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說,要他把心臟剖出來。

但是……

“把心臟剖出來?”絡腮鬍不解地重複。

一柄匕首憑空出現在他的手中,與此同時,困住他的荊棘詭霧散去,他的手腳自由了。

寒涼的匕首提醒著絡腮鬍,他沒有聽錯,神明想要他的心臟。

可是……

可是……

如果把心臟剖出來,他不是就會死了嗎?

這可不是古老神話傳說中的世界,比干剖去了他的七竅玲瓏心後,還能活著直到妲己化作的老婦人戳破“無心”之後才死。

他只是一介凡人。

說不定匕首剛剛插入胸腔,他就會痛的昏死過去。

“怎麼,不願意動手嗎?”神明在催促了。

絡腮鬍艱難地呼吸著,震顫的瞳仁緊盯那把匕首,握住匕首的手哆嗦著緩緩上移,在心口的位置比劃著。

他催眠自己這只是神明的考驗。

只是一個證明。

證明他甘願獻上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

沒事的,沒事的。

只要對準了心臟,狠狠地捅進去就行。然後,神明就會止住他的動作,留下他的性命,告訴他,祂很滿意祂的奉獻和勇氣。

哈,對,就是這樣。

考驗而已,不會有事的。

絡腮鬍唇角抽搐,顯出一個自我安慰的醜陋微笑,他竭力穩住顫抖的雙手,像個什麼自刎殉國的勇士,將匕首狠狠向心髒處捅去。

“等等。”神明喊停了他。

絡腮鬍眼睛一亮,急忙將匕首移開。

濃密的鬍鬚抖動著,他粗厚的唇哆嗦著張開又閉合,鼻子不斷皺動,兩雙眼睛期待地看向不遠處的神明。

哦,他看上去就要哭了。

只要神明稍稍給出示意,他就會迫不及待地爬向祂,老淚縱橫地親吻祂的腳趾。

瞧吧,他透過考驗了。

他果然沒事。

“我想要的是一顆完整的心臟。”神明卻這樣說,“新鮮的、溫熱的、跳動著的心臟。”

“什、什麼?”絡腮鬍愣住。

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幻聽了。

神明挑眉,笑得冷酷極了:“我的意思是,把心臟完整地割下來給我,而不是蠢兮兮地捅出個破洞。”

“我……”絡腮鬍說不出話了。

他難以置信地瞪著前方,那位他朝思暮想、夢寐以求想要見到的大人物。

他的脖子好像被無形的什麼給扼住了,不住地向前抻長,在抻長。突然,他的腦袋耷拉下去,垂落在胸口處,癲癇似的顫動著。

怎麼會這樣?!

這和說好的不一樣!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哈、哈哈。”絡腮鬍忽然笑了,他渾身的顫抖都停止下來,重新抬起頭,目光決然。

他是一名死士。

他再也不會感到害怕了。

“啊——!”

大吼一聲,絡腮鬍三兩下脫光上半身的衣服,再次舉起匕首,向胸口劃去。

鮮血滲了出來。

看樣子,他是真的打算剖出自己的心臟。

可惜接下來的發生的事情落羽沒能看到,她的眼睛被遮住了,耳側傳來男人不贊成的話語:“別看,醜死了。”

理解祂的小心思,落羽乖乖地沒有動。

只是她實在很好奇絡腮鬍究竟會怎麼做,為此,她的耳朵豎的更尖了。

她聽見絡腮鬍痛苦的叫聲。

接著,是絕望的嗚咽。

“他把心臟剖出來了嗎?”好奇詢問。

“沒有。”男人同她咬耳朵,“他放棄了。”

堪堪劃了一刀,絡腮鬍就抖著手把匕首丟在了地上。他蜷縮,哭嚎,取出治療噴霧不斷地噴在傷口上。

他怎麼可以去死?

他才不要去死!!

“騙子,騙子。”尖叫出聲,他癲狂地指向落羽他們所在的位置,“你們都是騙子,竊取神的名號,妄圖害死我的小人!”

“我才不死,我才不死。”

“傻逼才會剖出自己的心臟,哈哈哈哈,我知道了。我把你們殺了就行,殺掉你們,我來當這個世界的神!”

大罵一通後,緊接著是一串無意義的“嗚嗚啊啊”的痛苦嚎叫。

他胸口的那道傷疤沒能在噴霧的作用下痊癒,反而逐漸潰爛惡化,病毒般蔓延到他身體的其他地方去。

落羽撇了撇嘴,道:“他瘋了。”

過了好一會兒,男人才回應她道:“他死了。”

言罷鬆開遮住她雙眸的手,十數米之遙的地面上躺著一具新鮮的骨架,還有零星的血肉未被蠶食乾淨,星星點點的,像煙火的餘燼。

沉默良久,落羽道:“他還挺喜歡你的。”

男人皺眉:“按你這樣說,喜歡我的人類豈不是千千萬萬,數不勝數了。”

還挺得意是不是?

落羽皺皺鼻子,換了個說法:“那你還挺受歡迎的。”

祂笑:“他們只是尊崇我的力量。”

“可是我也會啊。”落羽糾結道,“要是我早些知道騙騙你就能不用在逃生遊戲裡摸爬滾打,我可能也會經不住這種誘惑的……啊。”

“怎麼了?”

落羽昂著頭向上看,沒忍住用手點了點,笑道:“你的鼻孔是心形的呢,好可愛。”

祂笑得眉眼彎彎:“我和我的力量,倘若你只能得到其中之一,你會選擇哪一個?”

落羽被祂微翹的睫毛忽閃的五迷三道,想也不想地即答:“你。”

“還有呢?”祂笑意更深。

“想要親親。”落羽答的坦率。

微風習習,樹葉娑娑,森林變回它美麗迷人的模樣,陽光照耀,在丁達爾效應的作用下,透射下條條絢爛的光柱。

他們的眼裡只有對方。

這方世界美好的彷彿只有他們兩個人。

“咳。”煞風景的人出現了。

寸頭霸總思慮再三,還是決定冒著被旋掉腦袋都風險,出聲打擾這卿卿我我的兩位。

“啊,還有人在。”落羽最先反應過來,擦了擦嘴唇,佯裝若無其事地抬頭望天,“好藍的天。”

“什麼事?”被打擾的神明語氣不善。

寸頭霸總強做鎮定:“我想請示一下我可以離開了嗎。還有……”

上前幾步,踢了踢昏迷不醒的歐陽一本:“順便把這小子也帶走。”

“哦,當然。”落羽語速飛快,“把他帶走吧,將小美好好安葬,然後你們就可以離開了。你不認識路?管理員去哪了?管理員——?”

一聲大喊,管理員應聲而至。

“好了,你們一起去吧。放心,怨靈不會出現了。管理員,你揹著歐陽一本,小美的骨頭就讓那個寸頭拿著。”

快速安排好一切,寸頭小哥卻沒立即離開,彷彿還有話要說。

“呃,還有什麼事嗎?”落羽問。

寸頭霸總深深地看著落羽,難得衝動了一次。他問:“你曾經是玩家吧?”

“我只是很好奇,現在的你,是如何看待我們的呢?”

他問的模稜兩可,但從那雙眼睛中,落羽很快評出了他問話中的深意。

如何看待玩家,還是人類?

落羽笑笑:“你的意思是,我應該幫助你們嗎?”

寸頭霸總沉默,這沉默是預設的意思。

他想,要是落羽願意幫助他們的話,憑她和那位神明的關係,逃生遊戲中玩家的處境就會變得好上許多。

這樣,他也能……

“你想多了。”落羽答,“如果你們真的能團結起來,那我能發揮的作用,其實微不足道。可是既然你們做不到這一點,又何必以人類的名義,將我和你們捆綁至一處呢?”

“而且別忘了,你們本就是已死之人。”

寸頭霸總一怔。

他知道落羽不可能好騙,卻沒想到她居然這麼快就窺破了他話語中的邏輯陷阱。

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一雙飽含惡意的紅眸瞪住。

比起落羽,神明可沒有那麼好的脾氣。

祂忍住殺人的衝動,厲喝道:“滾。”

於是所有無關者立即屁滾尿流地滾了。

“別那麼兇嘛。”落羽戳戳祂的面頰。

祂卻輕咬住她的手指,明明笑著的,卻故意低沉下嗓音:“生氣了。”

生氣了,要做點什麼好呢?

將落羽緊緊抱了個滿懷。

永遠,也不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