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都知道今日目的是相看,魯翰林還備了酒席,請了兩位客人相陪。

這兩位客人也不是外人,正是介紹親事的婁家兄弟。

兩位婁公子是蘧景玉的表兄弟、蘧來旬的表叔。

在他們口中,來旬就是嘉興第一才子,假以時日就是一個少年進士。

明代重才子,像楊廷和就是十九歲進士。

當下雙方客套幾句入座,魯翰林見蘧來旬相貌俊秀、口齒伶俐,聰明都在臉上,心裡更加滿意。

他笑著問蘧來旬的年齡生日,顯然是有意向。

蘧景玉想起范進的提醒,忽然說:“犬子這次進京,想著捐一個監生,在國子監讀書。今日難得拜見翰林大人,請您出個題目給他做,也讓這小子知道自己跟真正才子的差距。”

蘧來旬頓時想哭,老爹你拆我的臺!

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

兒子吃不上軟飯,就得一輩子啃老,您想清楚了?

魯翰林以為蘧景玉想炫耀兒子……我兒那麼優秀,你儘管考!

兩位婁公子也以為蘧來旬有真本事,在一旁配合烘托:“魯兄儘快出難題,千萬別便宜我們這表侄。”

準岳父考女婿,說出去也是“雀屏中選”的佳話。

魯翰林亦有心如此,決定出一道大題。

蘧來旬目光向父親求救,見父親無動於衷,又可憐兮兮地向范進求救,范進同樣無動於衷。

范進:……魯家的酒席不錯。

景玉不做人為難自己的兒子,關我善良和藹範大人什麼事?

范進覺得,自己要是蘧來旬,乾脆攤牌算了……反正又不是非得吃魯家的飯。

蘧來旬沒有攤牌,硬著頭皮想試試運氣。

魯翰林察覺到蘧來旬的臉色有些不對,出了一道中規中矩的四書題——

“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富潤屋,德潤身,心廣體胖,故君子必誠其意。”

不算太難了。

蘧來旬被領到一旁的書桌上寫文章,其他人依舊觥籌交錯。

魯翰林又問范進給楊首輔做的面有什麼講究,出自那一本食譜古籍。

范進說:“一碗家常的撥魚兒面而已。”

魯翰林見范進不像說謊,讚歎:“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想必是範大人的面合乎道義,正好治楊閣老的病。”

“有道理。”范進微微笑道。

婁家兩位公子和蘧景玉都誇范進的面做得好,魯翰林解讀得好,最重要的是皇上英明,派范進去給楊閣老探病。

真正合乎道義的,是文武雙全的皇上。

當下,魯翰林又說起寧王之亂,范進和蘧景玉隨王守仁平亂的壯舉。

這裡說笑聲不停、氣氛融洽,蘧來旬絞盡腦汁,好不容易拼湊出一篇不成樣的文章。

魯翰林接過文章,臉上的笑容頓時僵硬,難以置信的看著蘧來旬。

蘧景玉在一旁淡定地說:“犬子不擅長科舉文章,有一些小聰明,能作些詩詞小曲而已。”

這話,他一進門寒暄的時候就說了。

魯翰林:……我以為你是謙虛。

本來看好的女婿,忽然變了一個模樣,魯翰林有些難以接受。

他只能安慰自己,結識到範大人,還約了改日請嚴嵩一起吃飯,這頓酒席沒有浪費。

婁家兩位公子萬萬沒想到,蘧來旬的真實水平是這麼個情況。

“……我們賢侄還年少,多讀兩年書就不一樣了。”婁公子們挽尊地說。

蘧景玉也說:“若是能得魯兄教導,是犬子的福氣。”

還希望婚事能成。

魯翰林勉強保持笑容,卻比之前更加客氣,沒有先前的熱絡。

范進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在一旁默默看戲。

一場不太順利的相親席順利結束,蘧來旬耷拉著腦袋回范進家中。

他忍不住抱怨:“爹!你要在外人面前下我的面子,也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好有個準備。”

蘧景玉說:“準備什麼?提前跟你說,你就能寫得出花團錦繡的文章?我是想明白了,三代人總有一代要努力,為什麼不能是你?過去是我和你祖父太溺愛你。”

蘧來旬:“……”

三代要有一代努力,為什麼不能是老爹?

“那現在怎麼辦?我回嘉興?”蘧來旬唉聲嘆氣。

蘧景玉淡定地說:“不著急,你先在國子監納監讀書,我再單獨見一次魯翰林。”

“還有希望?”蘧來旬驚訝。

蘧景玉不置可否。

范進和牛布衣都好奇蘧景玉到底想怎麼辦。

……

過了一段時間,蘧來旬出錢納了國子監的監生,要去國子監坐監讀書。

對於一個風花雪月的年輕人來說,這是一件痛苦的事。

蘧景玉告訴范進:“我跟魯翰林達成共識,過兩年若來旬的學問有長進,再談婚事。他家姑娘年紀不大,再等兩年也使得。”

“這樣也不錯。”范進說,“只是要苦一苦來旬。”

“沒辦法!總不能讓他騙婚吧?我還活著,就不允許他做這樣的事。”蘧景玉嘆息。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長遠。

一味溺愛是不可取的。

魯翰林明知蘧來旬的底細,還願意給蘧來旬時間,范進並不奇怪。

因為魯家的現實情況,就是隻有一個獨女。

魯翰林擔心自己死後女兒受苦,得為女兒的將來做打算。

若是招一個現成的年輕窮秀才,將來中舉、進士的可能性也有,但誰也不能保證秀才一定進士。

就算進士,說不定窮秀才發達後,吃相更加難看。

靠別人的良心就是聽天由命。

蘧來旬是官宦人家的公子,跟魯家門當戶對,又斯文俊秀懂禮,做事應該會更有底線。

十全十美的人選沒處找,不如再觀察一下蘧來旬。

這就是魯翰林的考量。

兩家都覺得可以繼續談,唯一悽悽慘慘的就是每天一早被趕著去坐監的蘧來旬。

“我只是想吃軟飯,為什麼這麼難。”蘧來旬哭唧唧,向和藹的範大人求助。

范進微笑著攤攤手,表示愛莫能助。

書中說,蘧來旬後來受了挫折,終於痛定思痛、痛改前非!

到那時,蘧來旬跟妻子魯小姐一起,拘著兒子讀書,“每晚課子到三四更鼓”、“若有一天那小兒子書背不熟,就要督責他念到天亮”。

蘧來旬和魯小姐打定主意把重振家業的希望寄託在兒子身上。

恰好現在蘧景玉也是這麼想的。

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