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個年的冬天,剛好是老支書本命年的冬天,李家村下雪了。雪下的特別大,是江南山區少有的大雪。白皚皚的籠罩著整個山區。

深夜,老支書特別清醒,首先是微風,夾雜著細雨,然後是大雪,他都清楚地知道。村口山神廟改造後,他便病了,吃了許多藥,怎麼醫也醫不好。有時他自己都懷疑是否真的有山神在懲罰著他。

這個夜,他睡不著,四周除了下雪的聲音,死一般寂靜。他突然感到寂寞。夜中無眠是最難耐的,尤其是今天晚上。他一閉上眼睛,便會在迷糊之間一股墨汁一般的液體,從雪白的山脊上一湧而下,像一條龍朝他撲面而來。

他知道,那是死神。他覺得離開這個世界的時間不會太遠了。

一個半個小時前,劉蘭送來一碗雞蛋粥來看他。這幾年,劉蘭常常來看他,時不時的和他說說家長裡短和村裡的變化。有時就只是來看上一眼,坐一會就離開。他能夠感覺到,她對他這個老傢伙有異常的一份感情,如女兒對父親的那種感情。她沒說,他也從來不問。

“雪還要下多久?”

劉蘭喂他粥時,他一口也不想吃,他不餓。

“我來時,雪已經逐漸小了,也許明天早上起來就停了吧。”

他極其仔細地聽著,他覺得她是在安慰他。

“新學校好吧?孩子們都好吧?新來的幾個老師是不是適應我們這窮山區呢?”

“都好,你就別記掛著啊。你的病快點好起來,你自己去看嘛。”

“大牛是個好男人吶,好男人吶。”

“我知道。”

“都好就好。我也可以放心地走了。”

他把後面那句說得很弱,弱到只有他自己才能聽見。正保大嬸送劉蘭出來時,屋外依然是鵝毛大雪,紛紛揚揚的滿山區都是。

第二天,雪終於停了。遠處的雪山緩緩地聳立著,閃閃地發著純白的光芒。正保大嬸起來燒早飯時,發現她老伴安詳地睡著了,嘴角邊留著一絲微笑,像是在聽雪。一種溫柔的死亡。

老支書李正保這年62歲,本命年。他的生命彷彿隨著一個時代的落幕,也作了謝幕。李大牛匆匆趕來時,村民早就彙報說昨天晚上的這場大雪,把新改建的山神廟東北角屋簷壓塌了一個大洞。

李大牛不相信,在看完老支書後便趕過去,還真是這樣,那大洞圓的如同開了一個天眼。從裡往外望,天白白無邊。

2)

老支書李正保在死後第五天才出的葬。劉蘭把整個學校的學生都放了送他。沒有他就沒有李家村小學,他是學校頂上那根最粗的柱子。除了學生們,送的人太多,差不多全村的人都來了。

雪已經融化了一部分,半山腰處有一大片的青綠。墓地就安置在北山腳下,面朝著小村子的方向。李大牛說讓他時刻能看見家,看見村民們的安居樂業。

褐紅色的棺木後面,是一隻很大的花圈。花圈的一邊抬著的是李江,一邊是李小月。幾聲沖天的炮仗響過後,李大牛扯著嗓子喊:“入土嘍!----”

蓋上最後一把土,立好墓碑後,差不多已近傍晚。送葬的人群早已經斷斷續續地回去了,剩下的就是整墳的幾個人。天依然是白茫茫的一片。

最後一個走的是劉蘭,她就木呆一般地站立著,一直到李大牛鏟好最後一把土。晚風吹過她的頭髮,微微飄起。

“讓我再呆一會兒吧。” 她喃喃。

“走吧。”

李大牛默默地走到她的身邊,也站立,很近。近得能感覺到她體內散發出來的溫度,她看了他一眼,覺得很安心。幾乎每次都這樣,在她傷感落寞的那刻,他都會在。雖然不說話,山一樣的沉默,但她就是覺得安心。

“我的家在上海黃浦江邊上,家是一幢蘇俄式的小洋房。房子是帶院子的,門口有兩排好看的梧桐樹,外公說是法國運過來的。”

十多年了,自從她來到李家村就從來沒有對人說過家史。此刻,她說了,說得好平靜。像是說著一個遙遠的別人的故事。

李大牛從褲兜裡掏出來煙,點著,猛吸幾口,隨即吐出來一條長長的白霧。

“我6歲那年,那是1949年,父親走了,去了臺島。留下我和母親,還有外公,就再也沒有回來。也由於父親的這層海外關係,外公後來受盡了委屈和欺辱,他是在關著的筒子樓裡上吊自殺的。死了火化時連個名字都沒有注。當時母親也受到牽連,受不了折磨跳了黃浦江,至今連屍體都沒找著。我就是那個時候一路南逃到了李家村。”

“上海已經沒有我的家,我的親人了。”

“是老支書和李得富救了我,老支書第一次餵我米粥湯,喊我閨女時,我就把他當做自己的父親一樣來看待。也只有在老支書面前,我才感受到了那種從小就欠缺父愛。我多麼希望這種愛能夠長久一點。”

“大牛,你明白嗎?明白這種陌生人之間在生死間共出來的情感嗎?”

劉蘭開始嗚咽,泣不成聲。

“如今,他也走了,走了。”

劉蘭無力地靠在李大牛的肩上。她只有在這刻,只有在這麼個沉默如山男人面前,才徹底地釋放自己悲傷的情緒。她握著他的一隻手臂,他強烈地感覺到了痛。

李大牛的眼前彷彿一陣陣雪崩一般的浪,咆哮著朝他過來。有一種雄性的剛強驀然從體內噴勃而出,一側身張開雙臂將她緊緊地擁在懷裡。

他第一次這麼放肆地擁抱她。

她的手臂垂著,繼而抓住他的背,越抓越緊。過了好久,才慢慢放開。

“跟老支書告個別,我們回去,家裡等著吃飯呢。”

她攏了攏散亂的頭髮,定了定神,再朝老支書的墓拜了三拜。此時的天空,白茫茫地又有碎碎的小雪花飄灑下來,今年的第二場雪又要來了。

3)

悠揚的嗩吶一直在村中響著,不像是為老支書送行,倒像是歲月裡的歌,緩緩向前走著。這歌裡有悲傷,有苦難,有歡樂,也含著幸福。這些東西全部加在一起,叫日子。

天白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