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頌,戰隊這邊很缺人你要不……”

“我早說過沒有你根本就打不動……”

姜頌草草地掃了一眼,意識到這兩條訊息來自哪裡後,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他猛地按滅了螢幕。

倉促到好像再看一眼,就會被曾經的光芒灼燒成灰。

他早已不再是那面能抵千軍萬馬的牆。他只是一張薄到了極致的紙。跌落到塵土裡,又被無數仇怨掩埋。

仇怨太重,把他壓得僵硬而麻木,抬根手指都費勁。

……

打那以後,洛扉和姜頌的接觸就多了起來。

清洗空調的過濾網,修理不聽話的掃地機器人、處理冰箱裡的冰、很大很重的快遞箱子……

這些小事,洛扉都會找上門來。

姜頌幹著活,很有些不可置信:“你之前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

“之前?請了一位全能阿姨打掃衛生和做飯。但是這幾天她請假了……”

洛扉一面心不在焉地回著話,一面皺眉,吃力地看著下班以後從公司帶回來的檔案。

猛然間從一個完全不懂的外行變成了掌管一個公司的總裁,即使有系統細無巨致的輔助,也還是有些困難。

洛扉不得不在這上面花費一些時間。

姜頌用乾淨的吸水抹布把冰箱裡面擦拭乾淨,抬起頭,剛好看見一直伏在桌前的洛扉有了動靜。

洛扉看完最後一份冗雜的檔案,微微眯了下眼,纖長眼睫從下瞼掃過。她取下鼻樑上架著的銀框眼鏡,眼睛終於得救。

再把眼鏡往桌上一推,而後,放鬆地往椅子上一靠。

姜頌原本還只能看見她垂到肩頸的黑髮,這樣往後一靠,耳邊的髮絲露出來了,光潔的下巴露出來了,流暢的側臉線條也露出來了。

烏黑的發,瓷一樣白的膚,隨著椅子晃晃悠悠回彈的力度,在姜頌眼睛裡模糊起來。

“你是老闆嗎?”他突然好奇。

“是啊。”洛扉揉了下眼睛,去拿桌上的手機,問他,“為什麼這麼問?”

“你很有錢,回到家也很忙。”男生已經弄乾淨了冰箱,但還是站在那裡說話,沒有靠的太近。

話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然而這事實很快叫洛扉意識到,她有些忽略任務目標了。

於是,忙碌一天的、壞女人形象總是揮之不去的鄰居,從椅子上轉過身來。

辦公桌上的檔案還沒有合上,鼻樑兩邊被鏡框壓出兩枚薄薄的紅印,柔順的髮絲因為沒有及時打理垂落到肩前。

她卻像逗小孩一樣,眉眼彎成月亮,以一種懶懶散散的溫柔態度對他說:“也還好,就這幾天忙一點。”

不知為何,明明沒有靠近,姜頌的身體還是不受控制的僵硬起來。

姜頌沒有出聲。

洛扉就低頭看了眼手機,說:“外賣派送了十幾分鍾了,應該快到了。”

姜頌這才悶聲應了。

洛扉總找他過來幫忙。雖然目的是為了和他增加聯絡,好更多瞭解他一點,也更好完成任務。

但天底下沒有白讓人幹活的道理。

洛扉給錢,姜頌從來不要,給吃的倒是還能接受。

打那以後,洛扉再有事的時候,就會提前點好兩份外賣。

點之前問一句對方的忌口,吃不吃辣,要不要香菜。單單從訊息上來看,倒像是單純約飯的飯搭子了。

儘管男生還是對初印象被惡魔打破的事耿耿於懷。

但這樣三番兩次的接觸之後,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可避免地遞近。

洛扉這個鄰居的身份,已經慢慢地加入到了姜頌單調乏味到極致的生活裡。

……

姜頌很糟糕。

他的父母毫不留情地把他按進玻璃廢渣裡,逼他認下自己的糟糕,又見他被玻璃扎的傷勢慘重,覺得他徹底沒救了,就那麼輕飄飄的拋棄了他。

親人逝去的陰影深刻在心底,日日問責;曾經的夢想被迫成為遙不可及的過去,想起就頭昏心悸。

姜頌窩在租來的房子裡,躲著陽光躲著目光,消極的靠樓下的麵包維持生存。偶爾也會想,真有必要活下去嗎?

他被責備得找不到人生的意義,但死又不是他的本心。於是他暫且怠懶地活著。

洛扉是他不見天日的生活裡的,一小撮光。讓他和這個世界多了一道聯絡。

可這世間的哪一樣都有恃強凌弱的潛質,他看你沉默軟弱,就想變本加厲。

先是姜父薑母大肆宣揚他“離家出走”的事獲取親朋好友的同情和諒解,又偷偷摸摸告訴他他們懷了二胎的喜訊,還未經他同意就昧下了他打比賽賺來的獎金,冠冕堂皇的說這是他當哥的給弟弟的奶粉錢;

再是樓上漏水,天花板上的石灰被泡得起了一層皮,水滴淅淅瀝瀝的滴到沙發上。沒錯,沒有漏臥室,沒有漏衛生間,偏偏漏到了他睡覺的沙發上;

最後是黑心的房東,見他獨來獨往一個人,總換著花樣來找麻煩。一會是虛報兩頭大象也喝不完的水費,一會是有模有樣的說房子裡的床是壞的,叫他花錢修好。

他從來沒碰過那張床。

種種糟糕境遇,一壓再壓,幾乎不想讓姜頌喘氣。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房東又起了么蛾子,一大早就過來砸門,聲勢浩大地咒罵姜頌不交房租。

事實上,房租在一週前就已經轉過去了。

但那房東不知道怎麼想出來的,把收錢的那條訊息刪了,想著能再唬一個月的房租。

反正那小子沒人管,話也不肯說多少,沒人認得。房東狡詐的想。

姜父還在給他發虛假的叫人作嘔的訊息,一面花著他的錢一面又叫他不許出去打比賽丟人現眼;

天花板上的汙水“啪”的一聲砸到他脖頸上,讓人厭煩的涼意浸透到面板裡;

“你個小逼崽子還不開門!信不信老子把你攆出去……”門被拍得哐哐作響,房東的咒罵骯髒刺耳。

奶奶走了以後,姜頌一直在忍著,一直在後退。

他想,或許真的是自己錯了。

於是他不再出聲不再掙扎,任由那些人隨意把他擺弄到“正確”的位置。

然而,此時此刻,這些人的舉動卻親手證實了他們滿口真理的虛假。

三四道枷鎖困到十八歲的男生身上,他會自我懷疑那些人是為了他好;可成千上萬的枷鎖都落到他身上,不給他就一絲喘息的機會,他才醒悟過來,原來他們從不是好人。

壓抑了許久的姜頌終於爆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