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邈牽著沈溪的手,抬頭看著她。
“狐假虎威你倒是熟,惹出事兒來,就躲著,嗯?”沈溪乘坐下來的空檔貼著沈邈的耳邊細聲道。
“你是姐姐嘛。”沈邈眨眨眼。
“好了各位,時候差不多了,我們祈願吧。”夏籲孜起身,整理儀容。
人群肅靜,原先不滿躁動的情緒霎時安靜下來,頓顯虔誠,起身行禮。沈邈也學著樣子,並無半分戲謔。
“安州福焉,昭此四方。龍恩浩蕩,賜此安詳。上蒼垂憐,聽此禱告。三謝三願,福祉永存。”敬重虔誠的誦讀聲從夏籲孜的口中流出,一六歲童子手執稻惠上前。
“一謝上天賜我今世一生,二謝天子許我沃土肥田,三謝親朋好友知心知義。”夏籲孜鄭重地將稻惠分為三份。
“此三謝,天地有靈,悉能明知。”
又一童子執三竹籃而入。
“一願天下和平安定,二願犢州豐收依舊,三願百姓安居樂業。”夏籲孜將稻惠分別放入竹籃。
“此三願,萬物和息,均可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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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冬藏,大雁南飛。宴會過後縣府裡又清冷了,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每年宴堂擺宴慶雨之時,聚四方之士,把酒言歡,其樂融融。或為天下蒼生聊表願景,或為黎民百姓再續手足之情。
人之初,性本善。
夏籲孜不會不記得,三年前谷稅洪災的時候,安州雨下,柳絮飄搖人也如浮萍,冷暖不自知。
“桑梓~如淑蘭~兮~,南望~漂荻扶~再釋~”窗外是微風徐徐,天高雲淡,清澈的歌聲緩緩響起,引人遐思。是悵是愁是歸去,坐在案几之上,夏籲孜思緒飄蕩,歌喉韻律比起宮廷宴樂多了份質樸自然,比起民間技樂更多的典雅。
“洛水~霧隙,遊子~不渡河橋溪,怎入此~逍遙界地?”
“大人。”下人輕聲稟報,無意打擾夏籲孜開腔,“白公子來訪。”
“時~予人去~不見人跡兮~,楓落~幾度~又~被風吹去。”
白祈辭到縣府之時,就聽到這唱詞。立在庭院裡,蘭花開的時節尚早,但是菊花倒是有三兩朵正開著,早春安州遍地的蘭花如今也只是一捧綠草如茵罷了。
“公子隨我來。”
入這書房,被下人領著坐下,見夏籲孜坐在案几仰聲吟唱,風未動,他的眼也寂靜著從窗外回來,親手沏茶,口中曲調未停又染上一縷茶香。
“故去~忽自~初來寺~,墨~發飄飄~兮~,與君~初相識……”
與君初相識。
白祈辭想起了自己初見夏籲孜的時候,也是如今日一般穿著官服唱著詞曲。
曲中人非他,甚至非人,而這一別永別不得歸的愁緒讓他默然。夏籲孜口中的思鄉曲並不應景,今日是為離去,我本不思鄉,也不傷懷。
“……既非~已然如此~,不若~再斟酒~醉一壺,清~茶淡飯而已。”
一曲終了,夏籲孜又恢復那溫潤如玉的模樣。
“阿辭來了。”夏籲孜將沏好的茶遞與白祈辭,“今日醫館不忙嗎?書院倒是歇息了,有空來我這轉。宴會不來,宴後來。”
“桑梓如淑蘭兮,夏大人唱的好。”白祈辭接過夏籲孜的茶,答非所問。
“哼。”夏籲孜嗤笑,“是曲子好,不是我唱的好。”
“夏大人謙虛了。元安先生的曲寫的是好,然而孔西門之變遠戍邊疆,到底是多了些幽怨,少了些氣度。”
“好啊,祈辭。要是讓謝潦他老人家知道了不知做何感想,這元安的名字還不得讓給你才是。”夏籲孜對著無厘頭的言論頗有些幸災樂禍的意思。
謝潦,字亭常,號元安。年少成名,其文詩詞曲堪為一絕,一朝中舉,被先帝重用,少年恣意張揚其前途不可限量。然孔西門之變忤逆之罪遠戍邊疆,有人說未定死罪是先帝不捨人才,然新帝登基三年也未見得謝潦被召回朝廷。說謝潦老,其實還未滿四十,然而其跌宕起伏卻更催人老。
白祈辭不置可否,微抿茶一口,“夏大人的茶沏得也好。”
“哈哈……”夏籲孜是笑了,“和著今天來這就是為了恭維我的。”
“不敢。”
“無事不登三寶殿,祈辭,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夏大人任期可滿了?”白祈辭說道。
“公事?”夏籲孜又倒一杯茶,“是要滿了,三月罷。”
“任期一滿,等不到蘭花開,以夏大人的政績怕是要到京都去了。”白祈辭語氣平淡。
“那是官家事,與我何干?”
“幹不幹系,夏大人比我清楚。京都如何,夏大人也比我清楚。”
“我清楚什——”
“夏大人想不想去京都——也比我清楚。”白祈辭打斷夏籲孜的話。
一時之間,夏籲孜啞口無言。
“哈哈……”看著白祈辭無甚神色,比起平日望聞問切說書講學更咄咄逼人,夏籲孜不禁又失笑,“和著今天就是為了彈劾我的。”
“不敢。”
幾近相同的對話,夏籲孜卻品出完全不一樣的意思。夏籲孜是想去京都,這六年輾轉暨州再安州的縣令倒也比得了當年謝潦名滿天下。
“陛下登基已有三年,元安先生邊塞之苦也近七年。”白祈辭又道。
“時予人去不見人跡兮,楓落幾度又被風吹去。”夏籲孜喃喃,“一波停一波又起。陳年舊事何人記得,是非黑白又誰在乎?當年浩浩蕩蕩,多少功與名與風與月如今又煙消雲散,一番風起總被一番雲湧遮。”
“不記得的自然以為是過去了,可惦記著的人多了去了。這朝廷的局勢是穩下來了,這波濤卻未見得會停。只可惜元安先生正值壯年,卻在邊塞無法施展拳腳。”
“祈辭,你倒是深藏不露。第一句就是桑梓,又句句不離元安。”
“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