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魂未定的劉柱踉踉蹌蹌跑到老爺南山雲的書房,最後幾步幾乎是爬著進去的,他跪在南山雲面前,帶著哭腔把柴房的事情添油加醋稟報了。

南山雲眉頭一皺:“當真?”

劉柱頭也不敢抬:“千真萬確啊老爺,小的們正在教訓大小......那南山幽時,突然電閃雷鳴,好幾個閃電劈下來,把他們幾個全劈得死無全屍,不對,身首全無啊......”

這一路跑來,他決定不說出真實的情況,上一次大小姐被打,也是被四姨娘的人陷害,他不小心聽到了,這回大機率也是如此了。夫人還在床上躺著,為了不加重夫人的病情,他不得不隱瞞實情。

但面對老爺時,他也不能讓大小姐真的被坐實了禍害的名聲,否則他就太對不起夫人的救命之恩了。

做人,得知恩圖報。雖然心中對剛才的情景仍有餘悸,但當時他一下子暈過去了,並沒有看到全過程。他不可妄言。大小姐和夫人當年救了他們一家,比起這個,那蟻災又算什麼呢?

南山雲眉頭緊皺:“當真?”

劈幾個閃電,還能把一群人都劈沒了?那可是他當做死士培養起來的打手啊,個個都是孤兒,毫無牽絆,只聽命於他。如此巧合,難道被收買了?不可能。那……難道是惹得天怒,降罪懲罰?

那豈不是天女的待遇?難道天女不是清兒,是小幽?

“你隨我來。”南山雲坐不住了,讓劉柱帶著往柴房方向快步走去。途中還打了好幾個噴嚏,打得他差點栽倒在路上。這幾個噴嚏格外大,彷彿有人在這夜黑風高的晚上專門對著他的畫像大聲咒罵似的。

***

“該死的老爺,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

劉柱的媳婦兒梁氏正在給嫡母王氏煎藥,一邊煎藥一邊忿忿不平地罵道:“多好的夫人啊,幹嘛非要和傅月那個老姑娘攪和不清,還趁著夫人昏睡,硬是把大小姐拖去柴房!大小姐才從書院回家啊!就這麼不待見嗎?傅月那賤人究竟有什麼好的?老爺真是瞎了眼了!”

劉柱曾經碰巧撞見了傅姨娘院裡的人在算計大小姐,說要把大小姐打暈丟到湖裡去,是劉柱跟著才偷偷救起了她。但是最終他倆也沒有鼓起勇氣稟報夫人,那時候她的病情反覆無常,他們怕她承受不住。之後,便也沒了說起的機會。

小廚房沒人,梁氏坐在灶前,想起往事,把南山雲罵了個痛快,一邊心裡惦記著派去柴房檢視的兒子,一邊手上加速,趕緊熬好了藥。

嫡母王氏無力地躺在床上,聽著剛進門的梁氏喋喋不休地抱怨著南山雲,心裡竟舒坦了不少。她一生溫和端莊,到頭來,竟連罵人都要藉著別人的嘴才行。這何嘗不是深宅大院中女子的悲哀啊。

左右院中的人也被四姨娘傅月遣得差不多了,不必擔心隔牆有耳。罵就罵了吧。

梁氏罵完一圈,看著仍無睡意的王氏,柔聲安慰道:“夫人莫煩,這藥是京城有名的藥鋪抓的,聽說有助眠奇效,大小姐那邊您也別擔心,我囑咐了劉柱的。小梁帶著吃食和傷藥去柴房了,這會兒應該已經到了一會兒了,大小姐一定無恙。”

否則,該是有人來報喪了。梁氏心裡也擔心得很,只是不能對夫人這麼說。

王氏稍稍鬆了口氣,點點頭,喝了藥。把空藥碗遞給梁氏,她便握住梁氏的手,感激地望向她,迷茫的眼中蓄滿了淚水。梁氏看著自家夫人這副哭相,眼睛也溼潤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她。

梁氏伺候夫人躺下,檢查了門窗,又回灶房換炭火了。

梁氏一邊換著炭火,一邊心中很是感慨,當年老爺還只是一個外省的商人,但對夫人真是百依百順,不然他們夫婦都不可能在這院裡幹這麼久,還把小梁生在了府上。真不知道那傅氏是給老爺下了什麼迷魂藥。哎。

此時,南山雲正站在柴房的小窗外往裡望去,只見南山幽正靠著草垛子喘著粗氣,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眸子裡的精光瞬間消失,看來他多慮了,天女怎麼能是她這德行呢?從小就不學好,不好好在家繡花,非要去長山書院野,幾棍子就能打成這副鬼樣子,怎麼還能是天女呢?

聽聞那天女不怕蛇蟲鼠蟻,可召喚萬物,能治百病,這死丫頭實在不像。

他真是多慮了。

“女孩子家家偷妹妹的東西,混賬玩意兒!就讓她在這思過吧!”幸好簪子沒有丟,那可是太后宮裡的東西啊,丟了可怎麼好!

南山雲一甩袖子,輕哼了一聲,便轉身要走,見劉柱唯唯諾諾地跟在身後,氣就不打一處來,隨即腳步一頓,“蠢奴才!你跟上來做什麼!在這守著,若再有雷電劈下來劈死了她,再來稟報!”

“是!”劉柱恭順地應道,心中卻怒火難耐,“死老頭子,這府上最該天打雷劈的就是你了!”

劉柱想著,回頭看看柴房,腿還在打顫,剛才太嚇人了。但他心裡更多的是內疚。終究是他沒護好她。哎。

南山雲又打了個噴嚏,天邊隆隆的聲音傳來,他不由得加快了腳步。江南的富庶是真的,天氣溼潤多雨水也是真的,動不動打雷閃電劈死人。

眼看著南山雲走遠了,柴房門邊探出個小腦袋,“姐姐姐姐,老爺走了,小梁繼續給你喂米湯。”

門外是他老子站著,小梁膽子一下子大了起來。輕手輕腳地走過去,牙齒還是忍不住咯咯作響。

剛才在大柳樹後面藏著,想著等他們打完姐姐走了以後再進來看看她,沒想到月光下看見一大群密密麻麻的東西貼著地挪進了柴房,隨後就是一陣慘叫聲,他害怕極了,又擔心,又不敢靠近,還好姐姐沒事,不然他可怎麼向娘和夫人交代啊。

南山幽靠著草垛子,吮吸著孩子遞上來的牛皮袋中的米湯,身子慢慢暖起來,有了一些力氣,她睜開眼睛,用僅剩的一隻能動的手摸摸孩子的腦袋,“謝謝。你叫小梁?”

“嗯!我爹爹姓劉,孃親姓梁,所以我就叫劉小梁!”

“哦,牛小娘,不對,劉小娘,不對......額......劉-小-梁。你是個好孩子,今後姐姐一定罩著你。”

劉小梁扁了扁嘴,姐姐現在自身難保,還想罩著他吶?

他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南山幽:“娘說讓我長大了保護好姐姐。現在還小,如果看見姐姐被打了,就去找爹爹,爹爹解決不了,就躲得遠遠的。免得也被打。夫人也說了,姐姐畢竟是南山府的嫡長女,老爺打你肯定會給你留口氣的。夫人說,留得......留得......”小梁圓滾滾的小手撓著小腦袋,實在想不出那句話怎麼說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對對!”

“好吧。再餵我點你那米湯。”

“嗯!”劉小梁把牛皮水袋遞到她嘴邊,胖嘟嘟的小臉上,粉粉的胖嘴唇抿在一起,眼睛忽閃忽閃地眨著,一邊還用小手認真地卷著水袋的下沿,南山幽喝一點,他就往上卷一點,好讓她不費力就能喝到暖暖的米湯。

喝罷米湯,南山幽的精神好了許多,劉小梁看著她回了點血色的臉,心裡頗有成就感:“姐姐好生休息,小梁要回話雨閣向夫人稟報了。”說著便要走。

“等等。母親如何了?”

“娘讓我跟姐姐說,夫人由她照顧著,沒事,請姐姐千萬保重自己。”

見南山幽點頭:“好,去吧。”

小梁點點頭,便邁著輕快的步子朝著話雨閣飛奔而去。

剛才那一大堆的不知道什麼東西,他還是很怕它們再爬出來的,於是步子邁得更快了,飛也似地就朝前竄去。

南山幽聽著外面噠噠的腳步聲,想著,這幾歲的奶娃娃,跑得還挺快,是個做郵差的好手。

想著,南山幽腹內一陣痙攣,她皺皺眉,繼續努力用血脈吸收著腹內的淤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