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瞬間相當難以描述。

從本質上來說,它與其它任何時刻都沒有什麼不同。

它是一秒,是一隻手正好抬起,是一雙眼睛恰恰睜開。

僅僅是蜉蝣,朝生暮死,它的一生中也會有無數個這樣的普通的一晃而過的時刻。

但是對於此時此刻的這兩個正在獨處的人來說,這個時刻是從前未有的,也是以後永遠不會再出現的。

他們默契地對上眼,又默契地移開眼,就好像它從未發生過。連帶著,由它而引起的悸動也似川河歸海,了無蹤跡。

在它發生過之後的時間裡,烏有照樣會毫不猶豫地殺死擋在他前路上的絆腳石,而簡時言也有極大的可能在一次次追逐中厭煩烏有,使他一次次死亡的屍體在醫務室高築成塔。

可是它總歸是發生了,在兩顆畸形朽敗的心臟上劃出了兩道口子。

當陳腐的血肉流盡,這兩顆心臟就會重新開始跳動。

烏有鬆開了自己的手,將其搭在了簡時言的手臂上,想要把它們推開。

簡時言順從了他的意思,然後擋在了辦公桌與牆隔離出的一小塊空間的唯一出口上。

“那你為什麼做這個個動作。”

他覺得從烏有的答案中,他或許也能讀出剛剛那個他無法解答的問題的答案。

與他的猶豫不同,烏有接過筆,下筆如飛,很快寫出了一行字。

“高三生,壓力大,玩玩感情。”

烏有把紙拍在簡時言的胸口,在簡時言側身觀看之時施施然走了出去。

他將從桌上筆筒中抽出的筆和簡時言帶來的練習冊抓在一起,支起膝蓋,舒舒服服地坐在了小床上。

順利地往下做了幾題後,烏有很快地卡了殼。

他翻到最後一頁,只發現答案被撕掉後留下的痕跡。

“我說,答案呢。”他伸長手拎著那本練習冊。

“忘記拿了。”簡時言回答他。

簡時言並不是真正的人類,他給烏有拿的那本練習冊只是他在離開的時間裡,隨便從一個學生那裡複製了一本。

至於答案,純屬意外。

那不是正好?

烏有不得不感嘆自己終於幸運了一次。

有了這個巧合,他就不用費盡心機地編造藉口了。

於是他極其自然地挪了挪位置,在床邊靠窗戶的那一邊為簡時言留出了一塊空地。

“坐這裡。”他旁邊也沒有空白的紙,於是他在練習冊封皮上寫了三個大大的字。

“來教教我。”他又在另一面封皮上寫。

簡時言攥緊了窗簾——他又準備將陽光擋在外面。

烏有趕緊跑下床,緊緊握住簡時言的手腕,避免他做出下一步動作。

烏有點了點題目,旁邊是一句話:“只是第四題而已,很快的。”

他又往上添了一句話:“我腦子沒轉過彎。你點撥一下我,剩下的我自己做。”

隨即烏有就不由分說地將練習冊塞進了簡時言手裡。

一切順理成章,簡時言把練習冊拿在手裡,在陽光下看。

這不是第一次破例,就在幾分鐘前,他直視了沐浴著金光的烏有,看他不曾露出的鮮活的樣子。

況且,烏有沒騙他。

他看了眼本子,的確是烏有口中描述的那個型別的題。

簡時言很快就看出了其中的關竅,在空白處寫了個式子。

他抬起頭,想要把本子遞給烏有,卻看到烏有沾了血的臉龐。

指尖落到了那區域巨大的血液區上,然後手掌接著落到了那張臉龐上,和烏有的肌膚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

手背上也沾上了?

簡時言遲鈍地低下頭,發現了那些血液正是來自於他自己的脖子。並且,它們還繼續在向外噴濺。

“撲通。”簡時言摔倒在地上,白色的校服浸在血泊之中,很快失去了原有的顏色。

由於心臟被肋骨層層包裹著,位置也難以找到,所以烏有還是選擇了劃開簡時言的脖子。

致命且方便。

其實烏有有思考過是否補刀,在劃開喉嚨後捅一捅簡時言的心臟。

不過他後來還是覺得沒必要。

如果陽光能把簡時言削弱成人,那麼他在被劃開喉嚨的時候一定會死。

如果陽光沒有這種效果,那麼再毀壞他的心臟也於事無補,他還是會復活過來。

烏有目標明確地直奔大門。

趕緊離開才是最穩妥的生路。

然而猝不及防的,烏有按不動把手。

無論他怎麼用力,無論他用什麼力,門始終紋絲不動。

【他是個熱情好客的孩子。

人人都喜歡他。】

一排字浮現在門上,烏有停止了動作。

【為了躲避可怕的早操,

疲憊的高中生們選擇去醫務室躲懶。

無論誰想要進入這裡,

他都會開心地開啟大門迎接他們。

這是一段無事可做的時光,

因此他會和他的新朋友們玩遊戲。】

字型顏色瞬間變成紅色。

【一場又一場他從未輸過的遊戲】

所有字跡瞬間消失,新出現的文字則改換了視角。

【你是一個特殊的人。

他破例主動誘惑你進入這間醫務室,

和你玩了他最熟悉的遊戲。

你們的關係飛速進展,

你成為了他最喜歡的朋友。】

所有字型顫抖起來,像是在憤怒之際才能寫出來的樣子。

【但你是個壞孩子,

你傷害了他,

你劃傷了他,

還想永久地離開他。】

【那麼,

卑劣的你,

你現在想做什麼呢?】

“徹底殺了他。”烏有在看清完全的句子後就毫無愧疚地說了這句話。

【好吧,

你壞到了極點,

在犯錯之後,

你準備完全殺死這個熱情活潑的孩子。】

緊隨其後的是充滿惡意的幾行話。

【真可惜,

如果你道歉的話,

善良的他一定會原諒你的。】

“嘁。”烏有鄙夷地看著這行字,將手中的醫用剪刀狠狠紮在了門上。

他用的力氣極大,剪刀尖沒了一半進木頭。

“快說,蠢貨。”烏有陰沉著漂亮的臉。

他從不會後悔自己的決定,假使現在讓他重新說一次,他依舊會選擇徹底殺死簡時言。

原諒他?

開什麼玩笑。

他不認為自己的行為有什麼需要原諒的地方。

那個櫃子裡,放著的他的屍體有幾具?

一具,兩具,還是數不勝數?

只能簡時言殺他,不能他殺簡時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