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霸佔猩猩的筆足足有一週。而這一週,一切都和平規矩,不出差錯。

那個被猩猩要挾的男生,不出所料又幫猩猩完成了美術作業。可是令我吃驚的是,猩猩嫌棄人家畫得不好,嘟嘟囔囔地用了另一幅。那是周浩然畫的廢品。

那天美術課之前,猩猩剛午覺睡起,昏昏沉沉來到教室。還沒進門,周浩然就攔住她,幸災樂禍地說那個男孩給她畫的可醜,肯定透過不了。猩猩說無所謂有個充數的就行。

周浩然莫名其妙有點著急,把那張有點褶皺的東西塞到猩猩手中,讓她先看看再說。

她迷糊看了眼,眼睛瞬間大了一倍。

這畫完全是為了砸美術老師的場子。即使是畢加索也無法搪塞掉,髒亂背景中奇怪線條的存在意義。

猩猩小臉氣得通紅,順勢要去找那個可憐的男生麻煩。

周浩然有些得意,攔住了她。又給猩猩施捨了一張畫紙。這樣告訴她:“行了,得饒人處且饒人。人家老公要起義,誰讓你壓榨人家的。”

“哼!要你管!”猩猩有點理虧,又苦於休戰協議。實在無處訴說,眼看著美術老師已經出現在,離教學樓不遠處的小廣場上了。距他到教室門口,也不過兩分鐘的時間。

猩猩眼圈有些發紅。要強的她突然的示弱,像森林裡一隻受傷的小狐狸。作小惡多端,大災面前卻還是個招人疼的小生靈。

饒是平日裡話裡藏針的周浩然,這會兒也嘴笨起來,有些結巴地說:“我的。給你。”

猩猩才反應過來,手裡那張白紙原來是周浩然的。

記憶裡那幅畫是後來讓猩猩落淚的剋星。

“謝謝你周浩然。”猩猩又流著眼淚,又嘴角上揚的。看來這會兒她完全醒過來了。眼睛裡面迷霧消散,剩下被淚水洗刷乾淨的清亮。

“無所謂啊。反正是我畫殘了,不要了的。扔了可惜。”周浩然搖晃著腦袋,平日裡的他又回來了。

“謝謝你。”平日裡囂張跋扈的猩猩,還是沒像她清亮的眼神那樣回來。

周浩然站在門口有點拘謹,“我畫畫喜歡打個草稿先試手。那以後,我的草稿都給你吧。”

……

我和猩猩都不知道的事情有兩個:那個男孩給猩猩上貢的畫,被周浩然加工過。周浩然畫畫,也從來沒有打草稿的習慣。

這是後來殷斐哲告訴我的。

南瓜的畫,風格溫順水平穩定,不會出彩也十分安全,依舊獲得了老師的表揚。

二陳兄弟再次用高超的蒙人技巧騙過了老師,逃過了一劫。

周浩然另一幅不是草稿的畫,不知怎樣,但好像也勉強透過了。

殷斐哲神神叨叨地,交上去了一幅畫。看來他那個有創意的想法,到底是出爐了。

而我的畫,還是老樣子,經常大起大落的成績。

歲月安穩,一切靜好。

看來休戰協議真的很管用:九月,我們彼此果真相安無事。

落葉滿地,已是深秋。好多處都是我所畫的那種不知名的黃色落木。風漸緊了,我和猩猩雷打不動,常常光顧那家文具店。倒是南瓜,跟我們出來玩的時間越來越少。不知為什麼,她總是有做不完的課外作業,看不完的參考資料除此之外,他爸爸還會定期聽寫單詞。語文英語的。不亦樂乎。除了偶爾給我們推薦一些書籍,竟然很難聽到她說話的聲音。我告訴她我想看《哈利波特》,她卻借我一本《愛的教育》,這是她爸爸上週讓她完成的閱讀任務。她老實告訴我,如果自己心裡多一點對於師長的愛意,做作業也不會這麼慢,也不會沒時間和我們玩。

就是在這個九月底,隨著最後一縷桂花芳香散去之時,我們,認識了一個人。

星期六還不需要補課,星期天還不上晚自習;那個時候,星期天擔心星期一的作業還沒動筆,星期六又不想寫作業卻也玩得不痛快。只有星期五,假想自己一定會自覺地,在週末完成作業,因此這一天可以心安理得什麼正經事都不做。

這樣的星期五,就意味著全校大掃除之後的解放自由。

是一個充滿希望的星期五。

我的家鄉,這個小鎮,位於氣候溼熱的亞熱帶。所以,即使是到了秋冬,也還是有好多常綠植物的。

秋季尤佳,層林盡染。

銀杏耀眼富貴的黃,松柏穩泰自持的綠,楓葉輕柔嫵媚的紅,大地與樹幹健康的棕……

大片潑墨重彩,混著松脂堅固濃郁地交織在一起,像是童話里老農夫婦生活的地方,外加一條年邁的狗。

美好得太不真實。

我和猩猩在文具店裡,爭論著今天究竟是買白雪的筆,還是買晨光的筆。

為此已經爭了好半天。

米色燈光把兩種牌子的筆都襯得很完美。我選擇起來甚是為難。

“爸我回來了。待會有事出去下,晚上別留門了。”

這時,從門口傳來陌生的聲音,對我倆來說。

是個姐姐的聲音,家鄉話說的。我們的家鄉話,即使使用正常的語氣,也會顯得很野。不過,當姐姐從我們身邊擦過,頭也不歪地徑直向店深處走去時,我們才知道,跟姐姐樣子一比,家鄉話卻又如春日般性感得溫柔。

我和猩猩幾乎同時回頭。

到現在我都忘不了。像鐳射一樣,一下刺入我眼球的,不是別的,正是姐姐的那雙,鑲嵌在尖臉蛋上的,被翹鼻樑隔開的,極有侵略性的丹鳳眼。

那是我四年級的人生中,看見過的最美的丹鳳眼。並且,是那種不畫眼線,不塗睫毛,沒有一點粉黛汙染的丹鳳眼。美得太有禁忌感,太有號召力,太讓人生畏了。我承認和往常一樣,店裡的米色燈光已經夠柔和,但也難以中和姐姐如此凌厲的目光。

凌厲。

那雙眼睛,彷彿凝聚著整座冰山的聖潔。

一閃一閃的,信念堅定地望著文具店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