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婉爺回到家深深嘆了一口氣。

“怎麼樣?”奶奶問道。

“找到屍體了,昨晚溺的水,我明天要再陪竹頭去一下派出所,看看能不能給他家爭取點賠償。”

“怎麼掉下去的?”

“跟村裡那犟娃和幾個小孩去水庫玩,失足掉下去的。那幾個小孩也是讓人頭疼,怕大人責怪他們,故意跟竹頭說那娃要在他們家住一晚,竹頭也放心就沒去找那娃,他媽跟有預感似的一夜都睡不著,這才讓竹頭重新去把那娃帶回家,結果才知道真相。”婉爺說完點了支菸,大口大口的吸了起來……

“又是犟娃這小孩,真是作孽啊,都多大了,家長學校沒一個能教育的了,一點慈悲心都沒有!”奶奶氣憤的說完直掉眼淚。

“爺奶,怎麼樣了?”阿婉拉著婷婷的手走出來問道。

“泉老伯,我媽回來了嗎?”婷婷臉上掛滿了擔憂。

婉爺把煙掐滅回答道:“你跟阿婉先待家裡,你媽可能得在那邊幫會兒忙,她回來自然會來找你,別擔心。”

次日,婉爺帶著一箱牛奶去到竹頭家,一個扎著丸子頭的十歲小姑娘提著半桶飼料搖搖晃晃的走出來,滿臉稚氣,眼神卻顯得格外堅毅。“老伯,你找誰?”

“我找竹頭,你是他女兒吧?小女兒?”

女孩搖搖頭:“我排第三,我爸他去養豬了。”

貧窮人家的擔子有多重呢?即便是遇到致命打擊,心理防線瓦潰,生活還是要繼續下去。他們必須爭分奪秒的幹活,因為歇息了,可能就會吃不上飯了,所以沒有太多的時間留給悲傷......

“好,我把牛奶放你屋裡,你待會分給姐妹們喝。我去找你爸。”婉爺說完進了屋。

“不用了,老伯,您拿回家自己喝吧,我們有......”女孩提著飼料追上來說道。

“老伯家裡多的是,喝不完,沒事,我放桌上了。”婉爺環顧四周,小小的房子裡堆滿了小孩的用品,一牆的獎狀,唯一的一張桌子也疊滿的課本。本應該喧鬧的房間此時顯得格外冷清,氣氛更讓人覺得沉重。

“竹頭!”

“泉伯,你怎麼過來了?”竹頭放下手裡的工具,跨出豬圈,蓬亂的頭髮已漸泛白,眼角拉耷,佈滿紅血絲的眼球,臉上風乾的淚痕,一切都在講述著一個剛失去兒子的父親,經歷了多大的悲慟。

“派出所那邊還沒解決,我跟你在過去一趟,把賠償談妥。”

“算了,泉伯,我待會還要跟他們給小虎找個地方安葬,我也不想再看著他們像沒事人一樣討論著我家小虎。”竹頭說完,蹲地掩面痛哭起來。

“沒事哭吧哭吧,泉伯告訴你,小虎出事,這幾個小孩跟家長確實,按照人家派出所說的,是該給你的補償的,你得去爭取,家裡還有那麼多人,你媳婦現在還在醫院,到處都是花錢的地方。你就相信泉伯一次,我也希望能夠幫到你一點忙。”婉爺把竹頭扶起來,拍拍他的肩膀,長嘆了一口氣。

“泉伯,等我忙完小虎的事再專門過去謝謝你。”

“謝什麼!你要是說這種話,那就不要來往了!聽見沒有!快去換身衣服,我跟派出所那邊聯絡一下。”

派出所裡走廊裡,未開門便聽到一陣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宛如一個小型的菜市場。

“好了,安靜!所有人都到齊了,就陳虎失足落水這個事件,陳虎這邊家屬還有你們雙方再次協商這個賠償協議,有什麼訴求,都可以說出來。”

泉伯一邊在據理力爭,竹頭卻在層層退讓。最終三個家庭總共賠償竹頭八萬,按照三個小孩的年紀順序定賠償金額。最年長的犟娃一家賠了三萬,另外兩家分別賠償兩萬五。

“你這王八蛋兔崽子,你給我死出來!盡他媽給我找事!這三萬你要是掙不回來還給我,你他媽等死!生你這晦氣的東西!”犟娃這個外號是村裡人給起的,今年六年級,他滿臉不在乎的聽著父親的辱罵,把房門反鎖,看著被木條封死的窗戶,他只想著父親能儘快罵完離開,他好出去找夥伴玩。

“夠啦夠啦,錢沒了還在這鬧笑話,多孬的種不都是你生出來的,多想想辦法把他那沒用的媽找回來,家裡一堆活等著人幹!幾張嘴等著吃飯呢!哎喲,這輩子攤上你們我也是命苦啊……”犟娃的奶奶一邊哭訴一邊用手拍打著胸脯。

犟娃的爸爸轉身離去,犟娃抓住時機,奪門而出,像條裹滿粘液的泥鰍,怎麼抓都抓不住。

“福子!福子!”犟娃來到福子房間的窗戶外面低聲喊著,一陣皮靴走路聲越靠越近,從視窗探出一個梳著油頭、散發著嗆鼻的濃香味道的中年大叔,他瞪著犟娃說道:

“我警告你,以後離福子遠點,再讓我發現你來找他,我肯定打斷你的腿!”說完便把窗戶和窗簾關上。

“切~呸!”犟娃正打算離開,福子突然從前門跑出來大喊著:“快跑!”

“來了!”犟娃緊追其後。

兩人一直跑到村口才停下,犟娃看著福子說道:“嘿,你不怕被你爸打斷腿啊?”

“他沒打過我,不過他女朋友會。”福子撩起衣服,肚子上零散的分佈著大大小小的烏青傷痕。

“你不跟你爸說?”

“說了也不信,他這次回來是想告訴我,他要結婚了。那女的肚子裡有他們的孩子了。”

“走,找兔哥。”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兔哥家,犟娃彎下腰讓福子騎在脖子上,福子趴在圍牆上伸脖子往裡看了一遍:“沒人。”

“嘖,那我們走吧。”

屋裡:

“兒子,爸媽幫得了你一次,幫不了你一輩子,你看你以前成績多好,多聽爸媽話,自打你跟那個犟娃混在一起後,你看看你一天天是什麼樣子!”兔哥媽擦著眼淚,繼續說道:“你要是再這樣下去,你就毀了知道嗎?爸媽就你一個兒子,哪天水裡撈出來的是你,你媽我肯定活不了。”

“嗚嗚嗚,媽,我知道錯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胖虎他真的下去撿石頭了,他掉進水裡,我們也不敢去拉他,沒一會他就不見了......”

三天前。

“兔哥,你怎麼把這胖子帶過來了,等一下他家人找不到他不得急死。”犟娃看著兔哥身後怯生生的小虎說道。

“是他自己跟來的。”

犟娃走到小虎面前,故意挑釁的說道:“誒,介紹你一個姐姐給我認識唄,你二姐長得挺漂亮的。哈哈哈!”

小虎抿起嘴巴不說話,低著頭抬眼看著犟娃,最終還是忍不住哭了出來。

“有沒有搞錯啊,跟個娘們一樣,整天跟你姐們混成這個弱雞樣......”

“哈哈哈哈......”其他兩人跟著附笑起來。

“行了,別管這胖子了,我們去前面摸蝦去。兔哥,你帶過來的你自己照顧啊……”說完,犟娃跟福子便走開了。

“胖虎,你不是說要多交朋友嗎?哭啥呀,害我被說了。你要不回去吧……”

“對不起......”小虎擦乾淨眼淚,站在原地不動。

“走吧走吧,你不要再哭了,我看著都煩人。”

小虎緊緊跟在兔哥後面,“你怎麼又把他帶來了?”犟娃沒好氣地說道。

“多個人手嘛……”兔哥笑了笑說道。

“那你,胖子,你去前面那裡撿石頭,要那種大塊的。你自己去!”

犟娃說完,小虎毫不猶豫的就往前面走去,其他三人便在原地的淺灘上摸著蝦。

突然,犟娃聽到撲通一聲從小虎的方向傳來,他示意另外兩個人一起往小虎那邊走去,只見小虎在水裡不斷掙扎著,越飄越遠,兔哥嚇得大叫起來,福子嚇得癱坐在地,犟娃也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

“快!快喊人!”福子扯著犟娃的褲腿,犟娃環顧四周,水庫安靜的只剩下他們恐懼吶喊的迴音,他在旁邊拉出一根枯木,往小虎方向伸去,可是太短了,根本夠不到,並且不一會,小虎便消失在了幾人的視線裡......

“怎麼辦、怎麼辦.......他爸媽知道是我帶出來的,一定會打死我的!犟娃,我該怎麼辦啊!”

“你就跟他爸媽說,他自己回去了,你也不知道他去哪......”犟娃不耐煩的說道。

“都怪你,你幹嘛叫他一個人去撿石頭!我們一起摸蝦就什麼事沒有!”兔哥推了一下犟娃,反被犟娃一把推倒在地。

“要不是你他媽把他帶過來,會發生這種事?”兩個人瞬間扭打在一起。

“別打了!別打了!”福子過去分開兩人,“我們快去找找有沒有人幫幫我們!”

“那胖子都消失了,找到人我們要怎麼說!”

“那我們再找找啊,說不定胖虎他被衝到沙地上了......”

就這樣,三人找到天色漸漸暗下來,個個都疲憊不堪……

“我們快點回去吧,天已經黑了,回去吃完飯再一起出來找。不然我奶會罵我的”福子找到其他另外兩人說道。

“我回去就出不來了,我爸媽不讓我晚上出門。”兔哥幽幽的說道。

“出不來也要想辦法出來,人是你帶來的,你別想躲掉。”犟娃說完,兔哥大哭了起來。

“你哭有屁用,七點我跟福子過來找你。”

晚飯過後,犟娃跟福子正往兔哥的家裡趕,路上遇到小虎的爸爸,小虎爸看到兩人,親切的打著招呼:“你們兩個小孩,吃飯了嗎?去哪呀?”

“竹頭叔,我們正要去兔哥家,小虎也在呢,我們今晚都在兔哥家睡,你明天再來接他唄。”犟娃脫口而出,旁邊的福子也隨口應聲道:“對,叔,我們今晚在兔哥家過夜......”

雖然犟娃是村裡出了名的刺頭,但是兔哥跟福子都在,竹頭便打消了顧慮,隨即說道:“行,那你們不要玩的太晚,早點睡覺,小孩子要多睡覺才能多長高,聽見沒?”

“知道了。”犟娃賠了個笑臉說道。

當晚三個人又跑到水庫找了一個小時,尋找無果後便各自回了家,當六點竹頭再次敲響兔哥家的門,一切真相才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