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聽另一個復仇故事嗎?”尹劍低著頭,沉沉問。

“《王子復仇記》?家喻戶曉的哈姆雷特……”

“那些是成功的復仇,主人公如願以償讓仇人得到應有的下場,身敗名裂,乃至可以同歸於盡。”

“你要講的故事呢?”

“作為交換,能告訴我……那個人的來歷嗎?”他仍舊低著頭,自始至終未看我一眼。

“……”暫時不能,我沒吭聲。

沉默良久,他長吐一口氣,沉重的心情鬆緩下來:“算了,一個沒有結局的復仇稱不上一個完整的故事,”繼續喝著湯,“在這個病態的世界,比費爾南、唐格拉爾、克勞迪亞斯之流更可恨的大有人在,至少他們有嫉妒、貪慾為由,而有些人卻沒任何原因,隨便找個不是理由的理由充當藉口,哼,”他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看我,焦點像落到別處又不似在看我,“小風,你清楚很多事,包括我……”

我悻悻地出了病房,這些人,太聰明。

正走出醫院大門,偶遇筱貞,我被她左手中指間那隻圓潤的珍珠戒指吸引,她遲疑地詢問尹劍的傷勢怎樣了。

“恢復得很好。”我笑道。心想:她和御靈師有接觸?

平平凡凡的一下午結束,與各同仁道別,莫辛對我“勤懇”的工作態度頗為滿意,兩人相處得也格外愉快,或許她另有目的,其實不必這麼費盡周章,不管懷疑或試探,最終,我會告訴他們真相。

灃山腳下一座破落荒涼的古剎,門楣殘敗的匾額橫臥在地,被亂草遮蓋一半。墨綠的草莖上點點殷紅醒目,連成一條又長又粗的血漬劃過破匾,空氣中血腥味刺鼻,地上片片血水與天邊紅霞相映,組成一幅美麗的死亡畫卷,時間凝固在這永恆的暗紅剎那。

踏過門檻,一片凌亂廢墟,石牆剝落,小廟完全傾覆,碎成一堆枯木亂石,腳下血跡的源頭延至半掩在廢墟下的四具屍體,殘肢散落,死狀極慘。

廢墟堆上,阿穆猶如一隻剛從地獄修羅場逃到人間作祟的飲血惡煞,淺淺一個背影足使人不寒而慄。

他偏過頭見是我,愣了愣,稍即身影消失,隱現在我面前。

這幕場景總容易讓人產生聯想,我並未說什麼,沒有呵斥,沒有責備,沒有一絲情緒波動,平靜地走向殘垣邊一具比較完整的屍體——他餘留著最後一口氣。

我漠然俯視被困縛在軀殼牢籠中的可憐靈魂,那雙竭力睜開縫隙的渾濁眼瞳,緊緊盯著我,嘴唇無聲地嚅囁了幾下。

我讀懂他的疑問,淡淡回答:“我是夜落。”

陡然間,他瞳孔放大數倍,無比驚駭,目光散射,蠟白的面色轉為青灰,張大了口,怎奈喉中發不出聲音,胸前急促的起伏不到兩秒便平息,頭疲軟地垂下,左指間一顆寶石戒指黯然失色。

被我嚇死了??我回頭無辜地問阿穆:“我很恐怖麼?”

“不是你恐怖,是夜落,”答話者為幻月,不知從哪冒出來,站在那具屍體邊,“他聽到‘夜落’兩個字,才被嚇成這樣,你對他們做過……很殘忍的事嗎?”

做……很殘忍的事??

我和他同時望向阿穆。

“別看我啊!我還想過把癮呢,沒來得及插上手,這麼弱,真不禁打。”阿穆擺擺手,不無失望。

“呀呀,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又見夜落大人,在下深感榮幸,與您如此有緣吶。”鐮刀男的怪調很突兀。

“是啊!收魂的來了,”我快速明瞭地拆斷他最喜歡打的太極,“阿穆,你幫忙收屍吧!”語畢,退場。

“哎,喂,”大叔不滿意,“不是我乾的,怎麼要我收拾爛攤子?幻月不也在嗎?你這偏袒得太明顯了吧?”

“哦?”我停步,瞅瞅跟隨在旁的男子:“你願意嗎?”自昨晚過後,我倆被他們一致認為……一言難盡,不說了。

出乎意料,他自覺地轉身往回走,我再加一句:“順便去查清那件事。”不需太多言語,他會懂。

“能和傳說中的幽冥使者攜手共事,無上的光榮啊!”飄在空中的無殤,很想叫人搭弓一箭射下來。

“唷——死神,那晚你溜得快,碰巧這次又撞上了,咱來比劃比劃。”阿穆捏響手指關節,擺出“大爺我很不爽”的痞子姿態。

“閣下言重,在下哪敢接招啊!”無殤掩面,咯咯詭笑,“再說了,溫柔美麗的夜落大人不適合太暴力的場面,請恕在下無法滿足您的慾望。”

聞言,我額角青筋暴突,誰能給我支槍崩了他,再拉出去鞭屍一萬。

繁華的城市之夜,誰人知平靜中暗藏多少危機……

在空中俯瞰著華燈初上,霓虹炫彩的谷江城,我簡明地對身後六人指派任務,“阿穆,夜宅你負責,其餘四個地方,萬劫塔,星河,泗水道,璇璣,未央樓,妙音,最後一處,那座小城堡……煦,不用看著無殤了,你去。”

“幻月幹嘛?”璇璣指一旁清閒的冰雕男。

“保護我。”

“我跟他換。”某女強烈要求。

“不行。”

“差別對待,璇璣,事實證明,你搶不過幻月,忍了吧!”阿穆憐憫她。

“或者等殿下把大人的變態心理治好後再搶。”妙音同仇敵愾。

“小落落,為什麼你總是對我這麼殘忍?”某女仰天悲愴。

我再送塊豆腐給你裝吧!

“說到殿下,怎麼不見他?”煦溫雅開口。

“小離另有事,不用管他。”我不鹹不淡地答。

“……大人果然很差別,本來不信,卻不曾想,連殿下在大人心目中的地位都降到了不願理會的程度。”煦為老弟悽然。

“……”煦,你從來不八卦的,跟璇璣學壞了麼?

“我最有能力和資格保護他,你們幾個少囉嗦,”幻月以威嚴肅穆的庭上大法官之姿站出來公正,語調很冷,“學一學星河,謹言慎行。”

“……”被點名的某星自動排掉一道道鄙夷,深思沉吐,“夜落和幻月,我覺得很般配。”語不驚人死不休,星大人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