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後來殺了村子裡的所有人?”慕璃原本是坐在石頭上撐著頭聽羽寂說的,但因為那個故事太長,換了好幾個舒服的姿勢,窈窕的身軀也微微前傾,直到羽寂停不敢看她過分妖嬈的樣子,垂下眼眸,繼續訴說。

羽寂怔愣著,彷彿陷入某種彌久的回憶裡,慢慢說道:“不,沒有,貧僧的朋友並沒有殺人,殺了他們的,分明是村民們自己啊……”

整個村子陷入一種人心惶惶的絕望中去了,下了黑雨之後,村子裡每天都會死一個人,但沒人知道下一個人是誰,即便村子裡死了那麼多人,糧食還是不夠吃了。

連綿的陰雨讓許多食物都腐爛變質,吃下這些腐爛的食物,不少人開始瘋狂腹瀉直到拉死。村民們個個餓脫了相,胸前的兩排肋骨清晰得觸目驚心,彷彿人形怪物。

除了發了黴的潮溼的食物,更多是浸泡在水裡無處掩埋的屍體,橫屍村野,被泡發了又白又軟,整個人都變了形,被村裡的許多長著綠苔的家狗們仔細舔舐著,形狀怪異驚悚。

而死去的村民,魂靈也無法入輪迴而是繼續被困在村子裡,被其他的魂靈惡鬼撕扯吮吸著。

“蒼天吶!這是什麼樣的人間煉獄啊!”村民中一個姓王的大戶如是說,心中無不絕望。

但有沒有後悔呢?

他們只是為自己的悲慘難過罷了。

以及那無數不再的、可怕的精神壓力,使得每個人看起來都十分憔悴,而且越發暴躁。

就連村子裡的老人也開始頻繁出現幻覺,看到過去幾百年裡,許多被當成祭品的孩子們的死狀。

那些被當成祭品的孩子,都是村子裡底層的窮苦出身,是交不起稅,不能給村長鄉紳們送禮的人家,他們被送到祭壇上後,拼命掙扎卻無濟於事,不久便被山裡的狼或者其他野獸分食而死,也有真正的餓死的,引來禿鷲,一口一口的撕扯吃掉,獻血浸透了泥地。

那些慘不忍睹的畫面深深刺激著所有人的神經,更令人恐慌和難堪的是,大家還必須承受這樣莫名其妙的幻覺折磨。

於是漸漸地,村子裡有了流言——

說是某天晚上,他們突然見到鬼了。

是狗娃帶著過去死去的孩子來複仇了!

所有人都得死!

而在烏雲密佈的高天之上,一個身著祭禮服的幼小孩童正站在應龍巨大的腦袋上,一手扶著應龍的長犄角,男童以一種旁觀者的姿態,冷冷的看著下方的一切。

那稚嫩的嗓音從孩子的吐露出來,猶如死亡宣告。

“不是要求雨麼?既然如此,便讓雨停吧,畢竟那才是我的力量……”

龍能行雲布雨,而旱魃卻能大旱千里。

“你們要雨便給雨,要雨停就給雨停……我只是給了你們想要的東西啊,對嗎?”

應龍巨大的身軀盤曲在厚重的烏雲中十分壯觀,它口吐人言道:“這於村民們便是求仁得仁,主公做的極好。”

聞言,少年點點頭,臉色微微有些蒼白。

這個世界上的一切事情,冥冥之中皆有定數,只不過是早與晚罷了。

就像村民有所求,就必須付出代價。

於是景潭心念一動,雨停了。

村民們還未從停雨的狂喜中反應過來,接二連三的噩耗便傳遍了全村,他們驚慌失措,不敢置信,卻又無法否認眼前殘酷的現實。

天,迅速的熱了起來。

大旱來了。

人類真是脆弱的東西啊,熱也不行,冷也不行。

曾無比期盼的太陽從未如此令人痛恨和恐懼過。

撥開雲霧見天日了麼?

不,見到的,分明是魔鬼!

烈日之下,一切的生物都失去了生機,蔫蔫巴巴,曾棄之如敝履的大水成了金子般寶貴的東西,可水卻全部蒸發了,沒有水,口乾的村民們嘴巴里乾裂得極為難受,對水的渴望讓他們開始連尿也願意喝,死人的血也願意吮吸,一個個的不人不鬼,最後爭相渴死餓死。

行雲布雨是龍的力量,乾旱才是旱魃的力量。

幼年的景潭初次使用著自己的力量來奪走一個個的生命,有種新奇的快感,他露出稚嫩的殘忍的笑意,彷彿在他身上的枷鎖終於被打破,他將徹底擺脫束縛,恣意而活。

再也不會有人打他罵他了。

雖然,還有種不可思議的不真切感,但是至少,他記得自己的執念,除此以外,太過幼小和愚鈍的他也不知道到底要幹嘛了。

“好玩兒,真好玩兒,確實是好玩兒的……吧?”景潭對自己說,然後努努嘴,勉強露出童真的笑。

於是,在短短半月內,景潭的力量席捲了方圓千里的氣候,秦望山一夜枯死,大旱之下,大地皸裂,

河流斷絕,山林崩塌,樹木花草枯萎凋零,寸草不生。

沒過多久,整個村子裡的人都死去了。

而他們的靈魂卻依舊被困在此處,夜夜嚎哭,陰氣沖天。

他們不想死,卻又無法離開這個地方,他們痛恨造成這一切的傢伙,卻又憎恨自己貪婪的慾望導致自己淪落至此。

他們怨,卻也悔。

然而,這一切都已經改變不了。

他們被囚禁在這座死去的村莊中,無盡的黑暗將他們吞噬殆盡。

“我們不該如此啊……”新死去的王氏魂靈跪倒在自己的屍體旁,哭泣不止。

“後來呢?”慕璃繼續問道:“後來你怎麼來了天音寺當了和尚。”

“不是我,是貧僧的朋友。”羽寂似乎還在嘴硬,他嘆了口氣繼續講述,身上的鎖鏈因為他的動作而發出乒乒乓乓的響聲。

不到三年,秦望村方圓千里成了有名的妖鬼沙漠,名聲遠揚,成為附近恐怖的代名詞,而那裡的居民,最後都化為魂魄不全的鬼魅,在這片荒涼的土地上游蕩。

在幾個正道人士誤入此地,得知了秦望村的慘狀後,開始有陸陸續續的正義人士自願來妖鬼沙漠降妖驅鬼,在折損了無數修士後,妖鬼沙漠才又寂寞了下來。

“直到某一天,我師父來了。”羽寂靜靜的講述著,在提到師父二字時,他邪魅妖異的眸子裡竟然滿是溫柔。

慕璃也隱隱的預感這一段就是解救羽寂的關鍵所在,便聽他細細的說著:

“所有人都死了,他們大多變成了鬼,也有一些試圖反抗的,觸怒了我,被應龍吃下去,我帶著應龍在這片綿延千里的沙漠中徘徊遊蕩,畢竟那時候的我太小了,還想著這裡畢竟是我的家,我不知道離開家,我能去哪裡。

我根本無處可去啊,我出生在這裡,又殺死了這裡我所有熟悉的生命,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附近可笑的妖魅帶著一波變成厲鬼的村民想要立我為一方妖王。”

“那挺不錯。”慕璃誇張的鼓掌,掌聲稀稀拉拉,似乎有些不耐煩,因為那些也是原著裡存在的情節。

“再後來,我師父帶走了我,他藏起了應龍,超度了所有了鬼魂,並帶走了我。”

浮序大師是當時的天音寺主持,也是遠近聞名的大師。

他當時帶領著一波弟子前來降魔,可當他真的看見了那個坐在龍身上的可憐孩子時,忽然就溼潤了眼眶,好像一眼看透了過去未來,知曉了前因後果,他是有大智慧的,浮序大師馬上就將手中價值連城的降妖杵、伏魔杖、驅鬼缽隨意的扔在了地上,並囑託僧眾不要驚擾應龍和孩子,便自己隻身飛上去,來到了孩子面前。

應龍見有人靠近,頓時兇惡地瞪向浮序大師,巨大的翅膀扇出猛烈的龍捲風,頓時捲起漫天沙塵,大師面無懼色,徒手撕開惡風,僧袍被颳得獵獵作響,一步一步的接近應龍。

應龍的身軀巨大綿長,一眼看不到尾,飛舞時身上漂亮的龍鱗閃爍著熠熠光輝,煞氣騰騰,威懾力逼人。龍頭上,倚著龍腦袋的小孩子顯得如同一個點一樣,即便被一團煞氣籠罩,卻依舊渺小得不像話。

浮序大師卻絲毫不懼怕這隻應龍,以及龍頭上的魔童,他施展法術,抬腳間梵文閃爍,便縮地成寸,踏上了龍軀,目光平和,聲音輕緩。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小孩神色麻木,怔愣的抬起頭,一雙眼睛純淨清澈,宛若星辰大海,映襯在他漆黑如墨的瞳孔裡,美麗極了。

“村長死之前說,我叫景潭,是撿來的孩子。”

浮序大師嘆了口氣,他慈祥而溫和的摸了摸孩子的腦袋說:“我都知道了,你跟我走吧,你先天未開蒙,純然如璞玉,卻受盡濁世玷染,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弟子,塵世間的種種過去再與你無關,從此以後,你就是出家人羽寂。

但應龍是上古惡龍,罪孽太重,我無法淨化帶走,只得暫時將他藏起來,等有朝一日,你成了主持,再點化他為你的八部天龍吧!

這是可以暫時封印你魔性的赤竺摩尼串,小傢伙,我幫你帶上吧。”

小羽寂似懂非懂,但至少他感受到了浮序大師的善意,這是他此前從未感受到的東西,而且矇昧如他,卻喜歡這樣的善意。

他想跟他走。

小羽寂凝視著浮序大師,試探性的伸出了一隻稚嫩的,滿是鮮血的小手。

浮序大師用自己枯槁卻有力的手一把將其牽住,同時深紅色的赤竺摩尼串發著淡色的神光,浮在空中,慢慢的靠近魔童,隨著血色萬字紋浮現,串珠帶在了他的腳踝上,他自願被浮序大師封印力量。

那一刻,他彷彿獲得了新生。

那一刻,積攢許久的委屈被釋放,有人會心疼他,而他也撲在了老者懷裡大哭。

卻在這時,下方傳來一陣嘈雜的議論,

“主持,這個小孩是妖怪啊!您不能帶他回去!”這時僧眾中有一白眉老者道。

此話一說,又有幾個青年附和,領著其餘僧人紛紛搖頭,勸阻:“寺廟是清淨之地,是容不下妖孽的!主持莫要糊塗啊!”

“主持衝動了啊!”

然而浮序大師卻不予理會,他淡淡的掃視了一圈這群僧人,冷哼一聲。

“爾等何故欺辱一個孩童?我佛慈悲,眾生平等,即使是妖怪為何又度不得?!”

僧眾啞然。

浮序大師態度強硬:“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此子與我佛有緣,老衲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此番就要領他回去,皈依佛門,出了任何事,老衲願承擔。”

僧眾們沉默許久後,有一個年邁老僧站出來說道:“阿彌陀佛,恭喜主持享福魔童妖龍,出家人慈悲為懷,貧僧等慚愧,但主持也須明白,倘若真出了任何事,恐有損我天音寺千年威名。”

“不,他不會的。”浮序大師溫和的說著:“這個孩子將由我一手調教,他會成為真正的聖僧,捨生忘死,普救眾生。”

…………

接下來的事就順理成章了,浮序大師點化了他,收留了他,在帶著他超度完妖鬼沙漠的所有惡靈後,他開始教導他修行,傳授佛法與經文,幫助他修煉神通,讓他慢慢的脫胎換骨,教給他分辨善惡的能力,教他修行的本領,給了他前所未有的眼界,他的世界不再只有嫌棄他的秦望村,甚至,在那件事發生之前,還將他培養成了佛子。

也是跟著浮序大師修行後,羽寂知人事,曉天命,廣佈善事,每做一件好事,善行,身上就會有一層功德,日積月累,他功德光輝加身,成為了天音寺命定的佛子。

但現在,這個佛子被關在水牢裡,那四條詭異的黑色鎖鏈,正如同蔓藤一般纏繞著羽寂的四肢,令得他絲毫動彈不得。

時過境遷,天音寺高層大換水,主持也非原來的主持,那隻伴身應龍更是消失不見了。

“出了什麼事?”慕璃問道,畢竟原著裡,這個佛子到最後也還是佛子,沒有被關押,而是為了對付魏靂之散盡功力,化身為魔來著。怎麼現在魏靂之成不了反派了,劇情之力就要把羽寂做成反派?

“無非是一些齷齪的權力鬥爭罷了。”羽寂閉上了眼,似乎在回憶什麼痛苦的事情,不想再多說,只三兩句交代了前因後果:“我的師父為了保住我被誣陷成千古罪人,死在了他親手拯救的難民散修們的手裡,而我若是不想辜負師父的一片善心,便不能做出任何對天音寺不利的事。”

羽寂輕飄飄的講出緣由,眼眶微微的發紅。

“好了,慕施主,這便是貧僧的朋友的故事,你覺得如何?”

“精彩紛呈。”雖然早就知道,親口聽了他說一遍,心裡居然也微微的難受,她安慰道:“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你不懼怕貧僧是個妖孽?”

“妖孽?在哪裡?我可是個瞎子,妖孽不妖孽的,我可看不見~”

羽寂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了什麼,哈哈大笑:“好!”

他猛然睜開了眼,眼底閃過一抹痛色,身後的功德聖光越發黯淡:“有施主這句話,我就足夠了,但是,我感覺我快忍不住了,我不想對不起師父的栽培,我……想平了天音寺,殺光他們,我…想加入百鬼,和我的同胞們一起,毀滅這個無趣的世界…”

“不,你不想。”

慕璃慌忙從石頭上跳下來,淌著深水,隔著鐵牢握住他的手,輕輕拍撫著。

“別擔心,你不想的,你只能加入我,你只能是我的人,我會罩著你的!”慕璃認真地說:“你沒有立場,不想違背師命對付天音寺,所以我來了,我幫你做就好了!你不會對不起你師父的,因為我接下來要做的事,你都不知道!”

羽寂愣住,呆呆的望著慕璃,嘴唇微動,半晌才吐出兩個字:“謝謝。”

“我的幫助當然是有代價的,你知道的。”慕璃道:“不過現在我也明白了一件事,所以你的師父現在在哪裡,應龍又在哪裡?”

羽寂抬頭看向佛塔的高層,

說:“師父被關在了最頂層的禪房裡,成為了……活死人。”

“禪房?”慕璃道:“此塔下層鎮壓妖魔,上層供奉天音寺太老,真是好大的手筆。”

“眼下,你只需放出應龍,救活我師父,我無所掛礙,自會脫困而出。”羽寂道:“應龍被我師父藏在了禪房的壁畫裡,至於我師父成了活死人,雖然尋常的郎中醫修說無藥可醫,無法可治,但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對吧盲眼醫仙慕璃姑娘?”

“……”慕璃老臉一紅,這個稱呼她也有所耳聞,救過一些人之後,就會有人給她起奇奇怪怪的稱號,但是這次從羽寂嘴巴里說出來還是感覺有點羞恥。

“這是應龍信物,你收好,然後原路返回吧,貧僧等你的好訊息。”

慕璃接過了羽寂遞來的一塊金色龍鱗,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