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就籤個名字而已,幾十萬就到手了。這個破房子能借到這麼多錢,你就偷笑吧。我想到一門生意,穩賺不賠的,幾十萬很快就回來,就是需要一筆啟動資金而已。一世人兩父子,你不幫我誰幫我啊?”

那天,爺爺和爸爸吵了起來。爸爸說要把房子抵押去做生意,爺爺說他一定是拿錢去賭。爸爸說爺爺不信任他,爺爺說他太瞭解爸爸。

爺爺被爸爸氣得一直咳嗽。我不知道抵押的含義,但我知道爺爺是對的。

“老公,你欠下的債,我們真的還不完啊,拜託你不要再賭了,找份正經工作吧。慕雙都快要上幼兒園了,她的學費還沒著落啊。”

啪!媽媽臉上多了一個巴掌印。

“閉嘴!他肯簽字,我們就什麼都有啦,現在問題在他不在我啊!”

每過幾天,爸爸就會找爺爺,要他抵押房子。當然,每次都是吵架收場。

我們家的大門上,早就被寫滿了紅色大字、貼滿了債主寫的觸目驚心的話。

幼兒園都沒上的我,就知道“欠債還錢”是什麼意思。

欠債是很可怕的事情,會有一群很兇的人來我們家搗亂,會把爸爸推倒在地上拳打腳踢。

看到他被打,我的心情是複雜的。我有一點開心,因為他打媽媽,現在被打活該。我也有一點難過,因為每次他被打完,就會把怒氣發洩在媽媽、姐姐和我身上。

是不是還錢了,這些很兇的人就不會來,爸爸就不會再打我們了?那隻要爺爺簽了那個名字,就好了吧?

“雙雙,你還小,不明白的……咳咳咳!!!”有一天,我向爺爺提出這個問題,他摸了摸我的頭,沒有解釋,然後開始了長時間的咳嗽。

我看爺爺臉色發青,滿頭大汗,十分辛苦,趕緊跑去找爸爸。

爸爸也嚇了一跳,拉著我的手來到爺爺的房間。可是到了房門口,他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並沒有進去。

我看到爺爺在裡面一直咳嗽,聲音很不正常,像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一樣。他一隻手抓著喉嚨,一隻手捂著胸口,神情痛苦,而衣服上居然有點點血花。

我拉著爸爸的手要進去,沒能拉動。

爸爸蹲下來,扶著我的肩膀讓我轉過身,背對著爺爺。

“爺爺今天有點不開心,你不要去打擾他,爸爸陪你玩好不好啊?”

“爺爺他好難受!爸爸快去救救他!”我用力想甩開他的手。

爸爸雙手用力捂住我的耳朵,也夾緊了我的臉:“噓!趁我對你還有點耐心,不要吵!”

我焦急得哭了出來,可3歲的小女孩又怎麼能掙脫一個大人的控制呢?我只能大喊大叫:

“爺爺!爺爺!“可爺爺只能用越來越虛弱的咳嗽聲回應。

“嘖!說不聽是吧,你自找的!”爸爸把我整個拎了起來,帶到房間裡。他隨手拿了一瓶酒,捏著我的嘴就灌:“你是我女兒,應該很能喝。乖,喝了睡覺,不要吵了!”

我只覺得喉嚨火辣辣的,很快就覺得天旋地轉、眼冒金星。可能爸爸還擔心我會吵鬧,他把我丟進衣櫃裡,從外用凳子頂住門。

不知過了多久,我醒了,從又狹窄又漆黑的衣櫃裡醒了。我開始敲門、大叫,毫無回應。我一直叫,叫到累了,又頭暈,就又昏睡過去。過了好久,直到媽媽和姐姐回家,把我救出來,我都是迷迷糊糊的。

“爸!怎麼會這樣!你這麼突然地走了,我們怎麼辦啊!”映入眼簾的是爸爸誇張的表演,他正跪在客廳大哭大叫。而爺爺,疼愛我的爺爺,已經被蓋在白布之下。

爺爺走後,遺產當然是全數由爸爸繼承,我們的家終於被他拿去抵押,借來了數十萬貸款。這筆錢被他用來還清欠債後,還餘下不少,很快就被他的豬朋狗友們知道了,“朋友”們也很快想到一個,比賭錢更能榨乾他錢包的辦法。

他開始接觸毒品。

他一步一步,把我們全家人拉入地獄。

“放我出去……我要出去……救救我……”我的哭聲和其他人的尖叫聲混雜在一起,沒有人聽見,沒有人回應,就像爺爺去世的那個下午一樣。

我現在所有的,居然只剩懷中的一截手臂。

我又想起那個被金毛三人組欺負的午後,那個頂著一頭亂髮、向我施以援手的青年。

我原以為已經習慣獨來獨往,也有能力保護和照顧自己,我已經下了決心不再依靠別人,但在這個如往日噩夢重現的空間裡,我似乎沒有自己想象那麼堅強,易碎得如泡沫一般。

咔嚓。門開了。

眼前是一片紅光,紅光中,是一個頭發凌亂、只有一隻手的人。

他對我笑,我對他哭。

他蹲在我身邊,用冰冷的手拍了拍我的頭。

“我來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