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打電話通知去學校拿錄取通知書,李鶴晚上睡得太晚,這會兒正呼呼大睡,一點動靜沒聽見。

茗雨躡手躡腳梳洗好,還細心的上了一層淡淡的防曬,撲了散粉,穿戴整齊就打著小陽傘出門了。

下午李鶴醒的時候,屋裡靜的出奇,轉悠了一大圈發現屋裡壓根沒人,李茗雨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他發過去一個微信,石沉大海沒有迴音,不耐煩的抱著手機等了一會兒,直接一個電話甩過去,直到手機自動結束通話,那頭也沒有人接,李鶴有些不安,不禁擔心起來。

他站起身煩躁的在屋裡踱來踱去,忍不住一個又一個電話甩過去,終於在第四還是第五遍的時候,那頭有人慢騰騰的接了電話。

“喂!李茗雨嗎?你跑哪兒去了?!半天不接電話!”口氣帶著不自覺的怒火。

緊接著他頭皮一下子炸開,整顆心都揪了起來,電話那頭沒人說話,只傳來一陣低低的啜泣聲。

“喂!你哭什麼?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我……我在外邊……我爸爸在我旁邊……”

李鶴還沒反應過來:“什麼?誰在你旁邊?你在哪兒呢?我去找你!”

“就是……就是……”茗雨還在啜泣,旁邊人已經不耐煩了,“你哭什麼?你就說是你親爹!”

李鶴幾乎已經遺忘這個人了,畢竟自從李茗雨來到洛城,已經好幾年了,這麼久以來一直沒有聽說過李茗雨和她爸有過任何聯絡,沒想到他會突然出現!

“他想幹什麼,把電話給他!”李鶴聲音裡彷彿塞進一把冰塊,冷的嚇人。

那頭電話被拿走,緊接著陌生的聲音響起,對方毫不客氣。

“喂,你是誰啊?”

……

李鶴沉默一瞬,勉強壓制住蓬勃的怒火,眉頭緊皺,語氣森寒。

“你想幹什麼?”

“什麼我想幹什麼?李茗雨是我閨女,我要帶她回家!”

“你們在哪兒?”

“我們就在她學校對面的工地呢,你就是她說的那個人吧?。”

“你們在那等著,我現在開車去接你們,有什麼話到家裡說吧。”

對面的男人聽李鶴這麼說,態度也好了一點。

“我剛才就問閨女她住哪,她不肯帶我去,你說說,白眼狼啊,現在親爹的話也不聽了,唉。”

“行,你們稍微等幾分鐘,我馬上到!”

李鶴眉頭緊皺,腿腳麻利已經拿上鑰匙邁出門了,三步兩步跑上車,發動了車子就往外衝。

路程本來就短,加上李鶴心急如焚,車子快的如同飛一般的,沒有三四分鐘就到了學校,緊接著車子飛快的停在工地旁邊,利落的下車向牆根兒下站著的兩人大步跑過去。

還來不及說什麼,只看見李茗雨腮邊還留有淚痕,巴掌大的小臉上寫滿了驚慌失措,眼睛紅彤彤的,看見李鶴的身影又一次哭了起來。

一個個子不高,黑黑胖胖的男人站在她旁邊,男人身上的衣服很舊,看起來有年頭了,臉上皺紋滿布,看起來很滄桑,應該也是生活不如意的原因,一看就是經濟條件不怎麼好。

李鶴走過去,上下打量了一番茗雨,看見她沒事,只是哭的可憐,心裡鬆了一口氣。

“叔叔,你好,我是李鶴,您突然之間來找茗雨,是有什麼事嗎?”

男人皺眉看著他,滿臉不高興。

“你這話說的,我是她親爹,我來找她,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嘛。”

“是是是,是我不會說話,叔叔你看,今天也挺熱的,一句兩句也說不清楚,不如咱們找個飯店吃點東西,坐下慢慢聊吧,您看呢?”

“也行,我還沒吃飯呢。”男人點點頭,同意了。

李鶴拉著茗雨坐上了副駕駛,用力捏了捏她的手,低聲說:“別怕,沒事兒。”男人坐上車不住的打量,東摸摸西看看,李鶴開車帶他們去了一個挺貴的館子,要了個二樓的包間,點了七八個菜,等服務員下去,這才倒杯水放到男人面前。

“叔叔,您老人家怎麼突然跑來洛城了,是有什麼事吧?”

男人大概很少到這麼正經的地方來吃飯,稀奇的看了一圈,喝了一大杯水,這才說:“我也是聽老家人說的,說是這裡打工的時候遇見過茗雨的媽,我這才偶然來這裡的,多少年了,茗雨跟她媽走了幾年,一點訊息都沒有,我擔心啊,急啊,好不容易有了影子,我這不是急得不行就找來了嘛!”

“看來叔叔為了找茗雨,沒少受罪。”李鶴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那是啊,我那老鄉親就跟兒子一起定居在洛城了,說是買菜的時候在中學門口的公交車站看見過茗雨,跟小時候長的一樣,只是沒敢認。我呀,跑到學那個校去問了半天,轉了好幾個圈才知道茗雨在這讀高中,這不是學校放假,我在學校門口等了幾天,這才等到嘛!”

茗雨低頭無言,對這突然冒出來的親爹,說不上是什麼情感,她離開家鄉,跟隨海麗來洛城的時候才十二歲,可是今年她已經十八九歲了,六七年不見,所謂的至親之間也只剩下一些微妙的陌生和尷尬。

“那您這次來找茗雨,是想?”

“嗨,我老了,沒什麼想的,我就這麼一個閨女,我現在來就是想把她接回家,以後團團圓圓過日子。”

李鶴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麼說,茗雨在一旁已經恢復了情緒,不再那麼慌張無措,她聽見男人這麼說,靜靜的回道:“我不能跟你回去。”

“什麼?!”男人懷疑自己的耳朵沒聽清。

誰知茗雨又重複了一遍:“我不能跟你回去。”

男人急了:“我是你親爹!你不跟我回去你怎麼辦?你媽呢?你媽怎麼沒跟你一起?”

茗雨平靜搖頭:“我不知道,我和媽媽沒有聯絡,聽說她已經有了新的家庭,還有了孩子,我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

“哼!這個破鞋!就算知道她在哪我也不會再要她!隨便她死在哪個犄角旮旯去!”他氣的呼呼直喘氣。

“我很多年沒回去老家了,這麼多年,也已經習慣了現在的生活。我不打算跟你回去,你以後也不用來找我。”

男人聽了這話一下子站起身,力氣大的椅子都碰倒了:“你這是什麼話!你是我閨女!你就得跟我回去!”

“我已經考上了S大,過去了多久就要去S市讀書了,我不打算再回老家生活,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以後可以回去看你。”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一下子不知怎麼接話,躊躇了一下,他頹然坐下。

“你個女娃娃,讀那麼讀書幹啥?將來還不是別人家的,浪費那個錢呢。”

茗雨聞言失落的低下頭,李鶴不好開口,在桌子下握了握她的手,沉默的看了看茗雨,眼神堅毅溫和。

男人一看沒人搭理他的話,只好把目光放在兩人身上打量,緊接著反應過來,質問茗雨。

“你說你和你媽沒聯絡,那這個人是怎麼回事?他是誰啊?”

茗雨有些張口結舌,不知道該如何作答,畢竟要解釋李鶴的身份,就不可避免要提起海麗和李建軍的事情,而且現在海麗已經和李建軍分開了,何必提起節外生枝呢。

“我是她男朋友。”

身邊突然響起了李鶴平穩的嗓音,茗雨愣住了。

男人似乎早就料到,低聲而又能讓人聽到的故意嘀咕:“唉,年紀輕輕的不學好,小小年紀談什麼物件。”語氣似乎充滿無奈,彷彿在埋怨不懂事的孩子。

“叔叔放心,茗雨和我在一起,我會好好照顧她的,您就放心讓她留在這裡吧。”

男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不滿有些防備。

他第一眼看見茗雨出現在校門口的時候就發現,幾年不見,當初那個瘦不拉幾,頭髮枯黃的小女孩,現在卻滿面紅光,小臉粉白粉白的,氣色非常好,身上的裙子鞋子都是嶄新的,整個人乾淨又清爽,一看就是被照顧的很好的樣子,再不是當年可憐巴巴的樣子。

剛才就聽茗雨說有個哥哥一直照顧他,他此時看見李鶴就猜測,兩人的關係大概是包養的那一類,不然人家為什麼好端端的照顧她呢?一個小姑娘自己在陌生的城市怎麼存活?

他對李茗雨本來沒什麼感情,多年不見,又沒有親自照顧過,在她身上還夾雜著一些對海麗的怨恨,父女之間只剩下陌生和多年的空白。

但他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放棄,自己孤身一人,這麼多年也沒能再組個家,掙幾個錢不是喝酒就是打牌,要麼就是填了女人的坑,弄得一把年紀,手裡一個錢沒有。

前些日子和朋友喝酒,無意之間提起,誰家嫁閨女拿了十幾二十多萬的彩禮,女方家裡靠著嫁閨女愣是發了一大筆財,大家羨慕的了不得,他酒桌上就想起來自己多年不見的閨女,想著閨女如果找回來,將來沒準也能幫自己賺一筆。

他猶豫著開口:“茗雨有人照顧,我這個當爹的也高興,可是……可是我閨女,不能就這麼白給你。”

“叔叔,您的意思是?”

“小雨她是我唯一的親閨女,你要是不讓我帶她走也可以,但是,你得讓我放心。”

“那叔叔怎樣才能放心呢。”

“我們那邊啊,男女之間搞物件,那是要給彩禮的!這樣才表示男方有誠意。”

“你的意思是要錢。”李鶴用的不是疑問,而是肯定的語氣。

“是,你要是想留我閨女,你得給錢。”

“你要多少?”

男人搓搓手,抬眼瞅了一眼李鶴的表情,見他靜靜的沒什麼變化。

“最少也要十萬。”家裡的彩禮基本都是十幾二十多萬,但是他畢竟沒有撫養過茗雨,開口時自己也覺得底氣不是很足,所以要了一個心裡的最低價。

李鶴猶豫了一下,“我現在沒有那麼多。手裡現金只有一兩萬塊。”

對方頗為嫌棄,“一兩萬塊錢夠幹什麼?你打發要飯的嗎?”

“叔叔,這樣吧,我先問問茗雨的意思,咱們一會兒再聊。”他站起身,拉著茗雨的手,將她帶了出去,在樓下沒人的角落問她,怎麼看待這事。

“你想和你爸回去嗎?”茗雨猛烈的搖頭。

“我猜也不想。”李鶴彷彿早有預料一般。他心裡煩躁,點燃了一根香菸,狠狠吸了一大口,看鼻尖湧出的煙霧慢慢消散在空氣裡。

“你爸問我要彩錢呢,我給他嗎?”

茗雨還是搖頭,“這些年養我的人不是他,我們沒有必要給他錢。這次給了,下次還會來要。”

她心眼倒是明白。李鶴心裡有了數,“那我一會兒說話難聽你可別管啊。”

茗雨認真點點頭。

等兩人回到了包廂,菜已經上的差不多了,男人沒等他們倆,拿著筷子吃的正香,嘴角都是油漬,看見他們回來招呼他們快吃。

二人誰也沒有動筷,等男人吃的差不多了,才抽幾張紙抹抹嘴,慢條斯理的問道:“怎麼樣?商量好了嗎你們?”

李鶴笑笑:“叔叔,我們已經商量好了。”

“哦?那錢什麼時候給我?”

“恐怕您得等等了。”

“等?等多久?”

李鶴掰著手指頭數:“您想啊,這馬上就要開學了,茗雨要去s市讀書,這學費要錢吧,住宿費要交吧,這生活費啊,買衣服買鞋買日用品,平時吃吃喝喝的,哪一樣不要錢啊?既然您是茗雨的父親,現在呢又來找她認親,那撫養她供她上學就是您的責任了,您啊,得先給茗雨一筆錢,好盡到您做父親的義務啊,至於彩禮嘛,等我們結婚的時候一定會把十萬塊錢一分不少的給您的!”

他笑呵呵的說著,全然不顧男人已經發黑的臉色,烏雲遍佈的臉上,雜亂的眉毛已經皺到一起。

“你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要不我再給你說一遍?”他掰著手指頭,真的作出一副重複一遍的架勢,男人“砰”的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

“你想賴賬?你想耍流氓?你還跟我閨女搞物件,你一分錢不給想白要啊?小混球你!”

茗雨在一旁聽著不入耳的話,臊的臉皮發紅,又氣又羞,不由連耳根都紅了,眼淚漸漸積聚在眼眶中。

李鶴瞧他不再作出一副慈父的樣子,咧嘴露出一個惡意的笑。

一手慢悠悠的整理額頭垂下的幾縷頭髮,漫不經心又滿不在乎的語氣。

“話我是說到這兒了,你有啥招想去,李茗雨不可能跟你回去,人,我照顧著,你只管放心,保管給她養的白白胖胖,健健康康,以後她想回去看你,那是她的事,但她不想做的事,誰也勉強不了她。飯錢已經結過了,您慢慢吃。”

轉身拉著茗雨就要下樓,男人衝過來一把拽住茗雨的胳膊,不許他們走,李鶴變了臉色,如同一頭護食的狼,目露兇光,陰狠狠的眼神釘在男人面上,任誰被這樣的眼神看著,都要忍不住心裡打個突,男人不自覺的放開了手,但還是衝過去攔著門,不讓他們出包廂。

“你說你說!你要是嫌多你講價嘛,你說個數!”

李鶴低頭看著這個黑乎乎又矮又油膩的男人,實在想不通,他怎麼竟然會有一個像李茗雨一樣的女兒?

“您當這是做生意呢,還討價還價?”

“不管多少,你起碼給我拿幾個!李茗雨是我閨女!她小時候我也養了她好幾年啊!”

李鶴聞言嘆了口氣,知道他這是窮瘋了,就想從女兒身上咬下一塊肉來,不達目的是不會罷休的,只怕會一直盯著李茗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