
趙雅帶著哭腔說:“其實昨天晚上我等到趙國棟了,而且他見到我之後直接就竄到車子後排座位下面的腳墊躺了起來,我問他要幹什麼,他告訴我讓我開車把他送回山海天。”
張博年真的要崩潰了,這麼重要的事情這個女人竟然有膽子瞞著自己,她到底是怎麼想的,難道漂亮的女人智商都是負數的嗎?她真的不怕自己去交警大隊查她啊。
“然後呢,你把他送回山海天了嗎?”
趙雅點頭,“是,我開車從小路過來,就是你們今天上午來的時候走的那條路。”
“為什麼要走那條路?”張博年努力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麼氣急敗壞,他想透過問具體的問題讓自己的情緒集中在案件本身。
“趙國棟怕被監控拍到。”趙雅說。
張博年氣笑了,“可你們從小區出來,一路上經過多少個紅綠燈了,早就被拍下來了,到這邊了還有什麼值得害怕的呢?”
趙雅似乎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聽完張博年的話後才露出恍然大悟的樣子。
“你把他送哪去了?”張博年耐著性子繼續問。
趙雅老實交代道:“送到劉家橋那,他自己要求下車的,我問他到底要去哪,他說要回老房子,讓我自己離開就行。”
張博年覺得劉家橋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他好像剛才還聽過這個地名,哦,對了,是魏長征,他剛才說昨晚出門透氣的時候提到過,他也去過劉家橋。
他記得監控裡顯示趙雅離開小區的時間是21點12分,正常駕駛,來到山海天的時間應該怎麼也得二十多分鐘,而魏長征離開酒店的時間是在21點44分,他們完全有可能在劉家橋碰頭。
魏長征和趙國棟兩人難道是約好了要見面的?否則時間上不可能這麼接近。
只是劉家橋靠近村子一邊,那個時間點也不能完全保證沒有村民路過,這期間如果有路過的人看到他,那麼他的行蹤不就暴露了嗎?
更何況他九點半左右回的山海天,他完全可以直接去海邊酒吧找魏長征,為什麼偏要在這裡等他呢?還是為了避人耳目嗎?
再說到魏長征,他如果真的和趙國棟約定了時間見面,為什麼不是在酒吧打烊之後直接去趙家橋,而是選擇先回酒店?
他如果直接去趙家橋,那麼也就不會在酒店的監控裡留下他九點多的異常行為,這樣豈不是更清白一些嗎?
又或許是因為他有什麼東西落在酒店了,他需要回去拿了之後再去赴約。
可問題還是回到了時間點上,他要拿東西也可以,他為什麼不早點回酒店拿,或是乾脆出門的時候就帶上,他到底是不是要去見趙國棟,趙國棟有是不是被他殺死的。
從趙國棟九點半下車到死亡的這段時間裡,他又在山海天裡做什麼?他為什麼要回來?為什麼當初又要多此一舉地先離開再利用趙敏返回?
太多的疑問縈繞在張博年心頭,讓他一時間都不知該先思考這些問題,還是該先應付一下趙雅。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你白天隱藏的很好,我都沒有發現你在說謊,可為什麼偏偏又在這個時候主動跟我坦白?”
趙雅低下頭,黑色的長髮從她的肩膀滑落,劉海擋住了她的面容,張博年還是頭一次看到趙雅披散著頭髮,相比於白天的職場形象,他更喜歡此時的趙雅,更有女人味一些。
“因為我沒想到於彩堂也死了。”趙雅呢喃說道,“之所以白天撒謊,是因為我害怕你會懷疑到我身上,因為我明明狠痛恨趙國棟,如果讓你知道我昨晚見到過他,我就有可能變成嫌疑人了。”
“其實我下午見你的時候就想問了,我不懂的是,你既然很恨趙國棟,為什麼卻會在他家的小區等他那麼長的時間,換做一般人早就開車離開了吧,現在你告訴我你接到了趙國棟,那麼你能告訴我你必須等他回來的理由嗎?”
“因為,因為他有我的把柄,我不得不幫他。”趙雅聲音更微弱了。
“什麼把柄?”張博年追問道。
“對不起,這我不能說,但我保證,這跟案子無關,這純粹是我個人的問題。”趙雅抬起頭,用她悽美的眸子看著張博年,那雙眼睛彷彿在說話,在說你要相信我,我沒有在騙你。
張博年看著她,“你今天白天過來認屍的時候我有注意過,你開的是自己的車,你既然有私家車,為什麼還要用單位的車?”
趙雅解釋說:“因為趙國棟給我打電話讓我去接他的時候我正在公司,早上去公司我是搭了同事的車,我們倆是一個小區的,平時上班就是她開一天車,我開一天,所以我只能從公司借車,而且我正好下午要去辦點公事,你應該查過的,那時候才中午。”
張博年又問:“你剛才說道因為於彩堂死了,他的死為什麼讓你改變想法,願意跟我說實話了?”
趙雅站起身子,“因為,因為我意識到他們的死可能跟我姐姐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