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大霧擾亂光線,無邊無際的海潮竟於身下翻湧。
狂風大作。
天際像是有一道身影朝天揮劍,劍光似螢火般渺小,揮劍之人如蚍蜉撼樹。
可是劍光過後,大霧退散。
眼前的一切愈來愈清晰,海浪竟也歸於平靜。
揉了揉眼睛,我終於看清了那人的背影,有些不敢相信,想要大喊出聲。
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那人應該也什麼都聽不到。
但他卻回頭了。
就在那人回頭的瞬間,我認出了他,可他卻漸漸融入了光影,隨之消失無蹤。
我怔了怔。
心卻莫名被撕裂,整個人似乎被擲入深淵,痛楚在身體四處奔逃,最終卻找不到宣洩的出口,一股腦地全部鑽入了大腦。
————
“呼——呼——”
仿若大夢一場,影影綽綽。
少年強忍著劇烈頭痛從石床上爬起,腦袋中一片空白,迷茫地看著周圍數不盡的青青翠翠,還沒反應過來便被撲面而來的草藥味嗆了幾個噴嚏。
靜靜坐了一會兒後,意識迴歸了個大概,他拖著近乎綿軟無力的身子下了石床,一個踉蹌,勉強站住了身體。
緩緩走到池水旁,少年掬了一捧清水往臉上一招呼。
透心涼。
但下一秒他就愣住了,水面上泛著漣漪的那個人長髮及腰,鬢角卻像是有人精心修剪,露出了一張稜角分明、熟悉又陌生的臉。
而就在他身後,探出了一個鋥亮的光頭,滿臉的好奇。
————
陽陵王朝,武安元年。
戰後。
鵝毛大雪裹安陽,凜冽寒風凍九鼎。
陽陵隆華帝改年號為武安,掌印太監洪永賀在朝堂上代為宣佈了一項令天下震動的詔令——冊封李滄、張岱、獨孤衛、上官焱四人,分別為南安王、西河王、北愴王、東臨王,將昔日南苓、西川、北汗、東幽等四國的領土皆作為封地賞賜於四人。
誰也不知道為何隆華帝驟然要冊封異姓王,行這等開先河之舉。
這樣一來,陽陵王朝在原先四方一城的基礎上,國土擴為九州,改方為州,分別為——南安、西河、北愴、東臨、樊州、霖州、辰州、祁州,另外都城所在陽陵自為一州。
只是,這封王……
這將是陽陵國祚近千年來首次冊封異姓王,一封便是四位!隆華帝突如其來的詔令足以震驚整個朝堂。然而,令天下人稱奇的並不僅僅止於此——重要的是這四人的出身,可謂一個比一個令人錯愕。
何為天下人?自然包括了百姓人家,更不乏一眾江湖人士。
李滄,字天承,原為徵西大將軍。後被隆華帝授為兵馬大元帥,在近二十年來陽陵征伐南苓四國的戰役中戰功赫赫,戰場上乃令敵軍聞風喪膽的“軍神”,在四國戰役當中三處主戰場都有這位“軍神”以及他率領的瀾滄軍的影子。莫說是軍營中,就是朝堂之上,甚至是民間百姓眼中他都是鼎鼎有名、無可取代的一代名將!
他的冊封,倒是當之無愧,幾乎是無人敢質疑乃至板上釘釘的結果——若是無王以封,那真是封無可封了。
張岱,字世安,寒門子弟。原僅為瀾滄軍中的一個千夫長的幕僚,本該籍籍無名,但那名千夫長在徵西一役中不幸犧牲,是他帶領殘餘將士殺出重圍,李滄十分賞識他的才能,命其為謀士。若是僅僅如此當然不足以稱道什麼,在此後的戰場上,此人不僅計策了得,還有一身高超的武道實力。李滄一次意外地讓其領兵,他便屢率奇兵而戰,贏下了一次次不可思議的輕型戰役,甚至在一次攻城戰中護衛李滄頭功,可謂亂世中披荊而出的一匹黑馬。
此次冊封雖合情理,但究其功績,卻是不足以封王的,奈何聖旨中道明其於一次秘密行動中救駕有功。可這對於朝堂上那些老古董來說,依然是不能接受的——此人出身為人詬病,雖有傳聞其為南平張氏的遺棄後人,但又怎能越官無數封其為王?如此言語一時間在奉天殿中譁然而生。
獨孤衛,北汗人氏,原為北汗國的金庭親衛首領。若沒有他的驟然起兵,給予北汗王室腹地一記重創,陽陵不可能在短短十年之內擊敗強大的北汗草原軍,甚至都可能被打回中原。由此可見,此人是功不可沒。
但是話說回來,於情於理,隆華帝都不應該賜予一個曾經倒戈弒君的野心之輩異姓王的位置。
上官焱,上官氏族族長。這是四人當中最為匪夷所思的冊封,江湖武夫,雖算得上是皇親國戚,也參與了四國征討之戰,但從未聽聞其有何功績,卻憑空加冕為王。
此舉被一眾朝臣極力反對,甚至有人撞柱死諫,就連李滄也是諫言此舉不妥。
可隆華帝稱病臥榻,這等重大的詔令頒佈也未親臨,偌大個朝堂上就只有手持金字詔令的洪公公代表聖意,而洪公公聖旨宣完便匆匆退朝,留下眾人面面相覷,高呼國祚危矣……
帝心難測,縱使有千般怨言,最終卻是無人敢問。畢竟——這場盛大戰事乃是由隆華帝一手推動,如今的威望自然不是大風颳來的,而是屍山血海堆出來的!
自此,深陷朝堂的各方勢力卻是開始感到不安,明眼人自然是察覺了不對勁的地方,卻是不敢妄動,只能自己小心求證一些隱晦的事實。
陽陵百姓自然是對這些明裡暗裡廟堂爭鬥無心爭議,無非就是得知多了四個頂天大的王爺罷了,何況還是在以往別國的土地上,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江湖上倒還是引起了不小波瀾的,畢竟上官焱一旦實現了此等身份的一大跨越之後,上官家族從此便是一步登天,恐怕是要成為下一個名門望族。
而就在整個陽陵為此轟動之時,在原南苓國的一個邊遠小鎮裡,有一個嬰兒呱呱墜地,有一道驚天劍氣沖天而起!
————
武安九年。
南安州,清河小鎮。
“咣——鐺——咣咣——”
清亮的金鐵碰撞聲富有節奏地從小鎮南邊傳來,這對於鎮上的居民來說似乎早已習以為常,街上的人們並不覺得嘈雜,反而有些心情愉悅。這就是打鐵之人的高妙之處了,富有韻律的聲音總能讓人感到悅耳。
不多時,金鐵之聲漸止,一位農夫模樣的老人如約而至,邁入那間鐵匠鋪。
“蘇師傅,老頭子我的東西做好了沒有啊?次日來取可是你說的啊,沒做好可不能賴我來得早了……”
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循聲從裡屋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些許笑意,指了指一旁靠在牆邊的兩把務農的農具,哈哈一笑:
“宋叔來了啊,喏,擱在那兒呢,現在就可以試試結不結實。”
“嚯!你小子可以啊,還真就一天給我搞定了,我那把廢舊的鋤頭打造的時候便花了兩天時間,耐用倒是蠻耐用的,但是價格還不如你這公道,一把的價錢頂你這兒兩把!就是不知道你這把用得了多久?”
宋老頭拿起那把鋤頭細細端詳著,嘖嘖稱奇著。
“宋叔放心好了,這把夠你用到扛不動的那一天了哈哈哈……”
“臭小子,你宋叔我的身體好著呢,這鋤頭可未必能熬的過我!行了,走了啊——好用下次還來你這兒!”
“宋叔慢走!”
中年男人朝著那匆匆離去的老人喊了一聲,便轉身回了火爐房,看樣子還有什麼沒完成。就在此時,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大步走了進來,中年男人似有所覺,趕忙轉過身來迎接來者。
“蘇澈,我那刀打好了沒有,磨磨唧唧的!”
魁梧的身影一開口,嗓門也是大的出奇,壓迫感十足。待蘇澈再次來到鋪子門口,往那男人面前一站,你會發現——本來身高八尺的蘇澈在他面前彷彿一個瘦小子。
“王大哥,你怎麼來了?不是說好我一打好就給你送過去嗎?”
“你這動作磨磨蹭蹭的,誰知道你什麼時候才能打完,還不得老子親自來催你一催!”
蘇鐵匠聞言無奈地笑了笑,但還是開口說道:
“打好了一把,你要是想拿的是另一把,那就還要一段時日……”
王姓的魁梧男人不耐煩地說道:
“就要那一把,殺豬用的!”
“好嘞,我去給你取來。”
不一會兒,蘇澈拿了把鋥亮的殺豬刀出來遞給那人。這短柄刀上窄下闊,魁梧男人拿到刀之後,渾身氣勢一變,隨意揮舞了幾下,刀勢立成。
不過首當其衝的蘇澈倒是面不改色,還不忘稱讚一聲:“王大哥好刀法!”
王勁夫撇了撇嘴,沒有多說什麼,轉身便大步走出了鋪子,只是在走出鋪子的時候,眼裡閃過一抹異色。
蘇澈估摸著一時半會也沒有顧客光臨鋪子了,悄悄鬆了口氣,看了眼火爐房,撇了撇嘴,最終還是不打算進去了。他揀了張凳子,再從雜物間拿了把蒲扇,就這麼坐了下去,費力地搖起蒲扇,嘴裡還不斷喃喃著什麼。
大抵是這破天氣熱死個人,旁邊屋裡就是火爐真是鬧人心……之類的言語。
半晌後,男人竟是淺淺睡去,直到被一陣打鬧聲吵醒。男人猛地直起身子,走出門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臥槽,都正午了!
還有,哪個小王八羔子在外面這麼吵,大白天的擾人清夢……
蘇澈一時間有些煩悶,沒有打算理會。但是外頭玩鬧的聲響此起彼伏,他不禁越想越氣,又覺得該揪出這個打擾他睡夢的小屁孩兒。隨後他氣勢洶洶地來到屋簷外,往外望去,這一看,不由得面色一僵,臉色立刻沉下,轉身進鋪子裡拿了把鐵錘就再度往外走。
不遠處,兩個約莫總角之年的孩子在地上打著滾,好似在爭搶一串糖葫蘆,旁邊的水桶被打翻在地,水漫了一地,兩人卻渾然不覺,滿身泥土仍是不肯放過那串糖葫蘆。
忽然,那個稍顯瘦小的孩子好像察覺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猛地轉過頭向後看去,他只見到地上有一處陰影正在迅速逼近,稍一抬頭,只見一道高大的身影快步而來。頓時,他渾身一激靈,“啪!”的一聲,糖葫蘆就掉在了泥土裡。另外一人是個小胖子,見到糖葫蘆落地,慘叫一聲,正要質問眼前之人,但他看到了一個驚恐的眼神,隨即便被那個孩子奮力掙開。
小胖子下意識看向身後,卻只看到了一把鐵錘,霎時間心臟驟停,四仰八叉倒在地上,雙眼緊閉,甚至舌頭都伸了出來。
瘦小的身影剛騰出身子便猛地一躥,速度驚人,身形都模糊了起來。正當他以為逃出魔掌時,只聽見一聲冷笑,隨即他便被拎雞仔一般被提了起來。
“啊——爹,我的親爹啊,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說!你是不是又拿你娘給的錢去買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你娘是讓你去買醬和醋的吧,嗯?”
地上躺著裝死的小胖子聽到這兒忍不住冷汗直冒,心裡暗罵道:這殺千刀的還跟我說這是他的零花錢!呸!這下怎麼辦啊——要說吃糖葫蘆,我也是有份的呀……打死也不能再信這廝的鬼話了!
一開始那少年是打死都不承認的,後來伴隨著慘叫一聲高過一聲,終於招了,招完還不忘指著地上那小胖子說:
“還有他,歐陽胖子也有份,就是這死胖子蠱惑我去買糖葫蘆的!”
高大男人置若罔聞,瞥了一眼地上已經快要裝不下去的小胖子,隨後徑直走向鐵匠鋪一旁的小屋子。
這個小屋並不算大,屋內光景略顯寒磣,灶房與客廳幾乎不分彼此,屈指可數的幾件傢俱倒是整潔地排列於它們該工作的地方,甚至於裡屋也只有小小的兩間——一間本來是用來存放雜物的,然而蘇清河還小的時候非要黏著孃親睡,蘇鐵匠只好天天睡在金鐵味兒十足的鐵匠鋪裡。
後來小屁孩兒長大了,蘇鐵匠便費九牛二虎之力騰出來雜物間給他作臥房,但他還是挺樂意的,畢竟自己也終於能迴歸妻子溫軟的懷抱……到最後整個屋子環視一圈,唯一值錢的事物可能就是一張古樸的太師椅了。
聽到屋外傳來的腳步聲,小灶房裡走出一個笑意吟吟的婦人,不過溫和的臉頰上卻是有些難以掩飾的憔悴之色,見到一個高大身影走進來,手裡還提著什麼東西,待定睛一看,婦人不禁無奈一笑,輕聲說道:
“差不多行了,阿澈,放他下來吧,怪慘的……”
“云溪,這小崽子又不聽話,你看看他買的這些什麼東西,柴刀、木劍、蠟槍頭,還有這些胡言亂語的雜書——什麼《稱霸武林》、《修仙入門》、《無雙道法》……”
名為云溪的婦人看著男人拎著少年“指認贓物”,也是愣了愣,隨後佯怒道:
“好你個臭小子,我讓你買的東西呢?你就拿錢去買這些了?他爹你趕緊去把東西買回來,還要做飯的!這小子由我來好好教訓一頓!”
“唉……你就慣著他吧……”
蘇鐵匠見妻子如此袒護這小子,不免搖頭嘆了一口氣,把少年放了下來,瞪了他一眼,而後便大步出門了。
“孃親最好了!”
少年等到男人走遠了之後,便朝著婦人撲了上去,來了一個大大的熊抱。
“哎呦,咳咳,臭小子快下來!清河啊——給你爹省省心吧,別老是惹他生氣,到時候他揍你我可攔不住……”
少年見婦人抱著他十分吃力,趕忙跳了下來,神情關切道:
“孃親,你的身體怎麼樣了,最近有好一點嗎?”
“哎呀——好多了,小清河不用擔心,這不是還能燒火做飯呢嗎?中午想吃什麼,紅燒黃魚還是筍乾炒肉片?”
蘇清河聽見吃的歡呼一聲,皺眉想了一會兒,大喊一聲:
“我都要!”
婦人輕輕戳了戳少年的額頭,笑罵道:
“小饞鬼!”
蘇清河做了個鬼臉,等到婦人重新去了灶房,又偷偷溜到放著那些“贓物”的木桌旁,先是將幾本“秘籍”統統塞入懷中,然後抱起柴刀跟木劍,一溜煙兒跑進自己的房間。
回到房間後,他先是拿起柴刀比劃了一下,邁步前衝,當頭劈下,氣勢十足。而後他放下刀,又拿起木劍,掂量了一下,覺得要輕一些,想了想,翻開了那本《稱霸武林》,照著前幾頁的劍法招式,“唰唰唰”地快速揮劍,竟是頗為得心應手。
這麼順手——我不會是個用劍的天才吧!若是下次再見到那死胖子,定然要給他抖摟兩手。
如此這般想著,蘇清河搖了搖頭,將柴刀和另外兩本“神功”放進了一個秘密盒子當中,只留下那柄木劍和《稱霸武林》。
驀然間,他愣了一愣,有些疑惑地撓了撓腦袋。
……死胖子?
誰是死胖子?
接下來幾日,就連蘇鐵匠兩夫妻也不曾想到,蘇清河這小子,竟然開始深居簡出起來,就為了研究那本《稱霸武林》……
夜裡,蘇澈從鐵匠鋪往小屋子走去,透過那扇虛掩著的窗戶,看到了昏暗的燈光下,一道在笨手笨腳舞著木劍的瘦小身影,情不自禁停下了腳步,望著望著,便有些怔怔出神……
曾經,也有一個少年,在比這兒遼闊數十倍的山峰之上,自己偷摸著揮舞著竹劍。漸漸地,這兩個同樣瘦小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
這一年,蘇清河九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