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喜歡多管閒事是吧?!逞英雄也不分個場合……就這麼希望你師父我白髮人送黑髮人?”
劍宗,藥草總堂內,一個身材略顯臃腫的壯年男子正指著床榻上的一個少年破口大罵。那少年全身被扎滿了銀針,面色蒼白如紙,瞧著仍有些虛弱,此時給罵得根本還不上嘴,等到眼前的人消停些了,才吐出一口濁氣,半天憋出來一句:
“可是江湖話本里的大俠都是這麼幹的……”
“大俠?你自己瞧瞧你現在的孬樣,還當大俠不?”
“可……”
“老子真是越想越來氣,你說你攪和了人家的大紅喜事就算了,你是怎麼招惹到影樓那些老鼠的?要不是你齊師姑,你早就……”
“影樓是去殺我的,跟他沒關係,救他只是順手罷了。”
就在那男子又要開罵的時候,一道清冷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引得他立馬回頭看去。
只見來人身材高挑,一頭青絲披散及腰,若是隻看那小巧的臉蛋或者那精緻的櫻桃紅唇,恐怕你很容易將她當作一個足不出戶、對鏡花黃的大家閨秀。但當你直視那雙凌厲的眼眸的時候,你就會發現先前的武斷之處,更別提這位大美人腰間別著的是一柄輕易取人性命的長劍。
或許用上“淡眉如秋水”、“清輝玉臂寒”之類的墨辭,也不足以概括出眼前女子給人的感覺。
“玉苓師妹,你可算肯回來了……這麼多年不見,師妹又好看了不少啊——不過還是聽師兄一句勸,師妹你要多笑笑,笑起來更好看些……”
“滾!”
那名為齊玉苓的女子面對這位闊別多年的師兄,並沒有什麼好臉色,只是淡淡撇下一個字,就徑直走向那躺在床榻上的少年。
杜雲鵬吃癟不已,卻也沒有多在意,反而笑哈哈地跟了上去,甚至都忘了繼續訓斥那惹了禍的少年。
“你當時為什麼不跑?明明知道那幾人比你強大甚多,你就不害怕?”
齊玉苓直勾勾地盯著那此時一臉茫然的少年,直截了當地問道。
“怕啊,但書裡說‘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出手相助了,那怎麼能撇下他們不管呢?”
聞言,齊玉苓很明顯愣了愣,隨即一臉古怪,看了眼身後的杜雲鵬。此時的杜雲鵬仰著頭,捂著臉,深吸一口氣就要開口輸出,卻被女子出聲打斷了:
“你可能會因為那幾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而失去性命,就沒有想過這個?”
“我應該死不了,我身上有師父給的混元甲……”
少年一臉認真地說道,還作勢摸了摸胸口,卻只是碰到幾根銀針,疼得齜牙咧嘴。這番話一出,齊玉苓罕見地詫異望向杜雲鵬,只見他像是再也忍不住了,破口大罵道:
“你個小兔崽子還知道這個!那你他孃的知道這混元甲有多珍貴嗎?!這玩意可以擋住一品高手三次全力一擊,你這第一次就給了這麼個狗屁不通的‘拔刀相助’?我怎麼收了你這麼個敗家徒弟!氣死老子了……”
齊玉苓是知道這件寶貝的,這在宗門內可搶手的很,而且確實昂貴無比,雖然所謂的一品高手只是單純地指初入一品歸元的那些修士,但絕對算得上物有所值了。沒想到這個摳門的師兄卻是願意為這少年花費那麼多心血……
就在男人還在面紅耳赤地訓斥的時候,齊玉苓便起身欲要離去了。
她本來也只是想前來看望一下這個自詡大俠的傻小子,雖然當時在她現身之後,這傻小子已經昏厥過去。但在這之前少年的所作所為都被她盡收眼底,無奈的同時卻又有對那許久未見的赤子心性有著掩飾不住的觸動,便順手將少年救下,卻也沒想到這少年恰好是劍宗之人……
杜雲鵬見到師妹要走,連忙停下對少年的教訓,改口說道:
“你小子,還不快謝謝你齊師姑!”
少年愣了愣,隨後反應過來,連忙勉強起身行禮道:
“多謝齊師姑救命之恩!”
齊玉苓只是擺了擺手,動用真氣將少年摁回原位,淡淡說了句:
“你叫什麼名字?”
“徐昊。”
“好好養傷。”
“哦……”
名為徐昊的少年見到這個救下他小命的師姑跟他進行了幾段沒頭沒腦的對話之後,直接就要走了,有些摸不著頭腦。而一旁的杜雲鵬見狀連忙跟了上去,走了有一段距離後,悄悄說道:
“玉苓,謝了噢。”
“是那少年應得的,跟你沒關係。”
“你身上的傷?”
“無礙。”
“要不還是……”
“不必了。”
杜雲鵬再次被嗆得啞口無言,神情無奈。
其實他剛剛讓少年道謝不只是因為所謂救命之恩,少年不知道的是,他的師姑在他體內留下了一道足以重創一品歸元境的劍氣。這已經是一個常人無法想象的大禮了,更別說這是大名鼎鼎的“青玉劍仙”的一道劍氣。
一段尷尬的沉默之後,杜雲鵬嘆了口氣,輕聲說道:
“小苓,我知道你還在為阿澈以及你師父的事情而耿耿於懷,但是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
齊玉苓聞言突然停下了腳步,回頭冷冷地望向這個她只需平視的男人,片刻過後,漠然說道:
“杜雲鵬,你不配提及師父以及阿澈,久別相見,我不希望與你翻臉。”
“我……”
“你,不過是個懦夫罷了!”
齊玉苓一字一句地打斷杜雲鵬的話,隨即轉身離去。
男人頓時沉默了下來,望著女子決然轉身的背影,數次欲言又止,心中猶如刀割,可最後還是說道:
“別急著走,去看看你師伯吧……他時常唸叨著你……”
女子那出塵般的背影卻沒有因為這句話有絲毫停頓,而是轉瞬消失在了他的視野當中。
若是熟知這位杜峰主的人見到了今天的這一切,恐怕會猶如活見鬼般嚇破了膽,他們估計從沒有見過那口口相傳的“閻王杜”這般遷就一個人,也不可能見到今天這所謂“閻王杜”的種種作態。因為在他們的印象裡,這位可從來不是好說話的角色,無論是峰上的執事客卿還是一眾弟子,只要辦事不力,便極有可能捱上一劍,還要被劈頭蓋臉臭罵一頓……
如今已是劍宗一峰之主的杜雲鵬只是靜靜佇立在原地,怔怔望著天邊的流雲,眼前似是出現了少年時的光陰——
就在那雲霧繚繞的玉衡峰上,兩個拿竹劍比斗的少年樂此不疲,就算始終難解難分,仍是誰也不服誰。
但就在聽到一陣清脆的哭聲之後,兩人卻是同時棄了戰局不顧,循聲跑去——只見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竟是掛在了樹枝上,小手死死抱著樹枝不敢松。兩人也來不及想小師妹是如何爬上了這樹,連忙手腳並用前去營救,其中一個少年甚至把視若珍寶的竹劍棄了不管。
可就在一切都在兩人小心翼翼的一舉一動下順利進行時,最終還是因為那個不肯丟下竹劍的少年失去了平衡,樹枝應聲折斷。兩個少年只來得及一把抱住小師妹,便“砰砰”兩聲摔了下來。由於有兩個實實在在的肉墊,小女孩半點事沒有,還不忘爬起來咯咯笑,像是在嘲笑地上兩人的狼狽模樣。
兩個少年雖然疼得齜牙咧嘴,但還是不忘笑話對方。
“雲鵬,你瞧,我的劍還在手上,你輸了!”
“這也能算數……”
“那當然算數!”
————
南風郡,石碣城。
一個邊遠小鎮裡,一大一小兩道風塵僕僕的身影在一戶農家小院門前停下腳步,高大漢子環顧了一下四周,似乎有些訝異。
少年看到老爹的神情,心中略有猜測。
這石碣城比起南華城的繁華程度便要差遠了,在這兒找不到如何豪奢大氣的住宅,如今在此處偏僻的山區能找到這麼一處農家小院已經算得上是百裡挑一了。
來到石碣城的一路上,老爹都在與人打聽著什麼,大概便是這戶小院的主人家了,而且這位好像已經在鎮上出了名,幾乎人人都知道他。這般看來,應該是搬離了原先的住處,來到了眼前的這個小院。
老爹說來這兒是拜訪好友,並不是如之前一般派送客戶的陳年訂單,所以蘇清河有些好奇。
蘇澈猶豫了一下後,抬手敲了敲院門。
不一會兒,腳步聲傳來,還伴隨著一道粗獷的聲音:
“誰啊?”
等到院門開啟,一個滿臉胡茬的大頭探了出來,他見到門外的父子兩人,似乎有些奇怪。
“徐大哥,你不會把小弟我忘了吧——”
聽到這個有些耳熟的聲音,徐陸頓時看向那個瞧著有些發福的漢子,神色一怔,很快便笑了起來,從院內走了出來,一把抱住了蘇澈,說道:
“大強?你這些年怎麼一直沒有訊息,我還以為你小子仗著那點手藝,混得風生水起了,到頭來把我給忘了嘞!”
“怎麼會!那些虛名不值一提,不過是個營生罷了,哪裡比得上徐大哥自己釀的一碗黃酒?”
“哈哈哈哈——十幾年沒見了,你還是這般會說話,就知道你惦記著這口,我自己都藏著好些年了,無人作陪啊!來,進屋說。”
兩人久別重逢,打過招呼,徐陸才發現,一旁還有個揹著木箱的少年郎。
“這是令郎?都這般大了啊——”
“是啊,歲月可不饒人,你我初識之時可還沒有臉上這些皺紋……哈哈哈——”
蘇清河並不需要如何提醒,很快便與這位胡茬漢子見禮。
“嘿,令郎可半點不像你小子,一看就是讀過聖賢書的文化人。我那小兔崽子,也該與這孩子一般大了,小時候天天嚷嚷著要跟他孃親一樣當大俠行走江湖,沒個正經樣兒!”
“嫂子如今……?”
“你知道的,她不是那什麼天刀門老門主的掌上明珠麼……如今成了接班人,又不願意讓我摻和江湖事,只好依著她,其它的幹不了,而今便在這兒繼續幹老本行了……”
“不是小弟我拾掇老哥你——也不知道嫂子當初是咋看上你的……”
“滾犢子,你生得這衰樣,孩子都這般大了,那我還用說?一看這孩子就肯定隨他娘哈哈哈哈——”
蘇澈一時氣結,此刻他恨不得把這張麵皮撕下,以此自證。這般模樣的老爹令得蘇清河在一旁忍不住偷笑,很想與這位徐大爺說上一句——“您可真有眼光。”
蘇澈雖然被取笑了一番,但他很快察覺到徐大哥的用詞,像是孩子並不在身邊,於是他便隨口提到:
“那,徐大哥的公子如今難道不在身邊?”
徐陸腳步一頓,猶豫了一下,說道:
“他孃親說他有什麼武道天賦,非要培養他修武,前些年他孃親把他送去了什麼劍宗,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唉……我也不想孩子下半輩子也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墾荒種地,便由著他了……”
話音剛落,蘇清河明顯察覺到老爹神色有些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令郎名作?”
“徐昊,日天昊。”
蘇澈聞言一愣,但很快哈哈大笑道:
“好!好名字,當真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