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 章 兄弟
我在看守所與死囚對飲 九齒釘耙溜達豬 加書籤 章節報錯
半個小時以後,當我們還站在視窗沐浴晚風,監獄指揮中心派出來的一支十六人應急小分隊已經抵達現場。戴著口罩的隊員一手拿盾牌一手拿警棍,看上去比犯人還要戰戰兢兢。好像我們身上有槍。
犯人在獄警面前不但一如既往的老實,還有發自內心的尊重,此刻他們都是真誠的歡迎獄警們的到來。
應急隊員讓我們面朝牆蹲著,然後將我們按自己的小組送回房間,並鎖上了鐵門。
犯人們沒有抱怨,只是擠在門口,像一群安靜的孩子。
又過了半個小時,樓下響起一輛小貨車的馬達聲,是柴油車。
一名獄警開啟我小組的門鎖,命令:“小組裡出來六個。”
作為小組長我理所當然第一個出去。
獄警把我們帶到樓下,小貨車的欄板已經放下,車廂裡裝著一堆磚頭,幾包水泥,幾籮筐沙子。
“全部抬上去。”獄警又命令。
車廂裡站著兩個泥瓦匠,手裡拿著瓦刀,幸災樂禍地看著我們。
一名泥瓦匠從車廂裡拎出幾隻編織袋,扔給我們:“用這個裝。”
一個編織袋只能裝二十塊磚頭,裝多了袋底就漏了。
泥瓦匠從車廂裡跳下來,扛著兩把鐵鍬,在獄警帶領下上了二樓,他們一邊走一邊看,臉上有說不出的優越感。
他們在雜物間裡掃出一塊空地,就在地上和起了砂漿,鐵鍬摩擦著地面,發出一陣陣嘈雜的刺耳聲。
兩個泥瓦匠的活幹得既快又好,不到二十分鐘,他們把那扇視窗完全地堵上了,牆面的膩子打得像他們的臉一樣乾淨。雜物間加了一道鎖。
應急小分隊帶著泥瓦匠從走廊撤離的時候,我喊住帶隊的獄警:“報告警官,我們已經三天沒有吃飯了。”
獄警很和氣,他停下來,說:“再等一下,監獄領導來處理。”
見事情有了著落,犯人們放下心來。
七點剛過,走廊的大門又被開啟,一陣風帶進來五個獄警,一個年輕的獄警在前面帶路,一位胖乎乎的四十五六年紀中年人,佩戴著一督的警銜,後面跟著三位年紀不相上下的獄警。從他們的神情上來看,第二位應該是監獄領導。
五位獄警先到雜物間那邊檢查了一遍,回到走廊這頭,我隔著鐵門看著他們,監獄領導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指點點,另外幾位很認真的在聽,監獄領導突然彎腰從地上撿起一顆螺絲釘,交給邊上年輕獄警,年輕獄警用雙手接過去,把它夾在自己的筆記本里。
他們聊了一會兒,其中一位濃眉大眼的獄警走過來將三間鐵門開啟,喝道:“全體到走廊上集合,聽領導講話。”
二十幾個犯人自覺排成兩隊,獄警命令:“報數。”
犯人們蹲下報了一遍。人數沒有出入,犯人們抬著頭,充滿期待地等著監獄領導發話。
監獄領導往前跨出一步,開始講話:“我是分管南監區的副監獄長,針對今天這個犯人脫逃的情況,有必要跟你們講幾句。”
“外面的情況大家應該都知道,我這裡不多介紹。這次犯人的脫逃,從我們管理角度看,有客觀原因也有主觀原因,接下來監獄會根據實際情況,開展自糾自查,總結經驗,杜絕類似的事件再次發生。”
“不僅要抓生產,日常監規紀律的教育同樣不能放鬆,思想改造抓實抓嚴!”
副監獄長把頭轉向後面,濃眉大眼的獄警身子湊過來,連連點頭。
“那位脫逃的犯人,我們已經抓獲,並進入偵辦流程。現在這種社會,你能跑哪裡去?奉勸各位,安心改造,積極改造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看犯人的反應。接著說。
“當然,這個事件,我們監獄有管理不到位的地方,由於那位民警工作責任心不強,致使你們三天沒吃飯,這裡我向你們表示歉意,同時我可以表態,那位民警會受到嚴肅處理。但這不能成為你們違反監規的理由。你們是服刑人員,任何情況下都必須遵守監獄的規定。”
最後他換了輕鬆的口吻:“這幾天你們也餓壞了。”又轉頭跟濃眉大眼獄警交代:“你記一下,從明天開始,加餐三天,早餐加雞蛋,中午晚上加雞腿紅燒肉,幫大家把油水補一補,也表示我們的誠意。”
他親切地問犯人:“你們看,這樣處理還滿意嗎?”
犯人們不由自主地鼓起掌來,大聲地喊:“滿意,滿意,感謝監獄長。”
副監獄長矜持地揮了一下手,轉身離開。
犯人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有一點依依不捨,一個犯人說:“監獄長有水平,你看講話都不一樣。”
扁豆驕傲地說:“切!沒水平能當得上監獄長?”
聽他那口氣,好像監獄長是他家的親戚。
這是一次雙方共贏的會談,監獄找到了管理上的漏洞,犯人得到了實惠,至於那個蒙古人,雖然說加刑對他沒有什麼影響,在這個事件中,本質上他充當了一回犧牲品的角色。
從感情上講,我覺得自己欠了他一些什麼,如果站在歷史宏觀敘事的角度,這樣的人一出生就註定了他在這個舞臺上的命運。後一種想法讓我寬慰。
監獄長走後的不一會兒,四個伙房的犯人在一名獄警的押送下,將兩個開水桶抬了進來。還沒有等伙房的獄警離開。犯人們拿著杯子一窩蜂的衝出去,將兩個水桶圍得緊緊的。
“幹什麼?搶什麼東西?”扁豆怒氣衝衝撲過去,將圍著水桶的犯人往兩邊拉,一邊拉一邊嚷:“監獄長剛走,你們就亂了規矩,全給我排隊。”
兩個老年犯人被扁豆推得坐在地上,趕緊爬起來又往水桶那邊擠。
扁豆一隻腳踩在開水桶的蓋上,威風凜凜,像是京劇上山打虎的造型,吼道:“全他媽的給我排隊,誰不排隊試試?”
犯人們被他的氣勢壓住,慢慢地排成兩支開啟水的隊伍。
打到最後,其中一個水桶,還留下小半桶的開水,扁豆將開水倒進自己的臉盆,將雙腳踩到臉盆裡,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秩序恢復,扁豆主動擔當起衛生大組長的職責,開始管事。但被蒙古人掐了脖子,好像是他心頭的陰影。他想用怒氣來沖淡別人的那段記憶,光復權威。
當天晚上,他站在走廊上,揹著手,看著其他犯人上廁所有沒有三連環。
扁豆脾氣大漲的另一原因是,副監獄長離開後,值班獄警將行軍床搬到了我們樓下的大廳,也就是樓下的樓梯口的位置,一崗兩人。我站在走廊的門口,時不時能聽到兩個人議論另一位同事的笑聲。
第二天上午,早餐按時送來,每人加一個雞蛋。
監獄的雞蛋是放在蒸箱裡面蒸出來的,有些蛋殼碎了,蛋清流出來像個煎蛋。但並不意味著不能吃,相反,這樣的煎蛋有一股特殊的焦香味,有人就好這一口。
雞蛋人手一個分完以後,盤子裡好蛋還多出幾個。扁豆給我和問號每人一個,自己兩人。至於煎蛋,他賞給了和他聊得比較好的那個人。
秩序開始向著有利於他的方向轉移。
午飯來了,比往常晚一些。我們還站在走廊上時就聽到了樓下的搬運聲,菜一到門口,我就聞到了肉香,副監獄長果然說話算數。
菜桶抬進來,兩個,一個裝白菜,另一個裝鴨邊腿。還沒有看到實物,我就垂涎欲滴。
扁豆站在菜桶邊,指揮一個年輕的犯人來打菜。
這次的鴨邊腿燒得很爛,所有人都小心翼翼。有個犯人的鴨腿剛剛從桶裡提出來,還沒有到碗裡,大塊肉掉了回去,只留下一片鴨皮掛在骨頭上,像面幼兒園小朋友的三角旗。
犯人馬上要求扁豆主持公道,扁豆讓他等一等。所有人都拿到鴨腿後,扁豆才親自從桶裡撈出一隻比剛才更大的鴨腿壓在他碗裡,第一次的鴨皮也讓他帶走了。那個犯人很感激。
伙房有個好習慣,這種肉菜都會有餘量。這次又多出三個鴨腿和幾大勺的鴨湯。
扁豆自己拿一隻鴨腿,給我一隻,問號一隻。我把鴨腿給胖子,胖子笑嘻嘻的:“統治階級就是好。”
晚飯又是加琵琶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