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們總是嫌棄時間過得很慢,煎熬的日子怎麼也走不完。有時候,又會時間過得很快,還沒有準備好迎接即將到來的狂風驟雨,倒計時的沙漏就快見底。

眼看著喪彪給我的期限就要到了,孟婆卻始終不見有任何行動。

堂堂孟婆,不會真的食言吧?

雖然我一直對她都是百分之百的相信,可到了這個時候,也難免產生一些動搖。

“小白小白,你知不知道怎麼召喚孟婆?”我焦急地詢問小白。

“我要是知道,我就是閻王了!”小白嘆氣。

“這可如何是好?要是孟婆收了我們的貓薄荷卻不放人,我們不就是大冤種?”我這才發現,這本就是一筆不公平的買賣。

這筆生意能夠做成,純粹是因為我的沒心沒肺和對孟婆這塊金字招牌的無條件信任。

“這可要問你了!要是交了錢沒有貨,虧損也只能我們自己承擔。”小白也很無奈。

我心裡百感交集,憤怒和恐懼“蹭”地一下填滿胸腔。

“孟婆,你給我出來!”我狠狠跺腳,對著地面大吼。

天地無言。

“孟婆,你這個食言的醜八怪,你給我出來!”我趴到地面上,用極其兇惡的眼神瞪著腳下,彷彿要將這股怨氣穿透地面,直達地府。

“誰在罵我?”孟婆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好似在閣樓上飛揚的渺茫的歌聲,又好似從天邊的雲霞中投射下來。

“我在罵你!”我所要做的正是激怒孟婆。

“好你個二木,看我不收拾你!”

我只覺腳下一軟,霎時間天塌地陷,我驚惶地看著小白,可它卻什麼也看不到似的,愣愣地站在原處。

我張大了嘴巴想要呼救,可任憑怎麼用力也發不出半點聲響。

完了完了!我心已經涼了半截,看來今天就要命喪於此。

可霎時又是一陣暈眩,孟婆就笑吟吟站在了眼前。

“怎麼樣,刺激吧?”孟婆沒有半點愧疚之意,還若無其事地對我嘲弄一番。

“哼,要不你來試試看?”任憑我有再好的脾氣,這會子也是怒不可遏。

“和你開個玩笑。”孟婆看我的情緒已經快要爆發,也不再繼續和我玩鬧,而是揮了揮手,將我帶到了那個異度空間。

“你看,我這不是帶你來了嗎?”孟婆說著又淡定地坐在一邊。

“喂,你倒是快些,時間不等狗啊!”我急急催促著。

“彆著急,我還要準備準備工具!”孟婆說著拿出一個粉色的帆布包,上面畫著她自己那張粉嘟嘟的笑臉。

她把頭伸進去,找了好一會兒,突然抬起頭來,興奮道:“找到了!你看,這就是還魂筆!”

我湊近一瞧,原來是一支不知用什麼做成的粉色羽毛筆。

“好了好了,你快施法吧!”我已經迫不及待了。

“我先念咒語!”孟婆嘴裡嘰裡咕嚕唸了一大串我聽不懂的咒文。

我雖然並不知道她說了什麼,可心裡卻想著這件事終於在經歷了重重波折後迎來了轉機,不免有些放鬆了。

誰知過了一會兒,一切如常。倩倩沒有在眼前消失,孟婆的還魂筆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反應。

“你這是什麼新套路?”這下我可被嚇得不輕。

如果用思南的犧牲換來的是孟婆的言而無信,那麼我大概是九死也不能原諒自己。

“奇怪,今天這還魂筆怎麼就不靈了呢?”孟婆敲了敲腦袋。

“救命啊,這究竟有沒有用啊?”在這樣慌亂的情況下,我已經口不擇言。

“怎麼沒有用?我再試一試。”孟婆不信邪,又一次快速念動著咒語,結局卻和先前完全相同。

“不可能的,除非……”孟婆陷入了深思。

“除非什麼?”我來不及再等孟婆的推敲,索性窮追不捨,打破砂鍋問到底。

“除非是這個靈魂自己不想醒來的意願太過強烈,這種強烈的慾望凝成了一股怨氣,讓我的還魂筆都無法掩蓋。”孟婆說著,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向著倩倩移去。

“怎麼可能呢?難道是倩倩真的不想做人了?那她也可以和我一樣做狗啊,為什麼要讓自己的靈魂在這裡遊蕩呢?”我不解道。

“你不知道。在這個世上,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資格做狗的。能夠達成所願的,都是我們精挑細選或是孽債未還的。倩倩不屬於這類,她自然是無法和你一樣。”孟婆聽了我的話,立刻解答了我提出的疑問。

可是,我現在並不是想要她給我的問題一個答案,我想知道像倩倩這樣的情況,要用什麼辦法才能讓她回到陽間去。

“你想讓她回去?那得說服她心甘情願接受還魂筆的力量才行。這種情況我也是頭一次遇見,你就別指望我了。”孟婆攤手聳肩。

“不是吧?貓薄荷我可是已經交到你手裡了!”我忍不住大喊。

“可是,還魂筆我也給你用了呀,說服倩倩不在我的業務範疇。”孟婆也很無奈。

“算了算了,指望不上你,還是我自己上吧。”我撥開紛亂的「人」群,走到倩倩面前。

這才想起孟婆說過,在這個空間裡,我說什麼做什麼她都完全不會有任何的感覺。

“你耍我呢吧?”我用口型對著孟婆一頓表示。

“哦,我忘了。我用還魂筆的力量試試,看看能不能讓她稍稍脫離這個形態。”

孟婆說完又一次閉上眼念起了咒語。

果然,倩倩好像有了一點反應。

她看到蹲在面前的我,又是好奇又是驚訝。

“好面熟的小狗,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她問。

“對對對,我就是你在山下見到的那個,和你一起上山找土豆的那個。”我連連點頭。

“我想起來了!對了,土豆怎麼樣?”倩倩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我才微微放下心來,至少她還記得土豆,不至於完全無話可說。

“你放心吧,它好得很。”我咬牙道。

說完,我才突然意識到,倩倩竟然可以聽懂我的狗語了。

這還魂筆的力量真是不容小覷,在這個異度空間裡,竟然能夠有這樣大的作用。

“那麼,請你幫我轉告土豆,以後,我再也不能陪在它身邊了。”倩倩臉上流露出悲哀的神色。

我身子一顫:“為……為什麼?”

“因為我想要永遠永遠留在這裡,永遠也不要醒過來。”倩倩笑著,看上去是很滿足的模樣。

“留在這裡?這是地府,有什麼好的?”我從未想過,螻蟻尚且偷生,居然還有人願意永遠留在一個和外界不相通的獨立天地裡。

“這裡沒有人會逼我做任何事情,而且我想要什麼,只要想象一下就可以擁有。你看,我現在穿的戴的,是做人的時候一輩子不可能擁有的。”倩倩的聲音哽咽了。

看到她如今春風得意的模樣,想起她當初的落魄江湖,身不由己,我也同情她起來。

“可是,你留在這裡,你的肉體還活著,你的身體會不斷腐化,但是卻完全沒有靈魂和思想。你在這裡吃再多的苦也投不了胎,這又是何必呢?”我嘆氣道。

“我不覺得苦。投胎有什麼好的?六道輪迴,不過是花鳥魚蟲、人類牲畜,在人間歷劫,受盡磨難,最後還不是同一歸宿。”倩倩反過來勸我。

“就算你不想回去,可是你的狗,土豆,還一直等著你回去呢!”我被逼無奈,行到絕路終於祭出了我的殺手鐧。

“土豆……”倩倩的眼眶溼潤了。

她喃喃說道:“土豆對我是很好的。它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我的事,一直是很聽話的。是我對不起它,是我害了它。如果它出生在一個富貴人家,也許就不用像現在這樣四處流浪,四海為家。”

“你千萬別這麼想,對於土豆而言,你是它唯一的主人。再富貴的人家也沒有你這樣好。更何況,它現在已經佔山為王,過得還挺滋潤的。”我不斷安慰著眼前這個悲傷的女孩。

“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倩倩苦笑,“我在人間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它。你是它的好朋友吧,以後就要靠你多照顧它了。”

“不!我……”我已經被突如其來的狀況搞到語無倫次,“我不是它的好朋友。其實……我實話告訴你吧,我是它的政敵,你死我活的那種。如果你不回去,它會殺了我,真的!我還小,還不想死!”

俗話說真誠才是必殺技。我這番掏心掏肺的真情表白不信還得不到倩倩的同情。

“我回不回去和你有什麼關係嗎?”倩倩歪頭表示疑惑。

“它一口咬定是因為我才讓你失蹤的。”我又一次回憶起那天倩倩淒厲的叫喊聲。

“哦,那天我正在等你們帶著土豆回來,誰知道突然出現一個白鬍子白頭髮的老爺爺,問我想不想去一個沒有煩惱的好地方。我似懂非懂點了點頭,然後忽然一陣失重的感覺,就到這裡來了。”倩倩解釋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看來,這件事也和孟婆的爺爺脫不了干係。

“原來如此,那麼土豆那裡,你能不能幫我交代一下呢?”

我知道我和倩倩並沒有什麼交情,甚至和她的愛犬還是敵對關係,這一點我在剛才的話裡說得很清楚。

可是,為了避免這場衝突,我盡了全力想一切可想的辦法。

“好,我答應你。”

“真的?”

我沒想到倩倩會答應得如此爽快,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倩倩,我就知道你是最好的!”

我高聲呼喊著孟婆的名字,一邊強忍興奮一邊歡喜地向她跑去,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此刻被喜悅衝昏了頭腦的我絲毫沒有注意到倩倩臉上慘然的笑容。

孟婆的咒語又在耳邊響起,一段時間過後,孟婆和倩倩都消失不見了。

而我,又回到了小白和喪彪的面前。

我知道,倩倩應該也和我一起回到了現實世界。我興高采烈地往喪彪身邊奔去:“喪彪,我找到倩倩了,她應該已經回來了!”

“她在哪裡?”

“也許已經在山下了!”

喪彪沒有多問,一路向著山腳狂奔。

我們跟在喪彪身後,無形中也被它那種沖天的豪氣感染了。

到了山下,倩倩果然已經等在那裡。

我也跟著快步跑上去,喪彪則是一下撲到了倩倩的懷裡。

“土豆,你可想死我了!”倩倩用鼻子在它身上蹭了又蹭。

“汪汪汪!”喪彪把頭埋在她的懷裡,一會兒又在地上不斷翻滾撒嬌。

一人一狗,卻演繹著世上少有的主僕深情。

“喪彪,我這次沒讓你失望吧?”我得意邀功。

“土豆,你跟他們回去吧,我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呢。”倩倩做了一個“去”的手勢,喪彪卻依舊坐在她身邊不願離去。

“土豆,你怎麼不走呀?我一直以為你可以聽懂我說話呢。”倩倩疑惑道。

我被倩倩的話啟發,突然想到了什麼,當場感應了一下,喪彪果然也和我原來的身體一樣,具有聽懂人話的特異功能。

可聽得懂人話的喪彪卻還是坐在那兒,久久不願離去。

“土豆,聽話!”倩倩站了起來。

喪彪又衝她叫了幾聲,終於戀戀不捨地跟著我們往回走。

“你怎麼了?”我問。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喪彪低沉著嗓音說。

它一步三回頭,卻只看到倩倩微笑著向它擺手。

“你多慮了。”我安慰著它,繼續往前走去。

走了一段距離,喪彪忽然道:“我的心跳得好快,一定有什麼事情發生了,我要回去!”

我和小白無法阻止喪彪,只好跟它一起往回跑去。

夕陽斜照,那一襲紅衣的女孩手握尖刀。

她的裙子被殘陽染得血紅,可臉上卻帶著欣慰的笑意。

我們趕到的時候,正看到尖刀從她的胸膛穿過來,那熾熱的血液四處噴濺,“咕嘟”一聲,她那副美麗的身軀便滾落了茫茫麥地。

喪彪瘋了似的大叫著撲過去,它不停舔舐著倩倩胸口的鮮血,眼裡不住流出淚來。

我們始終沒有離開,可喪彪卻鐵了心要趕我們走。

“我想,它現在需要一隻狗靜一靜。”小白說。

我只好同意了小白的話,隨著她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