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間,季桑眼神放空,看著鏡子裡面的自己。

緋紅的臉,嘴上因為缺少水分而有些扒幹,唇色蒼白。季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上面是滾燙的溫度,有一瞬間,整個人處於一種暈眩的狀態。

怪不得她總覺得在辦公室裡太過壓抑,就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原來是發燒了。

季桑微微張開嘴呼吸著,低頭,用手捧起水輕輕拍打在臉上。等臉上的溫度降下去,頭腦也清醒了幾分,這才停止。

只是,她沒有立刻出去,而是拿出了手機,調出蘇格的對話方塊。

她想要請教一下,她這樣的情況是不是有些不太正常,可剛打下‘格格’兩字,便不知道該如何措辭。

絲絲繞繞的不明情緒一直纏在心間,讓她有些喘不過氣,無從下手。

懊惱地撓了撓頭髮,企圖將傅以斯這三個字移出腦袋,可是眼前卻不斷浮現男人骨節分明的手指,利落滾動的喉結,完美精緻的下頜線。

他似乎在耳邊低語,用著他低沉性感的嗓音蠱惑著她

“喜歡下頜線,嗯?”

“想摸?”

“呵!”

…….

季桑眼神閃過一絲茫然,觸及到鏡子裡那個滿頭凌亂的女人時,瞪大了雙眼。

她到底是在幹什麼!

竟然因為那個悶騷的男人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

季桑死死的抿著嘴,像是對自己發橫,整理頭髮的手毫不收斂力道。直到手心裡躺著幾根被她拔下來的頭髮後,她才意識到自己這又是在犯蠢。

“…….”

等季桑從洗手間裡出來時,已經是十分鐘之後。

陸銘還有應酬先一步離開,只有宋修在外面等著。

“季姐,副臺說我們可以不用回臺裡了,拍攝會在下週進行,我們要不要再逛下醫院…”

宋修注意到她微溼的頭髮,眉頭緊皺

“季姐,你沒事吧?”

在辦公室裡,季姐一直低著頭他沒有注意到,剛才出來的時候他就覺得她有幾分不對勁,臉紅成那樣,嘴卻泛著白。

該不會是生病了吧?

抬手想要觸控她的額頭試探溫度,卻在離她額頭還有幾公分的位置停下。季桑幾乎也是在他停下的那一瞬間猛然後撤一步。

宋修的手就這樣懸在空中。

季桑抿著嘴稍有些戒備地看了他一眼,原本打算說聲抱歉一笑置之的宋修就這樣愣在了原地。

空氣靜默了一瞬。

宋修收回手插在兜裡,平日裡陽光開朗的大男孩,此刻眼裡卻被低沉冷淡所替代。垂眸,他不想讓這樣的自己被她所看到。

“季姐,需要掛個號嗎?你臉色有點不太對”

季桑也察覺到自己剛才的舉動傷害到了宋修,張了張嘴

“宋修……我”

宋修抬手打斷她的話,再抬眼裡面的的低沉一掃而光,聳了聳肩

“季姐,你就該這樣,別讓男人碰你”

他的偶像,只有足夠優秀的人才能夠配得上她。

最後,兩人還是沒有再在醫院觀察。

等宋修離開之後,季桑頗有些糾結地坐在醫院大廳。這個時間也不清楚傅以斯有沒有下班,車鑰匙在她這裡,要是她就這樣開走,那他怎麼回去呢?

而且…

季桑眼裡光影閃動,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車鑰匙

這輛攬勝是傅以斯的。

在陸銘說的那一遭話後,她怎麼也無法心安理得地開這輛車。

當年,季桑八歲的時候被季家收養,整整花了兩年的時間才敢自如地在家裡隨意走動,才敢毫無負擔地享受季家夫婦的寵愛。

可小時候的影響太大,季桑還是養成了自給自足地習慣。在成年之後,從未主動問季家要過錢,就連大學學費也是獲得全額獎學金。

也不怪季桑害怕慌亂啊,和傅以斯相處的這幾天,她如此輕易地接受傅以斯對自己的好。

能夠坦然接受和他同床共眠,能夠坦然接受他做的早餐,也能夠坦然接受他送自己上班,在自己因為沒有按時吃飯暈過去後,坦然接受傅以斯的關心,甚至還有些眷戀他的懷抱,她還坦然接受他送給自己的手機,預設甚至歡喜他設立鬧鐘這一舉動…….

坦然承認.....她和傅以斯是一個新的家庭。

太多太多了,可他們不過一同生活了三天,更何況還要除去白天上班的那些時間。

季桑要怎麼去消化這個事實呢?

讓一個太過缺乏安全感,自我防備機制太強的人,去承認去接受這個事實,實在太難了。

大廳人來人往,只有季桑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長椅上。

無助。

這是傅以斯看到大廳裡的女人時,腦海裡浮現的第一個詞。

他以為這個沒良心的女人會直接離開的,可張庭卻跑到他辦公室裡亂說了一通,他這才知道,季桑正在樓下大廳坐著。

一下來就見到她這一副模樣,慘兮兮的,不明白的人還以為是他欺負了她。

明明是這個小沒良心地不敢與自己對視,他甚至連原因都不知道。

傅以斯眸光幽沉,視線緊緊地鎖著座位上的人,在看到她因為從外面吹來的風而微微顫抖時,這才抬起長腿走了過去。

“坐這裡幹什麼?”

男人嗓音沉涼,驚醒了在自己思緒裡迷路的季桑。

她緩緩抬頭看著面前的男人,長時間沒有直對燈光,眼睛不適地微微眯起,她看不清男人的臉,但她知道他是傅以斯。

原來……她已經將他的聲音記在了心裡。

不知道是因為想了太多事情還是因為有些低燒,季桑的腦袋有些沉,反應也變得遲鈍。

她仰頭看了傅以斯許久,才緩緩說道

“你下班啦”

傅以斯盯著她看了許久,在發現她嘴唇泛白後,一言不發,轉身走了幾步,發現身後沒有動靜後,回頭,眉宇微皺

“不走?”

他就不懂了,這個女人怎麼會這麼傻。

鬧鐘在她那裡就是個擺設?

還有,要等自己下班就不會去他辦公室?在這大廳也就算了,不知道打個電話?還得小張上來告訴他。

明知道自己胃不好,還一個勁地折騰。

傅以斯嘴角抿著,唇線繃緊,臉龐輪廓更顯凌厲,讓旁人都能夠察覺到他的不悅。

季桑同樣也察覺了,神色一愣,連忙跟了上去。

…….

兩人莫名陷入了一種無話可說,甚至是冷戰的氛圍。傅以斯是不想說話,帶著她吃過飯後就直接開車回家。

而季桑…….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為傅以斯在認真盡著丈夫的責任而煩惱,想要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讓自己先理清心緒。

可當他不再跟自己說話之後,她發現她更頭疼了。

她很笨,這樣的情況壓根不知如何處理。

抱著這樣糾結的心緒入睡,最終,在半夜,季桑突然開始發燒。她開始不間歇地做夢,像網一般的夢魘,無情地將她困住。

她夢見小時候的自己被人拿著繩子捆著,口裡被塞上了破衣服,凶神惡煞的男人威脅恐嚇她不準弄出聲響。

她夢見孤兒院的外面鞭炮聲響,一大圈人手裡拿著閃光地東西拍著被院長叔叔和做飯阿姨簇擁的西裝革履的人,他帶來了很多好吃的東西,可是她親眼看見院長叔叔將那些東西裝進一個箱子裡,給了一個不認識的大人。

她夢見一個小男孩手裡拿著一個饅頭,正笑著喊她姐姐,可場景突然變成院長叔叔拿著一根很粗很長的棍子,毫不留情地打在她和小男孩身上。

她還夢見一個聲音很溫柔的阿姨,輕輕拍著她的腦袋說一定會救她出去,可她怎麼也想不起她的臉。

然後,她看到院長叔叔拖著一個很大的袋子,在地上留下一串串的溼痕……

…….

“不!”

“不要!”

她不要再看到那些場景。

淚水肆虐,浸溼了她的頭髮,她的枕頭,可她卻怎麼也無法從夢魘的那張網中清醒過來。

傅以斯是被懷裡滾燙的溫度給燙醒的,隨後便聽到女人的啜泣聲。心裡一驚,連忙開啟了房間的燈。

入目的便是女人異常紅的臉,以及……觸目驚心的淚水。

“季桑?”

傅以斯微涼的手輕輕放在她的額頭上,卻被上面出乎意料的溫度給震到。男人下頜線瞬間繃緊,扯過被子將季桑裹得嚴嚴實實,這才下床尋來醫藥箱。

男人直接給她量了溫度

三十九度。

傅以斯沉著臉下樓將冰袋拿來。

當帶著刺骨寒氣的冰袋覆在季桑臉上時,她舒服地呻吟一聲,身子微微聳動,將自己的臉貼得更近。

這樣高的溫度,物理降溫作用太小,傅以斯找出極速退燒藥。

將季桑撈起來靠在自己的胸膛,輕輕拍了拍她的臉,將藥遞到她嘴邊

“季桑,吃藥”

季桑這才虛弱地睜開眼,她的額頭抵著傅以斯的下巴,看不到傅以斯的神情,可他身上的味道那麼熟悉那麼溫暖,像是一柱力量,將那黑暗無邊的夢魘擊散。

季桑像是在深海里窒息已久的落海人,突然被人救出,她粗喘著氣,緊緊地往傅以斯懷裡鑽

她很虛弱,聲音很輕

“傅以斯”

男人隔得近,聽清楚她是在喊自己的名字。

“嗯?”

突然,季桑扯出一抹淺淺地笑

“你幹嘛對我這麼好?”

男人靜默了一瞬,才低聲說道

“你先把藥吃了,我就告訴你”

聽到他這話,季桑有些費力地從他懷裡抬起頭來,認真又固執的看著他

“真的嗎?”

“嗯”

傅以斯伸手,將藥遞到她嘴邊。

季桑毫不猶豫地將藥吞了進去,又在傅以斯的幫助下喝了小半杯水。

她看著男人,小聲問道

“現在可以說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