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漸深了,有些蟲兒都不叫了,夜風襲來,樹葉嘩嘩作響。
楊杏花卻睡不著,身體很累,心卻累得睡不著。
白天被趕出去後,她就知道,今天又是沒有飯吃的一天。於是挖了些野生木薯填飽了肚子,又在林子裡四處轉悠,有那麼一刻,她甚至希望能被野獸吃掉。
於是她越走越遠,越走越深。
可是,突然她想起了白梨花帶她一起走過的路,一路走來,她甚至存下了一筆“鉅款”。
這筆錢她還沒花呢,所以她還不能死。
還有梨花的弟弟長林,人小小的,笑得卻很開朗,燦爛的笑容也在治癒著她。
於是她退出來,走進來時漫無目的,出去時險些迷了路。
回到家時天都黑了,廚房裡亂七八糟,除了吃的什麼都有。
衣服又堆成小山了,也不知道幾個人怎麼會每天有這麼多衣服要洗。
她的爹孃和三個兄弟在院子裡嗑著瓜子有說有笑。好像她不存在,不,也是存在的,在需要人端茶倒水,洗衣做飯的時候,她還是存在的。
她累了,那個克服苦難,假裝開朗但是內心害羞又痛苦的楊杏花終於徹徹底底累了。
如果沒有遇到那些好的人,沒有見過美好的事,也許她還能堅持。可見過之後就忍不住心生嚮往,怎麼也攔不住,越來越不能忽視自身的痛苦了。
所以,在心和身的雙重打擊下,楊杏花倒下了,一病不起。
等白梨花聽說這個訊息的時候已經是兩天後了。
由於病情來勢洶洶,楊家夫妻倆對楊杏花平日裡就漠不關心。楊杏花近來又多是早出晚歸的,所以在當天下晌喊不到人做飯才發現她病了,本以為是普通的風寒,反正以前也有過,後來還不是活蹦亂跳的。
又不想花錢請大夫,就讓她乾熬著。於是到了第二天中午,病沒好反倒更加嚴重了。
這下不得不請大夫了,畢竟還想透過楊杏花嫁到土財主家撈錢,人要是死了不就泡湯了嗎。
村裡沒大夫,最近的鎮上才有。這一去一回的功夫,情況更嚴重了。
老大夫看了直搖頭,說活不過明天了,讓準備後事。
大夫走後,楊家人深受打擊。完了完了,二十兩沒有了,兒子的婚事也沒戲了。
氣得楊母當下就給了楊杏花兩巴掌,床上躺著的人毫無反應,只有臉頰慢慢紅腫了起來。
幾個兒子也是氣得不行,尤其是大兒子,在院裡又嚎又鬧。他早就看上隔壁村的春桃了,也私下裡問過了,結果本來萬無一失的事情現在變成這樣,他接受不了。
他這一鬧,之前又是急匆匆地請大夫,早被喜歡看熱鬧的村民注意到了。
這下不出兩個時辰,全村人都知道了。
楊杏花意識模糊,可也隱約聽到了,她心裡明白。
大夫說活不過明天了,楊家人對她本就不在意,更不想讓她死在家裡,便想把她扔在無望山裡。趁現在天還亮堂,再晚些就不敢進去了。
楊杏花都聽見了,她不想被扔在無望山裡。沒有緣由地,她覺得這樣梨花姐會找不到她的。
於是奇蹟般的,她費盡了所有力氣,一把抓住了站在破床邊的楊母。
楊母嚇壞了,用力掙脫卻怎麼也掙不脫。
“把我放到元寶山山頂,否則……否則……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楊杏花此時面色灰敗,眼睛大睜,猶如厲鬼現世,聲音也嘶啞難聽,把幾人嚇得屁滾尿流。
楊母掙不脫,又被嚇得魂都要丟了,求生的本能讓她不得不照做。
於是家裡幾個男人把楊杏花的頭用破被一蒙,抬上床板就走,根本不敢耽誤。
幾人行色匆匆的樣子引起了村民的圍觀,所以楊杏花死了,被抬到元寶山埋葬的訊息以極快的速度傳播。
彼時,白梨花在反方向的山腳下撿柴。白長林像個小旋風一樣咋咋呼呼地跑來告訴她,杏花沒了,人被抬上元寶山了。
她的第一反應是不可能,這絕不是真的。
可白長林非常確定地告訴她,她就不得不信了。她的弟弟是什麼樣的人她非常清楚。
來不及多想什麼,白梨花丟下揹簍就跑,白長林緊隨其後。
跑著跑著就被落下好長一截,他姐姐跑得他追也追不上。這種時候就會懊惱人長得太小,手短腳短跑不快。
白梨花抄小路到了元寶山,她緊趕慢趕,想在下葬之前趕到。一路上腦子裡閃過這些時日以來的點點滴滴。
在她眼中,杏花是個燦爛的閃閃發光的女孩,再艱難也會克服、忍受,而後嘻嘻哈哈的,需要關愛又有點害羞。
她把杏花當成自己的妹妹一樣,是她在這異世中第一個好友。
初來時,白梨花是不安又故作堅強的,所以當楊杏花靠近她時,她毫不猶豫就伸手緊緊抓住。
餘暉慢慢落下,她趕到的時候,山頂一個人都沒有,只有一輪紅日懸在山尖。
她向下望去,一個破床板被人從坡上扔下,床板上的人滑出去,楊杏花靜靜地躺在那裡,一眼望去,竟沒有半點生機。
白梨花心中一緊,明明前幾日才一起上山下河,走夜路逛縣城,結果才不過兩日光景,人就變成這樣了。
“杏花,杏花,你醒醒,還好嗎?我是梨花啊,我來看你了。”
“杏花,我是你梨花姐,我、我現在就帶你去看大夫。”
一摸她的手,冰涼無比。
白梨花背起她,走了沒幾步背上的人就往後倒。
不行,這樣不行。
“杏花,你還有一筆鉅款在我這兒呢,難道不想要了嗎?”
白梨花想叫醒她,奪得一線生機。
“要是你不醒來,我就把錢全給你家的白眼狼花,一分都不剩下!”
但無論白梨花怎麼說,楊杏花就是毫無反應。
可是身體在漸漸變涼,只有胸口部分還有點溫度。臉色很差,胸口略有起伏,人還是活著的。
不行,得帶她去看醫生,還得是縣城裡的醫生才行。
對了,那個叫什麼堂的好像很有名,就是收野地瓜的那家。
白梨花想下山去求救,可是根本就來不及。天眼見就要黑了,就算能找到人上來幫忙,楊杏花也等不了那麼久。
天殺的楊家人,連坑都沒挖一個,直接扔了,沒有良心!
一旦天黑,沒有人會願意上這座山。
就在白梨花絕望無助的時候,她聽見了白長林的喊聲。
“姐姐!我帶了大夫來啦!姐姐!杏花姐姐有救啦!”
白長林站在坡上,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不停地朝她揮手。
大夫?這荒山野嶺的,哪兒來的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