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在交往兩年後還是向Karida提出了分手,分手的理由是:你很好,是我不配。很快,他又接受公司的委派,前往澳門一家大型娛樂城工作。
飛機上,詹姆斯做了些亂七八糟的夢,夢裡自己遊走在各種支離破碎的關係裡,他夢到了小時候的自己,一個人在沙灘上走啊走啊,前面是父母模糊不清的面孔和妹妹小巧可愛的身影,但是他怎麼追也追不上,就在他快哭起來的時候,飛機上的廣播把他喚醒。夢境是溜走了,只記得夢裡自己一直追趕的背影和身後那一長串孤單的腳印。時間在靜寂中流逝,他輕輕拉向上推動舷窗擋板,一縷陽光莽撞地射進來,他驚喜地抬頭,讓整張面孔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中,彷彿這樣就能驅散人生的荒蕪。幾年內,他似乎是感知到了命運對自己的召喚,他努力學習了中文,已經能講一口流利的普通話。
飛機準備著陸,空姐甜美的聲音響起:女士們,先生們,飛機正在下降,請您回原位坐好。。。。。。
搭乘這架飛機而來的有數百人,來自世界各地,在這段旅程之內,他們禍福相依,命運相連,然而下了飛機,大家各奔東西,各自去體驗生活中的酸甜苦辣。
儘管人們能夠意識到彼此是相連的,但是又通常意識不到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如何塑造了他人的回應,而又是如何反過來塑造了自己的再次回應。每個人的過去是如此強烈地塑造著自己的未來,人們並不是住在客觀世界裡,而是住在自己營造的主觀世界裡,不能從舊世界醒來的人,最終只能把自己的命運歸結為宿命。
每一個起心動念,都導致著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
澳門機場大廳雖然不大但永遠繁忙,遠道而來的各色旅人雖然疲憊,但是每個人看起來躊躇滿志昂首挺胸著。每個不曾賭博的人兒啊,都曾經擁有過美好的人生。
這是他第一次來澳門,這裡比他想象的還要繁華。在詹姆斯有限的人生經歷裡,失控的賭博是他完全無法理解的行為。怎麼會有人這麼傻呢?
落地玻璃窗外的路邊,金髮碧眼的外國友人眉開眼笑交心長談,是文化的交融,是格局的開放,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最初寫照。夜色薰陶著世界文化,世界文化繽紛在月光裡,澳門,實在猶如燈火中相映而成的一支國際之歌。
他乘計程車來到宿舍,這是一套三居室,室友對詹姆斯的到來表示歡迎。詹姆斯歸整好行李,根據指點,來到金沙美食城打算吃點東西。餐廳里人潮洶湧,上百張桌子竟然沒有一個空位。黃種人,白人,黑人不斷穿梭而行,普通話,粵語,英語此起彼伏。一眼望去,大部分人的神經都是繃著的狀態。每個人神情不一,有的正襟危坐,有的一直在碎碎念,有的死盯著某個點一動不動,每個人的眼裡都寫著故事。旁邊的桌上,有個女的一直在打電話,也許是打給老公,也許是打給父母,聊著聊著,她握著手機的手在瑟瑟發抖,幾度哽咽。
曾經有人問過這樣一個問題:“為什麼澳門賭場那麼殘酷,很多人還是選擇義無反顧?”一個賭徒給出了這樣的答案:“我的野心那麼大,只有最繁華的賭場才能裝得下。世界上只有這一個地方,大到足以容納如此之多,肆無忌憚,漫無邊際的慾望。”
並列而行的扶手電梯上,詹姆斯往上,舒雅往下,他們再一次擦肩而過,連一個眼神都不曾交匯。
半年前的那個深夜,接到老舒的簡訊,心裡咯噔一下,回撥過去電話已經關機。從此老舒就失聯了。她只知道他最後去的地方是澳門。
澳門雖然不大,但是你要想找一個人還是很不容易的。
這座城市無法抑制地向世界展示著繁華的慾望,於是,閃爍的霓虹愈發綿延,柏油路一里一里地鋪展,海洋一點一點被吞噬。娛樂場匆匆地點綴著每塊土地,逐漸抹去著過去平淡的一切。於是城市更加喧囂,留給平靜的地域愈發縮小,來自世界各地的行人匆匆而過,過著那一去不復返的日子。在這被躁動籠罩的時代,又有誰還會在意那一小片寧靜的天空呢?
到處都有住不起酒店的人獨自一人趁夜色痛飲買醉。街上,有衣著光鮮的男女忽然攔住你的去路,毫無羞赧地說:“能給我點兒吃飯的錢嗎?”
剛來這裡的時候,舒雅在銀河門口遇到一個20歲左右的女孩,眼神如一泓清水般澄澈,臉上寫著稚氣和慌張,許是看舒雅面善,她跟了舒雅十幾米,終於鼓起勇氣說:“你好,能幫幫我嗎?”
舒雅好奇地停下腳步問她:“你怎麼了?”
女孩囁嚅了半天,告訴舒雅,自己只是來旅遊的,結果一不小心把身上的錢全部輸光了,連回去的機票都買不起,也不敢告訴家人和朋友,她已經在娛樂城的凳子上度過了一晚,問舒雅能不能借她點錢買張回家的機票。
舒雅看著那張稚氣未脫的青澀面孔,看她說的不像假話,略一思索拿出兩千港幣遞給她,真誠地勸說:“這個錢,你一定要用來買機票,剩下的去吃點東西吧,千萬不能再去賭。”女孩接過錢,一臉認真地點頭。舒雅走出一段回頭看時,女孩還在原地望著她,又朝著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舒雅心裡有小小的歡喜,兩千港幣能拯救一個迷途的靈魂,太值了。
她帶著這樣的滿足一路走進銀河的鑽石大堂,正趕上燈光秀的表演時間,她不由地隨著行人駐足觀看。只見鑽石大堂的中央,一顆直徑20米的巨鑽從水幕中央緩緩升起,據說這顆全球最大的人工鑽石造價為18.5億元,名為財運銀鑽,上面懸掛的巨幅吊燈則是由38萬顆水晶做成,在5D燈光的加持下,不斷變換著炫目的色彩,身邊不時有女孩子發出讚歎地尖叫聲,讓人彷彿置身於夢幻之中。
如果單從觀賞的角度,澳門的很多建築都非常值得打卡,不管是外觀設計,還是內部裝修都可以說是匠心獨到。澳門的每一家酒店都透著匠心的設計和古典奢華的風情,日久不衰。在這裡設計師將現代與未來,西式與中式的衝突美學展現地淋漓盡致。摩登風尚搭配潮流新中式的大膽;復古華美的歐式花園在巨型圓頂的籠罩下讓人彷彿置身遙遠的歐式宮殿,精緻的亭臺、噴泉、連廊隨手一拍都是復古大片。只有真正置身其中後才會明白,這座紙醉金迷五光十色的天堂背後其實是萬劫不復的地獄。
幾天後的巴黎鐵塔下,舒雅遠遠地望見了她拯救過的那個靈魂,正在那兒售賣愛情。她的臉看上去依然懵懂,身體卻凹凸有致地勾勒著,青春的美像一顆禁果,甜蜜又誘惑。舒雅沒有上前質問她,她正從豪華酒店搬出來,推著行李箱到處尋找小旅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執念,誰也救不了誰。
她在這裡留了下來。
從星級酒店搬到普通旅館,謹慎考慮後,她最終決定租房。房屋地址位於東望新洋街,兩室一廳的小房子,另外一間房住著一位自稱露露的漂亮女孩,露露神出鬼沒,有時候十天半個月也碰不著面,碰著了也只是簡單打個招呼,兩人的生活很少交集。這條陋巷窄道的前方就是新葡京,摩托車和汽車在狹窄的街道呼嘯而過,有穿越時代的意境。曾有人在這裡拍攝,然後拿了國家地理大獎,往上看是浮華燦爛的紙醉金迷,往下看是平凡的市井生活,繁榮底下皆是人間頹垣敗瓦,壓迫感撲面而來,置身其中時更能體會到震撼,割裂感直衝天靈蓋。
命運之神不懷好意地打了個響指,不到半年,她就由曾經的富家千金落魄成一個需要盤算過日子的普通人。這半年的跌跌撞撞,她的生活像那天使跌出了雲端,然後又狠狠吃了幾個生活的大比兜子,像極了這條東望新洋街。
澳門的黃昏,天已灰沉。光景綿長在天際,夜色皆餘韻,顯得冗長又深情。望洋街上的燈一盞盞開始慢慢搖曳,隨著天色的黯淡,漸漸明亮。
舒雅倚窗而望,能望見的只是一片小天地,樓宇的對視間,便形成了這一條弄堂,在這漸漸沉寂的夜幕下,遊人依舊如織,依舊喧囂。樓下也有人正抬頭張望,手上舉著相機,咫尺相視間,你在樓上看風景,樓下的人也在看你。這狹窄的小巷,這不眠的弄堂,將一縷遐思伸展,漫延……
很多個夜晚,她穿梭在各個娛樂城,在賭廳試圖尋找老舒的身影。娛樂城迎賓小姐是身材高挑堪比超模的各國佳麗,裡面則是富麗堂皇人山人海,一排一排的老虎機,各式各樣的電子裝置,角子機中獎的敲鑼聲,擾動著每個人的心神。最多的就是百家樂,俗稱紅藍,有的賭桌空無一人,有的則被圍的水洩不通,賭徒們不時拍著桌子喊著公啊公啊。。。
貴賓廳普通人進不去,幾天下來,舒雅覺得這樣盲目尋找不是辦法,她心裡設想過最壞的結果,但是誰又不是不到黃河不死心呢?
看到面善的荷官,她雖然不懂百家樂的規則,偶爾也會坐下來學著別人下注,她的籌碼永遠只壓最低限額,接過牌隨便翻在桌上,一看就是新手,因為輸贏不是她最關心的結果。一局結束後,她會拿出老舒的照片問人家有沒有見過。有的荷官會直接回答沒有、不記得;有的會帶著憐憫的眼神,但是無一例外的都是一無所獲。是啊,娛樂城來來往往的人太多了,他們又怎麼會留意到一個普通賭客呢?在荷官的眼裡,無論男女老少,美醜高矮,都一個樣子而已,沾上了賭人還有有什麼分別呢?他們見過的賭徒太多太多了,哪一個沒點兒故事?有好心的荷官在面對失控的賭客會善意提醒:“算了,收手了,手氣不好就先不玩了。”“見好就收咯,贏的錢去吃吃東西買買包包多好啊”!但是又有幾人能聽進去呢?!許是見過了太多的人性,所有賭客在荷官的眼裡,還真是如佛家所說的無分別心。
賭博這件事,當你不曾沉淪之前,總是會容易被善待,一個月下來,舒雅竟然頗有盈利。不過,舒雅並不在意這些,她對賭博這件事實在提不起興趣。坐下、下注、獲利,起身離開,她絲毫不曾拖泥帶水。
更多的時候,舒雅會點一杯老舒愛喝的美式咖啡,坐在娛樂場視線很好的一角。悠揚的英倫小曲響起,沉澱著別樣的歐式情調,她的視線追尋著每一位跟老舒相似的背影,好幾次,她幾乎以為自己就要抓住他了,她急切地迎上前去,著急地想說:“爸,我終於找到你了。我來帶你回家。”然而,一次一次希望落空,一切都不過是自己的錯覺,有把她當做搭訕的男人,言語輕浮地拉住她,她只好連連抱歉著後退。
很多個落日的黃昏,舒雅和許多的遊客坐上暖黃色的免費大巴,追尋落日的光,體會它分秒間的變化,那是再好的鏡頭、再厲害的畫家都無法捕捉的美,因為連莫奈都說他抓不住塞納河上的升起的初日,因為光跟色彩在不間斷地發生著變化。美與消逝,總是能讓人感動的熱淚盈眶。
大巴車帶著她一站又一站地穿過人海,直至撥開朵朵星雲,不同的人伴隨著她穿梭在Macao盛世,來往在永利皇宮、威尼斯人、巴黎人、金沙、銀河、美高梅、星際、新葡京等39家賭場間。這座城市用重金不斷打造著虛幻的浮華,試圖矇蔽著到此的每一個靈魂。賭場用最不真實的殷勤誘惑著每一個接近的人,免費的水、免費的飯、甚至是免費的房間,讓人逐漸迷失自我。昨天還住在豪華酒店的套房裡,享受著無上的待遇,一夜之間,卻落魄到不知道該睡在街邊哪個無人的角落。有多少成功人士沉湎於此、爛醉於此,漸漸消失於此。
她在狹小的房間裡,用色彩打發空閒的時間,她隱忍又慢熱,把自己的情感都藏在了畫筆上,畫畫對她而言就是最好的訴說,她畫夢中的畫,她畫自己的夢。舒雅記得小時候,在上海的家裡,她最喜歡爸爸的書房,書桌靠著明亮的大窗戶,爸爸總是抱著她坐在膝蓋上,然後教她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她不好好唸的時候,爸爸就會撓她的咯吱窩,惹的她不斷尖叫求饒。當媽媽找她練琴的時候,她就會躲在窗簾後面,爸爸也會跟媽媽假裝說沒看見,然後偷偷用手指指,媽媽佯裝不知道到處找。啊,這兒也沒有,這兒還沒有,雅雅到底在哪兒呢?終於找到了,她撒開腳丫逃,一頭撲進爸爸的懷裡,可憐兮兮地抬頭望著爸爸:“我不要練琴嘛、我不要練功嘛。。。”
爸爸總會心軟地護著:“好好好,不練不練,我們再玩一會兒,等會兒再練,雅雅最乖了。”
媽媽則笑著搖頭:“你就慣吧!”
。。。
小時候真傻,竟然盼著長大,沿著命運滑翔的軌跡,等到再也回不去了,只能在無言中淚流滿面。
只有將現實的一類曲解,才能成就一些神情中的富足與和美,想念中的日子,總是自由而鬆懈的,彷彿在下一個鐘點,就能遇見初夏午後那巨幅的向日葵花田,明朗健爽的面貌橫亙著,催促人們忘記俗世的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