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這個地方可謂是有幾千年的歷史了,自秦代設立長沙郡開始,長沙這個名字便一直作為這塊寶地的名稱。

它的出名自然不是因為價值百元的麻辣燙刺客,它的出名得益於它有著厚重的歷史文化和優秀的地理風光。

張三丰、徐平安以及徐妙錦三人牽著馬匹走在長沙縣的街市上。

徐平安問道:“張真人,你到底要帶我們去哪兒?”

張三丰笑道:“居士莫急,既然居士想要跟著貧道修行,那自然是紅塵煉心最好了。”

徐妙錦不解地問道:“修行之人不應選擇避世嗎?”

張三丰捋著鬍子笑道:“那只是一種比較偏見的看法,就連一些修行的道家之人亦是看不懂,修行的方法很多,無外乎就是追求道。”

“道?”,徐妙錦不解地看著張三丰。

張三丰解釋道:“讀書人的道應該是追求知識,日用即應為道,和尚的道應該是四大皆空,六根清淨,像我們這種修道之人的道更應該是返璞歸真,能以大道的視角去看待天地萬物,以求念頭通達。”

見徐妙錦還有些不理解,張三丰繼續說道:“就像我們前些日子路過岳陽時,范仲淹老夫子寫的《岳陽樓記》中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正應了我剛剛說的返璞歸真、念頭通達二理。”

“一些修道之人往往忽視了求道的本質,有人去煉丹,妄求長生,以為長生就是得道,有些人修煉太陰煉形之法,企圖死而復生,以圖超越一般人的力量,以為是得道,但其實都有些偏頗。”,張三丰緊接著說到。

徐平安被張三丰這些天帶著到處走說道:“那依真人之言,什麼才是不偏頗的呢?”

張三丰笑道:“我上面說的其實也是道,但可以說是旁門左道,真正的大道則是在於你出入光明與黑暗之中,卻依然鍛煉出一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能平靜對待天地萬物的變化與不變,直到你能看破生死這道大限,那麼天地也就沒什麼能束縛你的了,連生死都不在乎了,有時候很多東西,就不會想要急切佔有,也不會隨意放棄。”

徐平安與徐妙錦茫然地點了點頭,張三丰說道:“看你們不是很懂的樣子,那我簡單點說吧,其實就是人經歷得多了,內心受到的煎熬多了,習以為常就好了。”

三人走到一個出小空地邊,這時一夥表演雜技的人正在賣力表演,周圍的百姓將其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紛紛鼓掌對他們的表演表示稱讚。

其中一隻小狗最為亮眼,他不僅能幫著主人收錢,還會作揖表示感謝,周圍的百姓出了十以內的算術題他也能輕鬆解出來,答案是幾他就撐著前腿站起來,在一面小鼓上敲幾下。

徐妙錦靠在徐平安身旁,美目流轉,說道:“那隻小狗好聰明啊,平安,我們將他買下來好不好?”

徐平安也是驚訝,這小狗確實聰明,在現代,這種狗也是少見,更何況古代。

賣藝的這夥人一共是四人一狗,他們賣力的表演了完,接著就是派狗子去收錢。

這時已經開始有白銀流入中國了,雖然不多,但市面上也有了些許,購買力還是挺高的。

徐平安掏出一個小銀錠放在狗仔舉過來的盤子上,賣藝的這夥人見徐平安出手大方,也是連連彎腰表示感謝。

但徐平安卻是笑著說道:“敢問哪位是幫主?”

幫主這個稱呼用來稱呼一些下九流的行業團伙領頭人倒也合適。

一名四十多歲模樣,五大三粗的漢子走出來說道:“這位大爺,小的正是幫主。”

徐平安笑道:“我想買下你們這隻小狗,不知幫主開價幾何?”

幫主拱了拱手說道:“這位大爺,請恕小的拒絕,我們四人與這小狗相依為命多年,這實在是不能賣啊。”

徐平安還接話,張三丰倒是說道:“不知居士要多少錢才夠,我們出十兩銀子可好?”

“十兩?”,賣藝夥的幫主驚訝到,這個時候銀子的購買力還可以,這可是相當於幾百貫錢啊。

那名幫主嚥了咽口水,最後還是拒絕道:“抱歉了,這位道長,我們這狗是真不能賣啊。”

那隻小狗彷彿通人性,見有人想要買他,激動地不斷地亂叫,嘴裡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那名幫主轉身踢了這狗子一腳,說道:“狗東西,老子養你這麼多年,還想著跟別人跑。”

小狗被踢了一腳頓時安靜了下來,那名幫主最後對徐平安等人行了一禮,說了聲抱歉,便說這狗子真的不賣,隨後便推脫有事,帶著這夥人走了。

這夥人走後,徐妙錦眉目低垂說道:“倒是可惜了。”

張三丰捋著鬍子笑道:“確實可惜了,不然就能救下一條人命了。”

徐平安:???

徐妙錦:???

張三丰看著那群人離去的方向說道:“貧道在雲遊四海之時,遇到過許多事情,其中也遇到過將活人披上熊皮來謀取利益,也就是人熊這種事。”

徐平安這時也是沉思了一下,他突然想起《子不語》上的一個恐怖故事,那就《唱歌犬》。

話說那個故事也是在長沙,一日兩名藝人帶著一隻小狗來到長沙的街市上賣藝,那隻小狗會講話,會唱歌,惹得圍觀的百姓紛紛出錢讓這隻小狗唱上一曲,這兩名藝人也是賺得盆滿缽滿。

直到一天該地的縣令路過,將他們帶回衙門,經過嚴刑拷問之後才最終知道這隻小狗其實是人,而不是狗,他們倆其實是人販子,在誘拐走三歲兒童後,用藥物使小孩身上的面板潰爛,然後披上狗皮,再用一些特製藥,內服外敷,一條人狗就成了。

想明白這件事,縱使徐平安身經百戰也不禁感到一陣後背發涼,怪不得那條狗子在見到自己要買下他時,連連投來希冀的目光。

那目光只讓徐平安覺得這簡直就是人而不是狗。

徐妙錦還是有些不明白,於是徐平安對她耳語了幾句,徐妙錦嚇得一下子扒到徐平安身上。

徐妙錦反應過來,驚恐地說道:“張真人,那你怎麼不早說,我們好救下他啊。”

張三丰笑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這群人會遭到報應的。”

徐平安帶著些許無語甚至是有些埋怨的語氣說道:“張真人,你早說,早說的話那小傢伙不就能少受些苦了?”

張三丰這時哈哈大笑道:“貧道早就通知了本地的官府了,居士只等著看好戲即可。”

過了兩日,長沙縣發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人狗案,鬧得人盡皆知。

由於此事過於駭人聽聞,上報到朝廷,朱棣隨即下令將這夥人凌遲處死,千刀萬剮,並不許各地縣誌或者文書記載此事。

長沙縣的客棧內,張三丰、徐平安以及徐妙錦三人圍坐在一張桌子。

面對桌上的好酒好菜,徐平安和徐妙錦卻怎麼也提不起興趣來,畢竟人狗案親眼發生在自己面前,任誰短時間也不可能有什麼好心情。

不過張三丰倒是吃得津津有味,他看著怏怏的二人,說道:“貧道在元末時還經歷過人吃人的事件嘞,那時候天下連年大旱,莊稼寸草不生,貧道路過一間客棧之時卻驚訝地發現他這個地方竟然還有肉賣,貧道偷偷摸進後廚,才發現這裡賣的哪裡是什麼動物的肉,那是人肉啊。”

張三丰接著說道:“老而瘦的男子叫 做饒把火,意思是說這種人肉老,需要多加把火;年輕的婦女叫不羨羊,意思是說這種人的味道佳美,超過羊肉;小孩呢,就叫做和骨爛,意思是說小孩子肉嫩,煮的時候連肉帶骨一起爛熟。”

徐妙錦聽得連連乾嘔,客棧裡的食客聽到張三丰這麼說,也是紛紛放下碗筷,食慾全無,不過大家都很感興趣,畢竟距離元末也已經過去快半個世紀了,很多事情新一代的人都沒聽說過。

張三丰繼續說道:“這人肉啊,又叫作想肉,意思是吃了還想吃,美味無窮,令人回味。”

張三丰這時似乎想起了什麼,說道:“還記得貧道年輕的時候與我的一名師弟下山,打算一起雲遊四海,那時我們途經一個遭了旱災的村子,那個地方的里正見我們到來,非常熱情地邀請我們做客,甚至還不吝嗇地拿出他們最後的好酒好菜招待我們。”

“我記得當時全村人都圍著我們,還是里正呵斥了他們才離開,里正他們這些村老,看著我們吃飯那是看得口水直流,我和師弟有些不好意思,邀請里正他們一起來吃,不過里正他們卻是拒絕了。”,張三丰吃著酒菜繼續說到。

“我當時也覺得奇怪,半夜裡我們睡在里正家裡,我卻怎麼也睡不著,我起身到院子裡,寂靜的夜晚卻聽見了磨刀的聲音,我急忙循著聲音去看看,你猜怎麼著?”,張三丰賣關子地說到。

旁邊的食客正聽得津津有味,連忙說道:“那道長,你倒是快說啊。”

其他食客也是紛紛表示贊同。

“那老道你快說啊。”

“這位真人,你就別賣關子了。”

......

張三丰喝了口酒這才說道:“原來這群人正計劃著把我和我師弟給剁了吃了,我當時嚇得後背發涼,急忙拉起師弟翻過窗戶,帶著他往村子外面跑去,那群人緊追不捨,甚至差點抓住我師弟,好在貧道我年輕時會些許拳腳,直到我們跑了十多里路,才安全下來。”

眾人聽著鬆了口氣,徐平安哭笑不得地說道:“張真人的人生經歷還真是豐富啊。”

張三丰說道:“但與居士的經歷比起來,我看還是九牛一毛的。”

徐平安笑道:“還是張真人牛逼。”

張三丰問道:“這牛逼是那種牛逼嗎?”

徐平安趕緊解釋道:“就是我們那個時代了不起的意識。”

張三丰於是說道:“那居士也是很牛逼啊。”

這時周圍的食客聽他們的言語,也是知道了客棧裡的這個“老道”身份不簡單。

一人上來問道:“可是武當張真人?”

張三丰捋著鬍子笑著點點頭說道:“貧道張三丰見過這位居士。”

那人見真是張三丰也是高興地叫道:“真是張真人啊。”

接著那人大叫道:“喂,大夥,真是張真人啊。”

“什麼?張真人?”

“真是張真人?”

“武當那個?”

......

一時間客棧裡的人都圍了過來,找張三丰做什麼的都有,甚至有人讓張三丰幫忙看看自己兒子是不是自己親生的。

張三丰都笑著一一回應,但有些話他也是看破不說破,對於自己不確定的事情也是模稜兩可。

過了半個時辰,三人終於從客棧裡脫身而出。

張三丰說道:“居士來之前的那個月,我就聽我的徒孫說長沙這邊有藝人養的狗竟然會算術,我就大致聯想到了貧道以前遇到了一起人熊案,所以這次才帶著居士到這邊來。”

張三丰看了眼徐平安身邊的徐妙錦,說道:“居士之前問我修行避世之事,貧道給出的答案便是何須避世,一切順其自然即可,居士擔心因為影響到歷史發展而給身邊之人帶來禍患,貧道認為大可不必,只要居士能自圓其說,讓歷史成為一個圓,那麼居士也會是歷史的一部分,怎麼會給居士帶來災禍呢?”

徐平安淡淡地點了點頭。

............

............

三人再次回到了武當山,拜別張三丰後,徐平安便帶著徐妙錦在武當山下的武當縣裡購置了一套江南風格的院子。

院子很小,遠不及燕王府以前的那個院子大,但徐平安卻是無所謂,時時上山與張三丰論道,武當縣的人都知道這個院子裡住著的是張真人的貴客,所以平時見面也是對他們這對剛來的外人客客氣氣的。

就連本地縣令也是讓徐平安如果有什麼困難的時候儘管開口。

徐平安就這樣白天帶著徐妙錦上山論道,晚上便回縣裡休息。

雖然張三丰把話說得很明白了,但徐平安心中仍然有著些許對歷史必然的忌憚,他害怕自己再次會給身邊之人帶來黴運災禍,所以他急切地想要尋求一些規避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