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中傳出桀桀怪笑,一個老婆子拄著柺杖,穿著壽衣,裹著小腳,顫顫巍巍的從黑雲中走了出來。

壽衣老太婆臉色猙獰,蒼白的指甲倏地暴漲,划向木道人咽喉,喉嚨中嘶嘎的聲音說:“聖嬰降臨,玉真觀幾個小道士,就想佔為己有嗎?”

木道人一劍將指甲打落,待看清老太婆臉色,驚聲道:“是你!”

壽衣老婆子嘿嘿乾笑:“不錯,是我,小輩見了我還不磕頭嗎?”

“老妖婆,別以為你在山中修了幾百年,就能在我玉真觀身上佔到便宜,告訴你,這是我師尊嘔心瀝血之物,別說是你,就是凌霄城的城主來了,今日也是痴心妄想!”

“是嗎?那我試試!”

白色的指甲化成三道白色的幽靈,張牙舞爪撲向木道人。

木道人將老張頭放在腳下,四面黃旗飛出,迎向白色的幽靈,只聽‘嗤嗤’聲不斷響起,幽靈幻化成白色的利刃,穿透而出,抓向木道人面門。

木道人臨危不亂,長劍護身,畫出一道青色四象圖,將白色利刃擋在外面,倏地,腳下一緊,身子被青藤拉倒,橫拖了出去。

壽衣老太婆指甲劃破他身上黃帶,抓向黑棺。

突然,玉真觀中衝起一道清氣,射向黑棺。

黑棺周圍立刻隆起一圈水白色的光暈,白色光暈像水波一樣盪漾開去,將老太婆的手震開,綠藤震成寸寸斷截。

黑暗中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正是偷襲的綠藤所發出。

壽衣老太不甘心,周身黑氣暴漲,白色指甲也翻起絲絲黑氣,迅疾無倫繼續抓向黑棺,這一次顯然用盡了全力。

這股平時足以開山裂石的鋼鐵之力,被這綿軟柔和的光幕化解消融的無影無蹤。

壽衣老太身子大震,飄身而退,重新化作一團烏雲。

烏雲中嘶嘎難聽的聲音再次傳來:“玄貞道人,你竟然會詐死……”

此時的道門上方,飄下一朵紫色身影。

一個鬚髮皆白,身穿紫袍的道人兩手負背,站在玉真觀臺階之前。

木道人跪在地上,低聲說:“師傅,弟子無能……”

紫袍道人揮了揮手,示意他別說,他隨手輕輕一揮,黑棺就到了他手中,這黑棺長不及兩尺,寬一尺,白色的光暈在他逐漸退去。

他愛不釋手的摩挲著黑棺,喃喃道:“為了此物,犧牲了多少性命!”

壽衣老太譏諷說:“玄貞,你少在那惺惺作態,你詐死三十多年,不就是為了今日嗎?”

玄貞道人手扶鬍鬚,一臉的輕盈瀟灑:“不錯,貧道隱世三十年,就為了今日乾坤清氣圖的大成,既然來了,就留下吧,當是恭祝我玉真觀神器初成的大禮!”

黑雲翩然退走,遠遠的說了句:“老太太我想走,你未必留的下……嘿嘿,我等你的神器……”聲音驀然頓住。

玄貞道人微微招手,黑雲不由自主又飛了回來,玄青色氣息從他指尖冒出,射向黑雲。

黑雲中一聲慘叫,跌落出一張人皮,蜷縮在一起。一張猙獰恐怖的黑色面孔從人皮中冒出,兇狠的咬向玄貞道人的頭顱。

玄貞頭也不回,指尖冒出一點離火,從面孔中穿透而出,將人皮燒成灰燼,隨風四散。

木道人跪在地上,滿是欣喜與敬佩:

“恭喜師尊道行大進!”

玄貞道人將他扶了起來,忽然滿是唏噓,道:“為師資質愚鈍,三十年也才突破一個境界,不像你師弟天資聰穎……一日進境千里……”

雖然師傅謙虛,但木道人心中知道,這壽衣老太婆是靈鬼一族的巫祖,六百多年的修心道行,完全不可小覷,可在師傅手中,不過抬手就滅。師父的修為真的已進入天人之境了嗎?

他顫聲道:“師弟回來了嗎?”

“嗯,在裡面,你先進去見他,等我清理完這裡,咱們師徒三個好好聚聚……”

話聲一落,紫色袍袖一拂,黑暗中突然傳出無數窸窸窣窣的聲音,無數鬼蜮的聲音悽慘長嘶,玄貞雙手一環,幾乎抱住整個空間,用力壓下。

只聽‘啪嗒’‘嗤嗤’聲不絕於耳。

“道長饒了我們吧!”

玄貞冷哼一聲,三點離火從眉心飄出,四處飛散,綠藤,白絲,黑色謎團,都在離火之下,燃成灰燼。

慘叫聲慢慢淡了下去。

玄貞道人見四下無人,從懷中取出一張一尺見方,只有黑白二色的乾坤圖,攤開在面前,手中翻出一柄金光燦爛的匕首,驀然,刺進自己心口。

他顫抖著身子跪下,猛然拔出匕首,將心頭精血滴在乾坤圖的陰陽兩位上,隨即長吁了一口氣,站起身,收起畫圖,往殿中走去。

在三清大殿之中,木道人立在左手,右手是一個年輕道人。

玄貞道人看了一眼年輕道人,問:“平兒,你路上沒遇到什麼妖魔邪祟吧!”

年輕道人正是木道人師弟,平陽道人。

平陽躬身:“遇到過凌霄城的三境劍修,徒兒已將他殺了!”玄貞道人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看向他身前的一方白木嬰棺。

一黑一白,兩具嬰棺,放在三清神像前,顯露出詭異之色。

玄貞瞥眼之間,忽然見到地上躺著的老張頭,皺眉看了眼木道人。

木道人忙解釋道:“這人中了屍毒,徒兒不忍他命喪鬼物之手,只能帶了他來……”

“你就是婆婆媽媽,心腸太好……”玄貞有點不滿。

木道人慚愧的低下頭,玄貞道人提起老張頭,一股子清氣從他頭頂灌入,倏地,老張頭已經僵硬的屍體抽搐起來,驀然睜開眼,慘叫一聲,嘴中不斷冒出白色的頭髮,面板上冒出黑色的煙氣,

玄貞道人手掌殷紅,剎那之間,所有的黑氣頭髮被燒成焦黑,大殿之中淡淡的屍體惡臭散出。

過了一會,老張頭胸腔翕動,居然砰砰跳了起來,面色由青黑轉而紅潤,玄貞道人吁了口氣,說:“這種不入流的修陰術,也就對付下普通的鄉民。”吩咐木道人:

“帶他到廂房去休息,順便叫青松過來。”

木道人忙抱起老張頭,匆匆出門。

玄貞道人笑道:“你這個師兄,天天被這些俗事煩身,忘了修行正途。”

平陽鄭重的說:“師兄有一顆憐憫眾生之心,我所不及……”

玄貞道人止住他,慎重的從懷中掏出乾坤清氣圖,平鋪在案桌之上,說:“等會我煉製神器之時,你為我護法,玉真觀一脈是榮是辱,就看今夜……”

平陽道人抽出背上長劍,咬起嘴唇:“師尊放心,但凡有妖物來襲,平陽拼了這條命,也要護佑師尊周全!”

“好!好!好!”

玄貞道人連喝三個好字,伸手一招,將三清神像之上,供奉的武帝金錢劍凌空握在手中。

長手一揮,斬去黑白兩棺棺蓋,挑起桌上乾坤清氣圖,不斷在劍尖旋轉,放大,圖上開始出現各種古怪的符文,篆字,一個一個閃著金光。

玄貞左手捏起道家法訣,在桌上一拍,棺木碎裂。

白棺中的女嬰屍體,漂浮而出,緩緩向著道圖中央升了上去。接著,黑棺上的男嬰屍體,也是升騰,漸漸與女屍匯合在一起。

乾坤清氣圖金光漸漸淡去,一個黑色的極點從道圖中央出現,向四周擴散,陰魚,陽魚,演化出四象,金光重新燦然生輝。

四象道圖金色的神光之中,逐漸變色,變成一黑一白兩股清氣。

兩具嬰屍臉上緊皺的面紋漸漸抹平,變得,恬淡,靜美。

玄貞道人以銅劍拄天,劍尖朝上,手伸向女嬰的屍體,女嬰身上的血肉皮囊,開始褪色,變白,化成簌簌的白粉,落下——屍骨化作一具瑩潤的骨架,白粉中帶著點點磷光。

平陽道人吃驚的看著眼前一幕:

師尊的手又抓向男嬰的屍體,這一次卻是男嬰的血肉,從屍骨之上剝離,退散,一塊一塊飄浮在空中,人頭骨架被剔了出來,化作黑色的雲氣,男嬰血肉卻像是生出靈智,一一裹向女嬰的瑩白骨架。

血肉與骨架開始滋滋融合。

一個面色俊美,帶著陰柔氣息的三歲孩子,逐漸成型,懸浮在黑白二氣之中,緩緩的旋轉。

玄貞道人臉上汗水不斷滴落,伸手下壓,將那孩子身體不斷壓向陰陽兩線交織的極點。

他的身子開始顫抖,忍不住噴出一口鮮血,玄貞強撐起身子,身上不斷散發出紫氣,越來越濃,將他整個身子籠罩在紫氣之中。

回來的木道人和青松道童站在門口,看到這一幕,嘴張的幾乎能塞下一個雞蛋,眼睛大睜,大氣也不敢喘。

一點,一點,那孩子屍體終於,緩緩的,慢慢的,被壓進道圖的極點之時。

驀然——

乾坤清氣圖爆發出一陣恢弘磅礴的氣浪,將所有人震飛。道圖逆九天而上,衝破三清殿頂,直上雲霄。

木道人站起身子,看著東方第一縷紫氣衝破云溪,七道彩雲從天際匯聚而來,衝入道圖之中。

狂風驟起,吹的彩雲激盪,道圖卻如淵渟嶽峙,絲毫不動分毫。

風雲激盪,天地蕭蕭。

終於,雲彩消散,九天之上,道圖縮成臉盆大小,飄飄搖搖的向下落了下來。

玄貞道人飛身而起,將道圖捏在手中,落在三清殿前,他臉色紅潤,神色間是掩飾不住的狂喜,等他身子落下時候,眉毛已經擰成了麻花。

乾坤清氣圖黯淡無光,一絲神光也無,和古籍中記載的神器完全不一樣。

巨大的失落感霎時間席捲玄貞道長的全身。

他兩腿一軟,忍不住坐在地上,臉色灰白,彷彿比死了親爹還難受,嘴裡喃喃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木道人見師傅胸前鮮血,臉色灰敗,心中不忍,剛想扶起來,驀然——

眼前黯然的道圖分離消散,化成了飛灰,在那黑色的極點之中,冒出一黑一白兩股清氣,在空中凝結旋轉——

黑白二氣退散之時,所有人都倒吸了口涼氣:

一個帶著陰柔氣息的嬰孩,面容安詳,渾身赤裸,躺在案桌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