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二一三號籠子裡的雞拿去燉湯。”

這是裴仲昏沉的意識中聽到的第一句話。

什麼?燉湯?

裴仲費力睜開雙眼。

比他的頭還要高的雜草、滿是鐵鏽的欄杆、一隻伸著食指點在欄杆底部的手——還有一雙迷惑地看著他的黑眼睛。

?即將被下鍋的雞,指的是他?鳳凰?

裴仲意識清醒了一些,從雜草間翻身站起,思維快速運轉。

“這隻雞是多出來的吧,這麼醜,是你放進去的嗎?”剛剛說話的人就是看著裴仲的人,他轉過頭,高聲衝著向室外的窗戶喊。

沒有人回答他,那人於是撓撓頭,低聲嘟囔:“又這樣,自己往籠子裡進雞也不知道告訴我一聲,真不知道這養雞場到底是誰開的,誰才是老闆。”

那人鎖上雞籠,鐵鎖哐噹一聲砸在欄杆上。

裴仲看著那人轉過身,往附近的雞籠裡挨個添水,心中感到荒唐。

他,堂堂一位大乘期的神獸鳳凰,竟然復活到了養雞場?還要被燉?

如果他的記憶沒出錯,這裡不應該是諸犍城嗎?

他在諸犍城被第八道雷劫差點劈死,好在浴火重生,溫養了數百年的身體和靈魂終於得以重生。

好吧,其實諸犍城有座養雞場也很正常,哪兒沒有養雞場?

只能算他自己倒黴,死的地方好巧不巧建成了一座養雞場。

而他,因為復活只能在死去的地方復活,所以就好巧不巧成為了養雞場二一三號雞籠裡的一隻雞。

現在,他即將甫一復活就被燉成雞湯。

裴仲垂了垂眼瞼。他要先搞清楚現在的狀況,並且利用周圍一切可以利用的事物,解決眼下的危機。

裴仲觀察四周。

這個二一三號雞籠裡還有一隻同伴雞,此刻這隻同伴雞正蹲在角落裡拉粑粑。

裴仲不動聲色地斜眼看那隻雞,那隻正翹著屁股上的黃毛拉屎的雞也斜眼看他。

“你瞅啥?”那隻雞張嘴說話了,“沒見過帥雞拉屎?”

裴仲挑挑眉,這隻雞竟然還是隻妖精。

由於剛復活的裴仲體內連一點靈氣都沒有,所以裴仲沒回這隻雞的話。

那隻雞好像知道裴仲不會回話,自顧自繼續說:“一看你就沒有靈智,傻大雞,連毛都長得醜不拉幾的。”

“不知道拉屎是什麼意思吧?”帥雞自鳴得意,“我知道。牛逼不?”

裴仲一言難盡地轉過了頭。

這隻雞可以利用嗎?也不是不可以,但利用這隻雞的同時,就意味著這隻雞要替它被燉。

他想先嚐試些其他辦法。

他出體的鳳凰內丹,肯定跟著他一起復生在養雞場附近。

如果能找到鳳凰內丹,他就可以一舉打破這個雞籠,離開這裡。

但是他必須入煉氣境才能夠感受到內丹。

為了解決眼下被燉的危機,先試著引氣入體吧。

裴仲靜心感悟著周圍混雜在雞屎味道中的靈氣。

他需要完全的平靜,進入到修煉的狀態中——

“唉,沒意思,怎麼不動彈了。”帥雞的聲音從裴仲身側傳來,一隻樹杈一樣硬的腳丫懟到裴仲臉旁騷|擾他。

……

靜心、靜心,排除一切干擾。

“不過你沒有靈智也好,這樣你就不知道你明天就要被宰了燉湯了,可憐的醜傢伙。”

嗯?這隻雞對他即將被宰了燉湯這件事有什麼高見?

裴仲豎起耳朵,準備聆聽話癆雞接下來的發言。

但話癆雞竟然在關鍵時刻不說話了,它晃晃悠悠地從裴仲身邊回到了自己的角落閉上了眼睛——

那個剛剛拉了一泡屎的角落。

……

裴仲面無表情地想,這隻雞品味挺獨特。

裴仲的原型因為還是幼年期,故而長得像雞,這點他是知道的——而且還是雞眼中的醜雞,或許是因為毛色偏紅吧。

以至於一來就兩次被指著鼻子說醜。

裴仲心中失笑。

拉屎雞安靜下來,於是裴仲重新嘗試引氣入體。

他估算了一下引氣入體的時間,發現除非燃燒神魂、賭上性命,否則不可能在一晚上便突破煉氣。

這條路雖然被堵死了,但是……辦法總是有很多的。

裴仲瞥了眼旁邊的拉屎雞。

他完全沒有必要鋌而走險冒險在一晚上突破煉氣尋找內丹。

裴仲迅速地在腦中形成了一套可行的方案。

但實施這套方案的前提,還是裴仲需要擁有一定量的靈氣。

於是裴仲合上眼睛,悠哉遊哉地開始引靈氣入體。

瑞獸對靈氣先天親近,這天晚上午夜時分,第一縷清涼的靈氣便順著裴仲的天靈蓋遊入體內,安靜地在經脈內流淌。

有一便有二,一縷又一縷的靈氣愈發快速地向裴仲匯聚,彷彿小溪一般在經脈中順暢地奔騰。

對裴仲來說,修煉起來恍然過去兩三年都是尋常之事,故而,噹一聲驚恐的雞叫在身後響起時,裴仲還未發現已然天亮。

“臥槽!兄弟你怎麼了!”

就是這聲驚恐的雞叫將裴仲的意識從玄妙的靈氣世界中拉回了現實。

裴仲納悶地睜開眼睛。

因為靈氣的奔騰而唰唰搖動的雜草也跟著停歇。

拉屎雞縮在角落,瞪著眼睛看裴仲:“臥槽兄弟你是風神轉世嗎?你別嚇我。”

原來是剛剛靈氣的湧動導致他周圍起了微風。

裴仲轉過頭,再次像沒骨頭一樣懶趴趴地臥在雜草中。

拉屎雞瑟瑟發抖了一會兒,慢慢放鬆下來,迷惑地自言自語:“不對啊,這醜雞一看就傻不拉幾的。”

“難道是我看花眼了?”拉屎雞搖搖頭,在裴仲身邊轉悠了好幾圈,最後嘟囔道,“罷了,睡覺睡覺。”

拉屎雞說完,趴回角落,閉上了眼睛。

該是實行計劃的時候了。

裴仲身體依舊一動不動,但因靈氣而覺醒的神魂卻籠罩了整個二一三號雞籠。

裴仲等了一會兒,他還沒有開始動作,先睜開眼睛的卻是拉屎雞。

拉屎雞鬼鬼祟祟地低聲道:“兄弟,睡了沒?”

裴仲閉眼假寐。

於是拉屎雞便躡手躡腳地踩著兩隻樹杈腳走到裴仲身後,叼起裴仲翅膀上掛著的什麼東西甩了下來。

裴仲用神魂一看,那是拴著一圈白線的木牌,上面刻著“三四五一”號。

拉屎雞低下頭,嘴拱在地裡艱難地卸下自己的牌子給裴仲戴上。

裴仲再次看過去——拉屎雞的牌子上刻著的是“三四五零”號。

最後,拉屎雞又把裴仲的“三四五一”號拱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做完這一切,拉屎雞打了個哈欠,窩在角落裡再次不動了。

原來,飼養員不是看哪隻雞醜就燉了哪隻雞,而是按照牌子的先後順序拎雞去燉的。

裴仲醒來時,飼養員說的也是“燉二百三十一號籠子裡的雞”。

二百三十一號籠子裡的雞,既包括他裴仲,也包括這隻拉屎雞。

拉屎雞把它的“三四五零”號換給了裴仲,那麼今天要被飼養員拎去燉湯的雞就是“三四五零”號裴仲雞。

所以拉屎雞才說裴仲要被燉了。

原來裴仲的之前的擔心根本是多餘的,都是這隻狡詐的拉屎雞給他造成的心理假象。

他心中覺得有趣。如果今天在這兒的不是他裴仲,哪怕是那些大荒的大能來了,說不定也真要陰溝裡翻船。

拉屎雞的整套流程都十分熟練,看來是這般暗度陳倉了無數回,送走了無數只無辜的雞。

裴仲心中沒有任何波瀾,它御起體內的靈氣,悄悄地又將牌子換了回來。

美中不足是,他摘掉“三四五零”號牌子時御氣不大熟練,在身上剮蹭了一下。

好在那隻拉屎雞根本感受不到靈氣,絲毫察覺不到自己的“三四五零”號牌子又回到了翅膀上。

沒過多久,飼養員開啟養雞場的大門,順著狹窄的過道走到二一三號雞籠前,開鎖。

裴仲用神魂看到,角落裡的拉屎雞睜開了眼睛,對著裴仲的背影深深地嘆氣——

嘆到一半,拉屎雞猛然睜大了眼睛。

想必是看到了裴仲身上的牌子號碼“三四五一”吧。

飼養員伸出一隻大手來,哈欠連天地扒拉下裴仲的後背:“三四五一……那就是那隻。”

飼養員向著拉屎雞伸出手。

“冤枉!冤枉啊!”拉屎雞一拍翅膀躲過飼養員的大手,撲稜到裴仲身邊,急得大叫,“明明我才是三四五一!是它使壞!”

拉屎雞說到這兒,忽然明白了什麼,它一撲稜翅膀再次躲過飼養員的手,目眥欲裂瞪著裴仲,恨道,“你也有靈智對不對?你害的我!”

裴仲懶洋洋地臥在雜草裡,不出聲。

“你害了我!我才是三四五一號!”拉屎雞不管不顧地衝向裴仲,卻被飼養員打回了角落。

飼養員不耐煩地將兩隻手全部伸進雞籠裡:“這雞怎麼叫個沒完,叫屁叫,一會兒把你宰了你就叫不成了。”

拉屎雞狼狽地又勉強躲了兩回,終於還是不甘地落在了飼養員手裡。

裴仲閉目養神。

他聽到飼養員再次給二一三雞籠落鎖,還嘟囔了一句:“還是三四五一號聽話。”

拉屎雞全程尖叫,裴仲聽著那刺耳的叫聲慢慢變遠,越來越尖利,接著戛然而止。

裴仲睜開眼睛,多少有點兔死狐悲之感。

畢竟是他復活後遇見的第一位有靈智的生物,可惜他們倆中間必定要被宰一個。

那一定不會是他。

裴仲抖了抖身上紅黃相間的毛,走到乾淨的地方臥下。

儘快修煉到煉氣,找到遺落在雞場裡的內丹,他就可以離開這兒了。

接下來的幾天,裴仲的修煉過程十分順利,並且燉雞是輪流制的,也就是說,短期內還輪不到二一三雞籠出雞燉湯。

裴仲安心地修煉了五天,靈氣在經脈內越發凝實。

裴仲內觀,透明的微微泛著金光的靈氣在隨著心臟搏動的經絡中彷彿金粉一般發亮。

但這些靈氣仍舊是外界生產的靈氣——

他需要完成一次質的飛躍,讓靈氣能夠在體內自迴圈。

大概還需要一週左右。

一週……這個時間剛剛好。

如果不出意外,他不需要擔心被拎走宰了的事情。

想是這麼想,但第二天早上七點鐘,裴仲便聽到養雞場的鐵門被飼養員開啟了。

這時間,前幾天飼養員都沒來過,今天來是幹嘛的?

裴仲直覺不對,他抬起頭,看向過道。

隨著飼養員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裴仲還聽到了另外一個人的腳步聲——

那個人的腳步聲非常輕,輕到裴仲如果沒有靈氣在體內,他根本不可能感受到那個人的存在。

裴仲心中的不安愈發濃烈,他從地上站起來,戒備地張開翅膀。

飼養員和神秘人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然後裴仲就看見兩顆頭停在了二一三雞籠前。

——二一三雞籠下面還有二一一雞籠和二一二雞籠,所以二一三雞籠的海拔比較高,差不多和飼養員的脖子齊平。

一顆頭是臊眉耷眼的飼養員,另外一顆頭被黑色的兜帽罩住,還戴著面具。

裴仲從面具下露出的下巴和臉型判斷,這顆頭應當長得很帥氣。

裴仲的眼神掠過那人整齊的鬢角、高闊的額頭和緊收的鼻翼,最後停在那人微微張開的嘴唇上。

他就聽那人說:“就這隻了,我就要這隻醜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