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嶺山脈,旗峰山,月明星稀。

黃旗古廟內,油燈被風輕輕拂過,忽明忽暗的。只有正殿內部還算亮堂,此時正殿的方桌兩側都坐著幾個僧侶。

空觀方丈坐在主位,兩側首位則是弘覺與弘智長老。一眾和尚皆是面色凝重,時不時望向主位的方丈,似是在商議著什麼。

“方丈,山腳出現瞭如此激烈的戰鬥氣息,我們到底該不該前去查探?還是置身事外?”

弘覺長老看著一直保持沉默的方丈,忍不住再次詢問道。

聽到長老的聲音,在座的其餘和尚也是安靜了下來,紛紛望向方丈。

弘智也是默默望向主位。畢竟這樣的事兒並不常見,而且甚至可能關乎到寺裡的安危,必須得主事的方丈來做出決定。

方丈聞言依舊沉默了一會兒,隨後沉聲開口道:

“外面交戰的人至少有兩個一品域境強者,這……不是我們能夠摻和的。”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譁然。

域境?南安國內都沒有幾個域境的強者!作為寺裡實力最強的方丈也才金剛圓滿,這哪裡是我們該牽涉的事情。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好商議的?

眾人譁然過後也是面面相覷,都看出了對方眼中的疑惑。

“那……”

“行了,都散了吧。就當什麼也沒有發生,一切照舊。”

弘覺正想說些什麼,卻被方丈出言打斷。於是也只能與眾人一同起身,一一告辭。臨走之前,他看了眼並沒有離去之意的弘智師兄,知道事情也許沒有那麼簡單,但是頓了頓還是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離去。

弘智見眾人都已離去,望向方丈,輕聲開口道:

“師父,交戰中的數人當中有一個用的是儒教真氣,還有一個則是一股正直凌厲的劍意,若是弟子所猜測的不假,應是那個地方的人吧。那個劍修當時我便有注意到,一身氣勢與如今爆發的氣息一般無二。”

空觀方丈此時也是站起身來,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臉上略有疲倦之色。弘智見狀趕忙跟著起身,上前扶住老和尚,面露關切之色。

“唉——應是如此了。此番能夠查探到那處戰場完全是祖師留下來那座護寺大陣的功勞,但如此一來,倒是令我們陷入了兩難的境地——為師明白你的心思,但為師身為一寺住持,總不能拿大家作賭注……就是不知道那個地方會不會發生意外……”

“那!那——小慧思怎麼辦,他不會出什麼事吧!”

弘智聞言也是焦急不已,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方丈沉默地往殿外走去,白眉輕顫,喟然嘆道:

“不會的,佛祖有言,小慧思當具大福緣,他不會出事的……”

言罷,又是一聲輕嘆。

弘智聽及至此也是不知說什麼好,只能擔憂地回頭望去。

“師父,我要閉關了。”

方丈腳步一頓,認真地看了這個得意弟子一眼。

“弘智,切記,閉關無不可,但你千萬靜下心來,莫要執念過深,萬事萬物皆有他的緣法,所謂盡人事聽天命,為師不想看到你陷入執念無法自拔,此乃修佛之人的大忌!”

弘智也跟著停下腳步,只是默默聽著,輕聲應下。最後,他又回頭望了一眼殿內那座高大的佛像,轉身離去。

————

旗峰山腳下。

單手握劍的男人身形挺拔,縱使方才受劇毒之苦,如今仍是愈戰愈勇,浩然劍域始終壓制著那片晦澀領域,劍光迭出。

隱匿於領域中的中年男人面色愈發蒼白,嘴角溢位鮮血,內心叫苦不迭。

他才初入域境,眼前的持劍男子恐怕已是域境中期,如此強悍的攻勢,等到這人完全將體內之毒逼出後,他恐怕連逃走的機會都沒有了!

余天冷漠地揮劍前斬,體內之毒即將解決,眼前之人不多時也會迫不得已現出真身,到時候不過是一劍的事情,一劍不夠,就再來一劍!

另一邊的中年儒士也是佔據了優勢,體內毒素逐漸逼出,浩然之氣不斷注入眼前陣法,被困在其中的矮小男子悽慘不堪,始終不得以破開陣法,只能在其內瘋狂地嘶吼著,早已喪失了一開始的理智,被死死壓制著。

但李哲此時卻是隱隱感到不安,雖然他並不清楚這種不安的感覺從何而來,只得忍著傷勢加快速度鎮殺陣法內的那人,以免滋生變故。

而且……應該有人先行闖入了小鎮當中,劍宗的人就不在這裡。但有沈老在,應當沒有什麼意外,何況還有那個深不可測的老道士。

“正心!”

驀然間,余天低喝一聲。正意劍猛地向前刺去,劍域內所有劍意如臂指使,凝成銳利的劍尖刺向此時某處些許潰散的黑色領域,那處原本被漆黑籠罩的地方驟然出現了明亮。

“誠意!”

再喝一聲,所有劍意掠回,重新分散為成千上萬的細劍,凝成一張望而生畏的劍網籠罩而去。

黑色領域內的中年男子臉色難看,他望向那張劍網,不免有些汗毛豎立。

無處可逃!

看著近在咫尺的劍網,那人猛地咬破舌尖,雙手掐訣,一瞬間全身佈滿血絲,看起來猙獰可怖。

“唰——”

劍網收束,黑色的黏稠領域被徹底打散,那個中年男子本應就此現身,但此刻卻是不見了蹤影。

余天凝視著面前的一片紊亂的空間波動,臉色陰沉似水。

但,就在余天轉身準備為李哲解圍時,他似有所感,猛地回身,一道狼狽的血色身影出現在不遠處,余天見狀沒有絲毫猶豫,氣勢猛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揮斬出一劍。

那道血色身影駭然不已,看著飛馳而來的劍光,心生絕望。

為什麼?!為什麼血咒失去了效用!我明明已經回到了離這幾里地的錨點!為什麼又回到了這裡。

他千算萬算為自己鋪好退路,卻沒想到那個儒生的陣法造詣比想象中的更為精湛,自己準備多時的後手被早早地算到了,從而退無可退!

而余天也正是轉身的那一刻看到了李哲的眼神示意,方才出手時才毫不猶豫,如此不留餘地。

見到這一幕的儒生也是心頭微松,至少解決了一個後顧之憂。但很快他就有些愕然,因為那股強烈的不安不僅依舊沒有絲毫減弱,反而越來越強烈!

“小心!”

李哲不假思索對著余天的方向怒吼一聲。余天聞聲頓生警覺,身形一頓,沒有急於發動下一步攻勢。

那中年男子本來已經面無表情地準備等死了,此刻卻是渾身壓力一輕,再睜開雙目眼前劍光卻已消失無影。

“呵呵——倒是小看了你這書生,可惜了……”

一道陰柔的聲音毫無徵兆地響起,余天瞳孔猛地一縮,看也不看便是一道劍光遞向身後某處。

“嘖嘖——別急著動手啊,還沒來得及自我介紹呢,呵呵……”

那陰柔的聲音有些渾不在意,隨後略顯遺憾。

只見一道幽光悄然沒入那座陣法,一瞬間,陣法暗淡無光,幾樣物事掠回那中年儒士的手中。陣法消散,露出了在其中奄奄一息的矮小男人,看上去是活不了多久了。

而那道劍光在接觸那塊區域時則是頃刻隱沒不見,彷彿被吞噬了一般。

見此情形,李哲突然抬起頭來環顧這方天地,面色逐漸凝重,最後沉聲開口道:

“你是夜魔!影樓四魔之一,傳聞中你已被荒刀所殺,沒想到你竟出現在這裡!”

“嗯?沒想到還有認得本座的人,你這書生見識不凡。沒錯,本座夜羅衫,便是你口中的夜魔了。至於荒刀……確實很強,不過,他還沒有強到足以殺死本座的程度,呵呵——”

是了,難怪方才言靈古書的力量始終被壓制無法盡數發揮,原來他們一直身處這夜魔的領域當中。

這方領域古怪得很,傳聞在黑夜當中能擴張數倍,夜魔的實力在其中也能獲得大幅度的增強,具體如何幾乎無人知曉。因為,除了那位赫赫有名的被譽為“荒刀”的刀道強者,至今見過這方領域的人——都死了!

“這麼說來——這兩人都是你們影樓的人?誰會請得動你這尊殺神?劍宗?”

“夜、夜尊……”

那個僥倖從鬼門關前撿回一條性命的中年男子臉色煞白如紙,低下頭,顫聲道。

但夜魔似乎並沒有理會他的意思,仍是自顧自地說著:

“呵呵,行業規矩,你也不用白費口舌了。至於這兩個——他們不過是毒老怪手下的廢物罷了……不過,遇上你們兩個,倒也是他們倒黴。沒想到這地方還真是藏龍臥虎,難怪我的僱主如此大手筆,不虛此行、不虛此行。”

一道修長的身影在黑夜裡若隱若現,只是無時無刻不在變換著位置,讓兩人始終無法鎖定他的方位。

李哲見並不能用言語試探出什麼,此時也是緘默不言,看似無話可說,實則沉下心來悄悄觀察這方領域的薄弱之處。

“哼!廢話什麼,要打就打!”

余天冷哼一聲,提起正意劍,一身氣勢頓時暴漲,浩然劍域也逐漸成形。

李哲本想開口暗示,至少可以拖延一會兒,讓他找出這夜魔的破綻,但看到余天戰意升騰,便只得放下這個念頭。

“哈哈哈——浩然劍域?嘖嘖,你不會和劍宗那個老傢伙有什麼關係吧……那可真是得罪不起,得罪不起啊——”

那道修長的身影嘴上說著不敢得罪的話,身形卻是再度隱於黑夜,周圍的空氣驟然變冷,身在暗夜領域的兩人只覺得氣息凝滯,感知能力直線下降。余天有浩然劍域作依仗,倒是所受影響不大,李哲就不好受了,即使手持言靈古書也頓覺成了一個瞎子。

域境中期!他竟是想以一敵二!

原本有餘天在,這夜魔定是不敢如此託大的。可此時正值午夜,暗夜領域佔盡天時,兩人的壓力可不只是多了一星半點。

等等!那個人!

李哲猛地環顧四周,卻不見那中年男子的絲毫蹤影。

糟糕!那男子身受重創 ,斷然不可能留下來襲殺他們,那無疑是送死。但影樓做事從來都是不肯輕易罷休的,他們從一開始的目的就不是我們!難道是針對蘇澈?他們以為蘇胤龍還活著?劍宗連那把劍都不要了,就為了滅口?!瘋了嗎?但是小鎮那邊有兩尊道境大佬,他們怎麼也不可能擁有同時制衡兩位道境的能力啊,就算是那位神秘的樓主也不可能……

李哲面色變了又變,腦海中倏爾間閃過無數個念頭,突然,他神情一僵,而後喟然一嘆。

是了——蘇澈那個臭脾氣,跟他老爹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縱使自身會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也不願至親之人受到半點威脅,甚至都不肯自私一點……唉——

念及此處,他本想將他的猜測向余天和盤托出,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明白余天聽完之後不可能任他的弟子去送死,定然會心急如焚。如此一來,被這夜魔抓住破綻的可能也被無限放大,這位殺人如麻的魔頭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一旦露出破綻,他二人別說打贏這魔頭,葬送在他的手上都是有可能的!

於是他雖然明白了這夜魔定然是為了拖住他們二人,卻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強壓傷勢全力輔助余天打贏這場持久戰。速戰速決是不太可能了,此時此刻,一陣無力感緩緩佔據了李哲心頭——一如當年那個一墜千里的狼狽書生……

隱於黑夜的夜羅衫看了眼那眉頭緊鎖的書生,心中暗暗驚奇。

這書生真是機敏過人,透過幾處細節便能推斷出一些脈絡,他應該是察覺了什麼,不知為何卻沒有告知那劍修。要不是這次的任務是與攔路之人周旋,再加上最開始還未現身的時候被這書生察覺了不對,導致錯失了最佳的襲殺時機,他真不想讓這樣的人從他的眼皮底下活著出去!

第一次接到不是殺人的任務,呵——真是有些無趣啊……

————

就在這處戰場不遠處,一處空間驟然扭曲。

劍宗一行人以及蘇澈隨之現身,扭曲空間走出的宗旬若有若無地瞥了一眼那處被黑夜籠罩的戰場,嘴角微微上揚。

其身後的蘇澈則是微微皺眉,他好像感受到了一絲劍氣的波動,又好像只是錯覺……

若是此刻的蘇澈修成了領域,想必多少是能夠察覺不遠處的戰場的,何況他隻身一人,縱使如此又能如何呢?從他選擇了離開小鎮開始就必須承擔接下來所有的後果……

就只是不足百步的距離!蘇澈在一步步地走向鬼門關,而李哲二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什麼也做不了——這是何等陰毒的算計!

造就這一切的幕後之人其實掌握的情報並不充分,他們更像是在不斷地投入籌碼和賭注,看似簡單粗暴的賭博其實算準了目標人物的心思——賭博也就成了赤裸裸的算計。

————

大約一炷香之後,夜羅衫嘴角微翹,高聲笑道:

“能與此等劍修交手,夜某之幸也!你這書生也是個不容小覷的對手,留下你們的名號,不枉此行!”

“余天。”

余天知道這夜魔欲要脫身,不由得加劇了攻勢,但嘴上還是冷漠地應道。

“李哲。”

李哲沉默了半晌,還是回應道。

“哦?哈哈哈哈,夜某要走,你等攔不住的,後會有期!”

夜羅衫似是詫異地看了一眼余天,若有所思,而後哈哈大笑,施展秘法,一瞬隱入黑夜當中,不見蹤影。

余天面無表情,提劍欲追,卻被李哲移步攔下。

“追不上的,別白費力氣了……”

余天停下身形,默然看著眼前的儒生,緩緩開口道:

“說吧,你肯定猜出了些什麼,此時還要瞞著我嗎?”

李哲聞言一怔,半晌後輕輕嘆了口氣,無力地癱坐在地,低著頭說道:

“阿澈——怕是凶多吉少了……”

余天聽到這個猜測,並沒有怒髮衝冠,只是默然不語——但熟知他的人都知道,此時的他定是滿腔怒火,甚至是對於瞞著他的李哲,也有怨氣……

他最終只是毅然轉身,一步一步向遠處走去。李哲知道他要幹什麼,卻只是張了張口,什麼也說不出來。

那單手持劍的挺拔身影走出數步之後,驀然間轟然倒地。

李哲見狀連忙起身,三步並作兩步來到余天身前,右手上前查探了一下氣息,半晌後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不遠處空間再度扭曲,走出來兩道身影。

李哲渾身汗毛立起,瞬間進入戒備狀態。

他竟是沒有半分察覺!

但待見到來者之後,他頓時松下緊繃的心絃——是張道長和王屠子。

兩人一步來到李哲面前,老道士再次俯身檢視了余天的情況,王勁夫則是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李哲。

所謂智者勞心,武者勞力。李哲雖然不似余天一般力竭,但過於耗費心神也使他幾欲昏迷。

“張老天師,我探查過了,余天他只是真氣枯竭,並無什麼大礙。”

老道士起身,複雜地看向李哲,輕聲說道:

“你都猜到了?”

“嗯……張老天師,不知能否——再幫阿澈算上一卦?”

“貧道盡力為之。”

老道士喟然應道,轉而開始閉目掐訣。

只有王勁夫聽著兩人對話還是一頭霧水,不由得疑惑問道:

“你們在說什麼啊?蘇澈?蘇澈那小子怎麼了,雖說被那劍宗峰主帶走了,但也應該沒有什麼意外吧……”

李哲默然望向這死腦筋,過了一會兒才解釋道:

“我和余天被影樓的人攔住了,劍宗……怕不是前來要回那柄劍,而是為了一些不為人知的目的,要殺蘇胤龍甚至是將他的子嗣滅口!”

“什麼?!你們遇上的是影樓的殺手?娘希匹……”

王勁夫聽聞此言大驚失色,頓時明白為何連余天和李哲這樣的實力都栽在這裡。

“那蘇澈那小子豈不是……”

李哲沒有回話,只是沉默地望向閉目占驗的老道士。

半炷香後,老道士面色凝重地睜開雙眼,沉聲開口:

“貧道雖然不善占驗,但能算出其為大凶,但……九死一生!貧道之前在蘇清河那小子身上便看到了一絲徵兆,那時的徵兆其父幾乎是必死無疑,但如今的卦象卻出現了細微的變化,雖仍是九死,但還有生還的可能!”

李哲兩人聽到這樣的結果可謂喜憂參半,對視一眼,都能看出對方眼中的複雜之意。

老道士雙手負於身後,臉上不見平時的嬉皮笑臉,卻是有些惆悵。

“老啦老啦……此次多方勢力介入,變數甚多,沒想到,最終還是給人擺了一道。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啊……”

如今,能夠破開這場賭局的唯一辦法——便得看是否有足夠多的變數掀翻這個賭桌了……

此情此景,不過:

山上老道幽嘆息,

林間鳥雀早驚走。

此番輾轉終失策,

江湖路遙已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