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如勸不動柳生,這個世上便沒有人再能勸動他。

半夜離家,柳生就這樣投靠了自己的同學——當時剛從黃埔軍校畢業的高材生馮雲。

多年戎馬倥傯,他見慣了廝殺血戰,看透了生死離別。漸漸已經忘卻了舊時家人的模樣,還有小如,女大十八變,她如今又會長成什麼樣子呢?

這一天,他還是像往常一樣早起洗漱,卻聽得外面吵吵嚷嚷,亂作一片。

“什麼事?”

他隨手拉住了一個步履匆匆的同僚。

“你還不知道嘛,南京……沒了!”

柳生腦子裡“嗡”地一下,他設想過許多自己的結局,或是英勇就義,或是衣錦凱旋,可是他所依靠信任的黨國就這樣煙消雲散,他可以往哪裡去呢。

“快跑吧,今天下午三點開船!”

說完,那同僚便甩開他的手,徑自往外逃去。

柳生癱坐在地上,他呆呆望著頭頂金碧輝煌的吊燈,時間在這一刻暫停了。

身邊的人們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又抱了各式各樣的東西一鬨而散。他們的影子從柳生的身上劃過,就像夜半喧囂的狂風席捲地上結霜的野草。柳生閉上眼,他那個稚嫩的理想在這時候徹底破滅。

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他終於找到了一絲亮光——那個指引他拋下一切,投身革命的馮雲。

“你們跑去哪裡?”他叫住了他。

“臺灣!”

“臺灣?”

“到了那裡,我們還可以東山再起,快去收拾東西。對了,記得和家人告別,以後可能有一陣子見不著他們了。”馮雲也有自己的事情做,他沒有繼續理會柳生,匆匆忙忙離開了。

柳生心裡空蕩蕩的,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心頭被剜去了。那是他天真的理想,頑固的執念,還有天下為公的信仰。

終於,他想起來什麼,瘋狂往外跑去。

只不過,他沒有回傅家。

做了一輩子傅家大少爺,他不願意繼續成為別人口中那個只會靠父蔭的紈絝。想起臨走時和母親的爭吵,他心裡只有歉疚,從未後悔。

自從來到這裡開始,他就把自己完完全全交了出去,什麼也動搖不了他的思想。

直到今時今日,他終於發現,自己還有一個軟肋,還有一個始終虧欠的人。

“小如,對不起!”時鐘接近十二點,柳生的時間不多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面對小如的淚水,柳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他唯有賭咒發誓,他想起馮雲說,到了臺灣,還有機會東山再起。也許,以後和小如還有機會再續前緣。

“小如,你等我!”柳生安慰她。

“你為什麼不能帶我一起走?”小如苦苦哀求。

“對不起,前路兇險,我怎麼能帶你一起冒險?”柳生乾脆地拒絕了她。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也許明天,也許永遠……”

留給他們的,是長久的沉默。

“不管你去多久,我永遠會等你回來!”小如看著柳生,堅定地點點頭。

“小如!你相信我,此生如果相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從這悲傷的局面中猛地清醒,一陣涼意從背後襲來。面對眼前的小白,我心裡五味雜陳。

無論如何,小如履行了她的承諾,而我,為了那個一輩子沒有實現的夢想,終究是負了她。

“你怎麼了?”小白湊過來。

“我在想,如果你知道我以後永遠不會回來,是不是就會早早放手。”這一刻,我已把她當作了小如。

“不會,我答應你的事情,就一定會做到。”小白說。

“哦,我說的是我,不是小如。”她繼續補充。

可我知道,即便是小如,她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那麼,我究竟是怎麼詛咒你的?”小白忽然好奇道。

“我怎麼知道嘛。你自己去看。”我尷尬地搖頭。

“開個玩笑!”小白爽朗的笑聲迴盪在四野。

“哦,對了,詛咒解除,我們下一世是不是不會再有糾纏了?”小白說著,言語間滿是失落。

“下一世,天上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