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78年的春天,是溫暖的春天。不管是氣候,還是國內的環境,都是。於國家而言,是一個值得紀念、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一年。這年春天,萬物復甦,一些舊的東西開始清除,一些新的東西正開始勃勃生長出來。
這一年的春天,李家村也發生了一件大事,起因是老支書從公社開會回來,宣佈公社主任王中生在這些年來的錯誤思想下,做了許許多多不符合他主任身份上的事,明天要在公社的大禮堂裡與其他一些人一起公審,然後判決。
其實對於大山裡善良淳樸的村民來說,這種公審與他們似乎沒有關係,誰做著主任好像李家村還是李家村。唯獨阿菊聽到這個訊息後,興奮得不得了。自從上次去公社救李大牛被糟蹋以後,她一直覺得對不起自己家的男人,但又不能說。於是每當小學堂星期天不上課時,她都會摘些山果子去搧開山神廟擋著的簾子,不知有多少次求過山神爺不要放過王中生這個道貌岸然的畜生。
她覺得她的訴求山神爺聽到了,並給了她一個最公正的結果。這樣的公審她是一定要去看看的,天沒亮她就啟程了,去的時候誰也沒告訴,連跟她的男人李大牛也沒說。
依然是17裡山路,春天的大山還是春寒料峭。特別是11裡外的一個峽谷,寬度在50米,四周群多的小溪流都匯入峽谷,形成長年的水流。為了方便行人的透過,峽谷上只是搭建了簡易的木橋,橋的兩邊早年裝過木頭扶手,但年久失修腐爛得差不多精光。
阿菊趕到橋上時,天色剛剛微亮。因為一夜未睡,也趕得急,在橋中間的阿菊腳一滑,一個踉蹌跌落峽谷。強烈落下的高度衝擊,加上溪流的冷,掙扎沒幾下的她完全地失去知覺。她終於沒能看見王中生這狗日的末日。
找到阿菊屍體是第二天的中午,離公社只有3公里處的金銀譚,藍色棉襖被水泡得像發酵的饅頭,臉色煞白。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麼要趕那麼遠的山路,死在金銀譚。她本來就有一個非常喜悅的家庭,自打嫁給李大牛,為他生了2個孩子,女兒李小月,兒子李陽光,4口之家的日子過得安定而溫馨。最不想離開這個世界的,應該是她李英菊。
老天就是這麼奇怪,不該死的人活不長,該死的人往往長命得很。
2)
這一年,小李江已8歲,下半年就到了上學的年紀。他瘦長的身子,眉清目秀的越長越像一個人。村民們都知道他長得像8年前就離開了的下放青年平南,平老師。但誰也沒提過,好像走了的那個人從來就沒有來過李家村,李江只知道他爸就是李得富。
老支書接到公社新來的書記張耀國的通知,說有一份鉅額的捐款要他去公社領。這是這個春天李家村的另一件大事情。張書記交代這筆鉅款時,特意強調了它的出處與用途,說是一位海外的愛國華僑捐贈,指定是給李家村用作建造學校的款項。
“張書記,好心人叫什麼名字呢?我們平時也能念他一個好啊。” 老支書李正保接過捐款時的手微微有些抖,教育問題一直是他的一塊心病。
“我也不知道這位好心人是誰。錢是先到縣裡的,縣裡也不十分清楚具體細節,只強調這筆錢是專用款,給你們造學校用的。”
張耀國,一聽這名字就根正苗紅,國字型臉,很魁梧。據說是部隊轉業回地方的領導,是接替王中生管理整個公社,說話乾脆而直接。
“李正保同志,你們要用好這筆錢。知道你們山區裡上學有困難,等學校建好了,我下去給你們開學剪綵。但一定要把學校建好,給孩子們一個好的上學環境。”
“那是,張書記,一定按照你的指示落實。”
老支書回到李家村後在落實張耀國書記的指示時,還是多了個心眼。新學校就造在村東邊一塊荒地上,荒地離山神廟不遠,二座建築頗有點遙相呼應。在新學校快要建造完成的時候,由於捐款還有寬裕,老支書決定趁學生放暑假期間,把先人留下來的山神廟也改造一下,對得起這些年來給孩子們佔用遺憾。
這個決定得到了村裡老人們的一致認同。
改建後的山神廟,全都用上了和學校一樣的紅磚頭砌成,並比原來的基礎上擴大了一倍。山神爺還是原來的泥黃雕像,只是在他的旁邊增加了2個拿青龍刀和劍的護衛。宮臺和簾布都用了全新的紅色,有點兒金碧輝煌的味道。
山神廟完工基本上和新學校的落成在同一時間上,這是李家村有史以來算得上非常隆重的一個大事,可老支書李正保卻在不久後病倒了,一病不起,並且村裡的老中醫怎麼看都不見得好。
李大牛覺得是公社張書記下來後看見山神廟改造後對老支書發怒的原因,而村裡的老人們堅定地認為是老支書動了山神脈的緣故。不管是為了李家村的子孫後代,還是為了李家村的百姓風調雨順安居樂業,他李正保這樣做都值得。
李正保是到過長江邊上,見過大世面的人。
3)
新學校由10間平房組成。靠大門的有一間食堂,一間小門衛室組成,正排屋是5間教室,食堂對面的側面是3間教師房和宿舍。最稀罕的是操場,中間的水泥臺上豎立著一根長長的鋼管,鋼管的頂部一面五星紅旗迎風飄揚。
張耀國書記說,這可是全公社最好的學校,比公社中心學校都好。新學期開始時,張書記從公社學校裡安排了2個新老師下來,他還動員了同樣處在大山裡的隔壁村子劉莊的孩子合併到了李家村小學。劉蘭名副其實地成為新學校的校長。
劉蘭這一年開始正式轉正為公辦教師,她在李家村山神廟小學堂的這8年,頂多算是民辦老師或者乾脆是代課老師。如今的公辦教師,是對她這些年來的付出一種肯定。
劉蘭發自內心裡的是高興。她自己知道高興的不是轉正,也不是當校長,而是終於看到了大山裡的孩子有了好的教育資源和環境,再也不需要幾個年級一起擠在一個空間裡復班。她熱愛這些孩子,自她接受這些孩子的第一天開始,她就把心給了這片讓她重生的土地。她越來越愛著這片土地,和這土地上淳樸的人們。
她的兒子小李江一入學,便將在不漏風不漏雨的教室裡上課。她打心眼裡感謝那個為山區孩子做善事的人,不管他是誰。
4)
老支書李正保一病不起後,李家村新的支書落在了李大牛的身上。這個年,是他最多事的年,春天時婆娘李英菊莫名其妙地落水死在離家14裡外的金銀譚,留下2個未成年的孩子給他,讓他又當爹又當孃的手忙腳亂。李家村的新學校建造和山神廟改建都是由他負責,接下來老支書也莫名其妙的生病躺在了床上,村裡一大堆的事情都交給了他。
他的確有點心力憔悴。
李小月與李江同歲,也8歲,也到了上小學一年級的年齡,報名的那天她沒來。劉蘭去她家瞭解時,她正在哄著5歲的弟弟李陽光玩。
“小月,怎麼沒看見你去學校報名呢?”
“劉老師,我爸說他忙,弟弟沒人帶,讓我遲幾年等弟弟大點再去上學呢。”
“你不喜歡新學校,不喜歡上學嗎?”
“喜歡。只是弟弟怎麼辦?”
“弟弟的事,我和你爸商量一下怎麼安排,你不能因為這件事不去上學。”
9月1號新學期開學的那天,李家村小學出現了一幕讓人心酸的場景。李小月是揹著弟弟李陽光來學校的。一年級最後排靠牆壁的位置上,坐著一個5歲大的小孩子,時不時的搖頭晃腦,眼睛明亮而好奇。
李江總會趁老師在黑板上寫字的功夫,回過頭來看李陽光,接著給他扮一個鬼臉。他從小就跟著他姐李小月,而李小月又跟著他。門前的那片田野,村口的那條小溪,不遠處的那幾座山崗,都留下他們一起奔跑過的小身影。
李江和李小月,本來就是青梅子,黃竹馬。阿菊在世時,曾好幾次對劉蘭說過:“我家的丫頭,天天跟著你家的李江,長大後說不定就嫁給你家小李江囉。我現在算是給他養媳婦吶。”
這話,有時就當著他們面說的。村裡人便習以為常地覺得,他長大了會娶她,她是他從小便是的新娘。尤其是她媽走後,小陽光與其說是跟著他姐的,還不如說是跟著李江小腳丫奔跑著的。他以然地成了他的小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