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了那個問題,烏有的臉龐順應身份地迅速地被喜悅爬滿。

不可名狀的神祇密語!

古老生物無序的嚎叫!

莫大的榮譽!

作為狂熱的信徒,他此時合理地被突如其來的神音衝昏了頭腦,從而避免了正面回答那個他直覺危險的問題。

“我所奉獻一切的神,”他的聲音由於純粹的快樂而顫抖,又帶著絲絲緊張進行請求,“請您允許渺小的信徒得以窺見您的真容。”

烏有隨之仰起頭,眼睛仍舊閉著,唯有睫毛微微顫動。

在祂收束起了無邊的陰影之後,重現的昏暗的燭光鍍在了睫毛邊上,使其看起來像是深秋風中殘餘的枯葉,也像是要振翅欲飛的蝴蝶。

一陣黏膩感襲來,烏有感覺到帶著汁液的物體遊曳在自己的面龐上。

並不是平常的認知中,該和這種黏膩感相配套的遲緩笨拙的行動,而是輕柔的愛撫。

輕到了只有在關閉了視覺的情況下,愈發靈敏的觸覺才能捕捉到的程度。

又在下一刻,這絲感覺也消失不見。

在悠長靜默中,烏有清晰地感受到,祂離開了。

烏有睜眼,旖旎的氣氛被祂的到來吞食殆盡,而帕蒙,那頭怪物也被連皮帶骨地拆吃入腹,空落落地消失了。

夜涼如水,在一切都平息下來之後,烏有才明顯地感受到空氣的冰冷,他的肌膚也因為長時間裸露在外而更加蒼白。

他毫不在意地攏了攏衣服,開始對涅洛斯的記憶進行梳理,找尋現有的資訊。

烏有最先尋找的是有關神祇的這一塊。

嗯…不意外地處於缺失狀態。

神祇是任務的中心,他有預感,當這塊記憶補回,他的任務應該也就快結束了。

而接下來烏有所關注的則是世界背景。

總教廷下屬有七個分教廷。總教廷位於首都布萊其,而分教廷則分屬於七個省城。涅洛斯和瓦奧萊特就是來自最弱的賽普。

每十年進行一次全國性的聖子聖女選拔,同時未選上的人留在總教廷。而省城在送走聖子聖女之後,會重新從孩童中選出新一任。

其他的線索呢?

烏有翻翻找找,只剩下一堆日常瑣事。

禱告、禮拜、和瓦奧萊特一同佈施、傳教、瓦奧萊特主動照顧孤兒……

等等。

以兩人淡薄的關係,瓦奧萊特的面孔似乎在記憶中出現的過多了。

冷漠的相處,熱切的關注。

這似乎是一件奇怪的事。

烏有在冥冥中抓住了那根線頭,並順理成章地拽出了關鍵的毛線——涅洛斯和瓦奧萊特被隱藏於水面下的關係。

【使用者“烏有”開啟支線任務“關係之謎”】

001清脆的聲音又一次在烏有耳邊響起。

“你好厲害啊,宿主!”001蹦蹦跳跳的,“居然在第一個世界就開啟了支線任務!”

“如果完不成會有什麼懲罰嗎?”烏有問。回報越大,風險越大,對於額外的幸運,他選擇懷疑。

“那倒也不會啦。事實上在這個世界中是存在著主線劇情的,如果能夠完成支線任務,你就能更好地參與到主線劇情中,也就能夠更多地推動任務進度。”

“你應該也意識到了涅洛斯的記憶是不完整的。支線劇情有利於他記憶的補全,在很多情況下,這會關係到你的任務最後的完成情況。”

“作為你發現出支線任務的獎勵,系統給我發放了告訴你主線劇情的靈魂人物的許可權。便於理解,我就稱呼其為主角。”

“瓦奧萊特?”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答案。

“bingo!”001還在空中弄出了禮花特效。

“宿主啊,”001開始殷殷切切地叮囑,“你一定要加油完成任務。完成度高的話,以後系統會開放給你很多特權的。那就不用每天提心吊膽的了。”

烏有笑笑,又開始熟練地揉捏001圓滾滾的身體。

或許是因為送走了一個巨大威脅,烏有難得睡了個好覺。這也使得他能夠在第二天神采奕奕地同車隊繼續趕路。

唯一令烏有稍感詫異的是沒有人對帕蒙突然的消失做出什麼反應。

顯然被吃掉的不僅是帕蒙的軀體,還有他所存在的一切痕跡。

不過這倒是方便了烏有,避免了說謊的麻煩。可以說他昨天晚上做出的並非明智之舉,在計劃之前,他並沒有思考過帕蒙突然消失後他該如何善後。

恍如夢境是烏有對之前兩天的評價。在險而又險地將自己從深不可見底的沼澤中拖拽出來後,烏有後知後覺地發現了汙泥下所被遮掩的兇獸——很顯然,他的精神受到了神袛以及怪物的汙染。

烏有感受到了任務的迫切,不過這卻並不影響他的偽裝。他遊刃有餘地同旁人交流,對待其他人相當溫和了。瓦奧萊特一貫的活潑,車隊的氛圍因為他們而變得更加融洽,行路的速度更快了。

馬靈巧疾馳於行路之上,帶動得車廂也輕盈地上下運動,幾乎就像是隨海水起落的小船了。

烏有穩住身體,將一小把花遞給了瓦奧萊特。花葉尖而細,挑出了幾分優雅的神韻,花瓣星星點點,增添了些少女的羞赧。

“謝謝!”瓦奧萊特的眼眸亮了幾分,極為高興的樣子。

“你眩暈的症狀好像好一點了?”

“是的,”烏有點點頭,“你的梅乾很管用。”

“之前在塞普的時候,薇爾經常會送我這樣的花。”

“哦,我忘了。”瓦奧萊特皺皺臉,“你應該不認識薇爾。她是格林大街上從前往後數的第三個鋪子的鐵匠的女兒,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可是…”瓦奧萊特的聲音不自覺地勾兌上幾分傷感,攏住自己的裙子揉來揉去,“她們一家後來搬走了。”

“不過我相信我們可以再見的。”

效果好的出乎烏有的想象。

原本他只是想這些野花或許會為從未踏出城邦的瓦奧萊特提供幾分新鮮感。

巧合的是,不止薇爾,還有蒙受瓦奧萊特幫助的貧窮少女們,會自發地為她去野外尋花,以表示她們的感激與愛戴。

一小把花勾動了瓦奧萊特壓抑在心底的愁思。

在抵達總教廷以後,無論成功與否,他們都會被永久地留在總教廷,一生不能返回。無數個十年所輸送的少年男女,都從未踏出過修道院一步,沒有一個人見過他們的蹤跡。

生?死?苦?樂?

他們的一切都與人世相隔絕,僅有他們的名字成為了被常人津津樂道的神蹟裡尋常的一筆。

這也是烏有的一個懷疑所在。

如果神並不存在,那麼被輸送過去的消失的人去了哪裡呢?

烏有不認為他們真的平平淡淡地在院內靜修,他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對於這個問題來說,普通的死亡二字或許僅僅是最為幸運的答案。

尖銳的破空聲撕裂了他的思考,他撲向馬車的角落,連帶著拽住瓦奧萊特的衣袖,將她拽得歪倒。

箭尖擦著烏有的手臂而過,險之又險地釘在了馬車的牆壁上。

“有人要殺我們。”烏有下了結論。

瓦奧萊特的嘴唇發白,藉著烏有的力道離開了那片最易被射殺的區域。她不知對這兇險的情景該作何反應,只是保持著沉默。

“啪!”在倒下的前一刻,馬伕最後狠狠甩動馬鞭,讓胯下的馬如瘋了一般飛奔出去。

烏有極快地撲向了馬伕的位置,握住韁繩。

原本的車隊中,馬車居於中間部分,前後都有騎士保護。因此在烏有剛到達那兒的時候,他能看到路上歪斜的屍體。

他俯身在躲過亂箭的同時,抽走了死去的騎士那把仍舊沾染著斑斑血痕的劍。

“勞駕!”瓦奧萊特大喊。

烏有奇異地從兩個字中明白了她的意思,將劍向後擲去。

瓦奧萊特接到了騎士佩劍,斬斷了紛湧射來的箭,趕到了烏有身旁。

同樣的,她也看到了飛速掠過的煉獄之景。

濃重的血腥氣匯成一片汪洋,幾乎要將人溺斃在其中。

瓦奧萊特睜大眼,看著一張張淌著鮮血的面孔掠過,恍惚中,她似乎看到了死亡張開了其遮天蔽日的羽翼,正伺機向他們撲來。

她明明大張著眼睛,眼淚卻不由自主地落下,透明的淚滴和她纖長眼睫上沾到的血花混合在一起,直直掉在了黑色布料上,洇出一塊深色的痕跡。

恐懼如此,悲痛如此,她反而握緊了手中的劍柄,揮動著為烏有創造出一小片安全區域。

“抓緊車門框!”烏有抓起還存有尖頭的殘箭,扎入馬身。

一聲悲鳴,受驚的馬跑動更快。烏有勒緊了韁繩,牢牢控制著方向。

“我們會活下去。”大概是因為剛才的大喊,烏有的聲音變得沙啞了幾分。但就是這樣的聲音,又在瓦奧萊特心中注入了無窮的勇氣。

“我們會活下去。”她又輕輕地重複了烏有的話。

“會的,會的。”她喃喃著,繼續完成她此時保護的職責。

終於,在可能是第一萬零一支箭落下之時,喧囂漸漸遠去。

烏有並沒有立即放鬆警惕,又繼續驅使著馬跑了一會兒,直到耳畔只剩下刷刷的風聲才停下來。

從緊張的狀態中甦醒過來,烏有才感受到手掌上傳來一陣鑽心般的疼痛。低頭一看,韁繩緊緊地嵌入皮肉之中,被四溢的鮮血染成了暗紅色。

狠狠心,烏有直接將韁繩扯開,又帶起一陣痛意。

瓦奧萊特削下衣角的布,把烏有的手掌包裹了起來。她做得小心,但奈何不熟練,包得歪歪扭扭的。

“你感覺怎麼樣?”瓦奧萊特關心地看著他。

“還行,”烏有笑了下,“就是有點拉傷。”

這具身體沒有什麼運動的底子,剛剛的奔逃算是過度使用肌肉了。烏有感覺到連綿的疼痛一波波湧上,似海潮般來來去去。

“我沒想到你還會劍術。”

“我之前有空的時候經常會去看他們訓練,等到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就拿著木劍模仿。”

“還好那時候我偷偷地堅持下來了,不然就沒辦法保護我們了。”學有所用,這或許是瓦奧萊特如今唯一值得高興的事了。

而烏有感到些許訝異。

他斜睨向瓦奧萊特,看到她強作歡笑卻依然籠罩著愁色的眉眼。

不像是說謊。

那麼,僅僅是斷斷續續的個人練習就足以讓她在箭雨中護住兩人了。

她在劍術上的天賦足以令大部分人感到羞愧。

該說不愧是主角嗎?

不,重點不是這個。

烏有回憶起賽普分教廷的主教對於瓦奧萊特的規訓以及他在看到瓦奧萊特跟在騎士隊伍後眼中劃過的恐懼。

恐懼什麼?恐懼一個玩心大發的小女孩?

這似乎有些可笑。烏有的直覺告訴他,這和他的分支任務有關。

“你很有天賦。”

“嗯。”瓦奧萊特輕輕地應和了一聲,她平常會有很多方式接下這句話,只是在幫烏有包紮完後,她最後一點強撐的精力也被消耗完了,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懨懨的狀態。

“喀嚓。”樹枝被踩斷的聲音尤為明顯。

瓦奧萊特反射般地提起了劍,然而片刻後走出的是一個英俊的男人,狼狽的樣子不比他們兩人好多少。

“呼。”瓦奧萊特在看清楚男人的眉眼後長舒了一口氣。

“主神保佑,你們還活著。”男人看到瓦奧萊特後,口氣也充滿驚喜。

烏有在記憶中翻翻找找,想起了這個男人的名字。他叫亞當,是這次隊伍的隨行騎士,和瓦奧萊特相熟。

稍微放下警惕,烏有看了看天色,幾近昏暗。

於是他問亞當:“你會生火嗎?”

“啊…我會。”亞當似是沒想到會是烏有先開口,愣了一下。

隨後,他又開口道:“我歷練的時候來過這塊地方。”

他指了個方向。“從那邊走很快可以到達西頓分教廷。”

這是一個好訊息,使得氣氛陡然一鬆。

隨後亞當又想起來什麼,對著烏有說,“涅洛斯大人,西頓的教廷會承認你們的身份嗎?”

既然能前往西頓,逃命就變成了次要的任務,更重要的是獲取西頓的幫助以繼續參加選拔。

“沒問題的。”烏有笑了笑。

每個聖子聖女的手肘上都用特殊顏料繪上了特有的圖案,以作為身份的標識,這是個隱秘的認人方法。

假如烏有他們能亮出這個標識,身份就已經驗證了一半。而驗證剩下的一半就只需要用對應的試劑擦拭,如果變色了,就是真實的標記。

亞當不解其意,但看到烏有十拿九穩的樣子,也不再糾結,轉而去撿拾樹枝生火。

烏有和瓦奧萊特則是去採了些野果。

食用過後,三人排了守夜的班。烏有特意排在了第一個——他還要進行每天的禱告。

而且出於謹慎的想法,他並不想禱告時間超過午夜十二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