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聾啞人的訪談結束了,我寫的筆錄讀起來更像是童話故事。有各種吵吵鬧鬧的小動物出沒,它們藏匿在地鐵隧道之中,苦中作樂,享受著同伴間的溫暖。可是我在現場卻感受到強烈的無助與悲傷。

筆錄記述的內容簡短,缺少細節描述。簡單幾頁紙的記錄卻花費了很長時間,很多時間花費在重複提問與揣測對方意圖方面。我希望對重點問題及線索儘量描述清晰,不產生歧義,但最終結果差強人意。

我的提問以口語轉換為聾啞老師的手語表達,對方理解後在用自己習慣的手語做出回答,聾啞老師收到回覆後進行判斷,在以自己的理解告訴我。整個資訊互動要經歷四次轉述,這與兩個在一起聊天完全不同。

複雜的資訊傳達過程,必然會導致內容理解的誤差。因此我的筆錄以直白的語言進行表達,有些讀起來比較模糊,卻真實反映被訪談者的意思。

聾啞人常常以動物名稱作為自己的綽號,這樣有利於手語交流。比如在手語中,豎起拇指和小指,做出牛頭的造型,對方就知道你的綽號是“牛”。如果你想用手語表達“我是劉子明”,這個就很難說清楚。

在團伙之中,常以動物形象作為綽號,真實姓名會被忽略,團伙成員之間不知道真實姓名是正常的。

手語表達的內容遠遠低於口語內容,特別是對於產生的新名詞。假如你想用手語解釋一下藏犛牛、水牛、奶牛和機甲野牛之間的差別,真可謂是難上加難。

手語無法表達複雜的邏輯關係,交流中最為常見的疑問句式包括:是與否、對與錯、忘記與確定等。口語中使用的祈使句、感嘆句在手語表達中是不存在的。以上這些導致記述的筆錄缺少邏輯關聯,讀起來更像是小學生的作文。

自稱劉飛的小男孩是個樂天派,不用去上學,少了父母、老師的管教,天天與朋友們去探險,這剛好滿足了小孩子的遊戲心態。而現實社會是殘酷的,特別是對那些矇昧無知的孩子,他們如同被綁住腿的兔子,等著一群餓狼慢慢靠近。

女啞巴黃曉春已成年,對於自身處境她有較為清晰的認識。訪談剛開始,她大哭了一場,眼神中的恐懼盡顯無疑。

協助我工作的聾啞老師經驗豐富,她經常作為手語翻譯參與審訊。問話之初半小時,她們飛速用手語聊著家常。

有效溝通起到心理安撫的作用,聾啞人少與外人進行交流,他們的圈子較為封閉。在他們心中老師享有很高地位,或許是唯一值得信任的人。

後來聽陳老師講,他們聊的都是上學時的經歷,喜歡吃的東西,都是些很普通的話題,但確實能夠撫慰人心。這是面對聾啞人進行訪談的好方法,我要記下來。

黃曉春屬於團伙核心成員,對其他成員情況有所瞭解。她的扒竊技巧來自“乾爹”的傳授,能夠偷到東西,知道如何躲避追捕,還擁有團隊核心的秘密“線路圖”。從她口中還得知有關無名屍的線索。

“乾爹”的身份已經得到確認。對男性無名屍體面部進行復原,讓聾啞人進行辨認,可以確定對方便是他們口中的“乾爹”,也是與秦老五和史惠娟相識的“劉老六”。

現場起獲的手機也足以確定身份。經查,該人真實姓名劉明祿,河北懷來人,年齡在61歲,死亡時間在2006年冬季。

劉老六是個老賊,以盜竊為生,有不少的前科記錄。他拉攏黃曉春等多名聾啞人組建盜竊團伙。

在訪談中黃曉春還透露“乾爹”打過她,而實際情況遠比這些嚴重。黃曉春對“乾爹”充滿恨意。

我們找到了“線路圖”,並非是孩子們玩樂時畫的藏寶圖。而是一份專業人士繪製的地下隧道地圖,裡面標識明確,包括通風口、安全井、崗哨位置也有記錄。這份線路圖引起有關部門關注,涉及到重要安防設施洩密情況,我的調查工作由此又提升了一個等級。

對於女性無名屍的調查同時也在進行,透過黃曉春提供的線索,我們確定該人身份。羅梓軒,21歲,湖北武漢人,於2007年外出尋找弟弟羅梓超,後與家人失聯。經對羅梓明照片進行辨認,該人便是聾啞人提到的“公雞”,男性、15歲,2006年離家出走,與家人失聯。

對兩具屍體進行鑑定,均為高空墜落造成損害,最終導致死亡,體表未發現機械性損傷。深井之中存積大量灰塵,在屍體的鼻腔及口腔內均有發現。因此證明他們在墜落之後還有短暫呼吸,灰塵導致呼吸不暢,造成窒息, 整個死亡過程殘酷而漫長。

羅梓軒的屍體疊壓在劉明祿屍體上面,經鑑定劉明祿死亡時間在2006年冬季,羅梓軒死亡時間在2007年夏季。不同時間,同一墓穴,兩人因何而死?是謀殺還是意外事故。

對於駱駝和猴子(出售贓物的聾啞人)的訪談進行的比較困難。猴子謊話連篇,眼神中充滿著敵意。而駱駝打出的手語根本讓人看不懂,聾啞老師判斷對方是有意如此,故意隱瞞。

從救助中心醫生口中得知,這個叫駱駝的男子年齡應該在25歲以上,從外形上看存在腦部萎縮,或許他的失聰是後天疾病造成,透過幾天的觀察該人在智力方面也存在問題。

他們二人是團伙的核心成員,也是瞭解情況最多的,或許劉、羅二人的死與他們有直接關係。老話講“擒賊先擒王”,誰又會是這個團伙的老大?

想理解對方說什麼比較難,而不說話也能套出線索。駱駝是個缺少自控力、性格暴躁的傢伙,他的年齡大約在24歲以上,是團伙中年齡最大的。看著他右手被燻黃的食指和中指,能猜到他煙癮很大。

那個傢伙看見香菸就會流口水,想說話又沒人搭理他,急的像只尾巴著火的猴子。

我在他面前展示現場圖片以及屍體照片,他的眼神中充滿震驚與疑惑,他急於想知道答案,那種想迫切表達的情緒不是裝出來的。從他的反應來看,缺少沉穩與控制力,想做老大,他還差的遠。

有線索指出“猴子”能說話,那就表示他能聽見聲音。

嚇唬人的事情我最喜歡了,冷不丁在人身後發出聲響,在對方睡覺的時候按響警笛。看著他驚魂未定的樣子,既好笑又解氣。

該死的傢伙,還想在我面前演戲,不給你點厲害瞧瞧,你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的厲害!

猴子在被戳穿謊言之後,態度有些好轉。對於一個生活在聾啞人之中的正常人,他的地位足夠重要。

我們帶著黃曉春在暫住地附近搜尋麵包車,在當地派出所的協助下,花費一天的時間找到了。車牌號是真的,車內藏有團伙成員的衣物,還有大量現金。

車內發現了高速過路費的小票,由此車輛軌跡被發現,最終我們找到了團伙的老窩,也是聾啞孩子口中的家。那是個農家小院,三間大瓦房,屋裡少有傢俱,但是充滿著各種玩具,零食,像是所兒童之家。

房屋的主人是一對母女,最終確認他們是劉明祿的家人,而女孩就是黃曉春提到的猴子老婆,這一系列線索終於串成了線,他們的故事又會是怎樣的呢?

對房間進行搜查,我們發現了團伙成員的身份證件,這樣每一個人的身份得到核實。駱駝、猴子是親兄弟。名為馬旭文,馬旭武。馬旭文今年27歲,年幼時因為高燒導致失聰,馬旭武24歲,是個正常人,讀到初三的時候輟學,外出務工。

其中名為何紫薇的年輕人15歲,聾啞人,經DNA比對及多方確認,是事發當日被列車碾死的少年。當他的家人見到那些碎塊的時候,幾次哭昏過去。

失蹤的兩人至今沒有訊息,或許他們還在隧道里。不能夠影響列車運營,只能晚上派人進入隧道搜尋。

看著駛入站臺的列車,這些鋼鐵打造的大傢伙太過威猛,黑暗之中或許隱藏著數不清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